作者:入潼关
这个声音就熟悉许多了,因为几个小时前我还和他近距离接触过。罗德先生的声音十分的平静,语气却暧昧不明。
“你知道的,我们都确认过他死了……而且他必须要死……你说达特会不会也……”
牧师的话语里就多了几分明确,他一点也不掩饰他想要我死的目的,更言明了达特老板的消失和他们有着明确的关系。
罗德问道:“绝不会的,神父……镇上的情况现在怎么样……计划还顺利吗?”
神父的声音也幽幽响起:“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等到奇异之夜升起黑星,奇异之月徘徊天顶,我们就能实现目标了……”
罗德不满地说道:“不,你在欺骗我。解开这一切的钥匙并没有被找到,而你所做的也只是无用功。除非你能如先前所说……但是他再次出现了,不是吗?”
神父低声说道:“再次出现,自然可以再次消失。一切情况都在恶化,如果我不按计划维持现状,那不可控的趋势就会越来越严重……”
罗德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教堂后面的禁地里,你到底藏了什么?”
神父含糊地说道:“那里面的东西,你不是很清楚吗?”
罗德的话语却隐含着盘问:“不,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些……在这几天里,我都没有见到托马斯了……”
神父语带惊慌地问道:“你在怀疑我?!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你应该是最知道我的!”
罗德不屑地说:“正是我清楚你,才会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镇上的人全部聚集在教堂,而你却从未告诉我里面的故事。无名船长的手札自从由你保管之后,我们的交流就越发稀少了……”
屋子里的争吵还在持续着,双方似乎都对对方产生一些信任危机,但是我也能听出来,屋里的两个人是在一定程度上共进退的存在,并且密谋合作了一项事业。
他们口中的“死而复生”毫无疑问指的就是我。作为一个从泥石流遇害中忽然蹦出来的人,一定给他们的计划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因此才会冒着雨夜进行商谈,维持着这个脆弱而短暂的同盟关系。
这个自称“罗德”的男人说镇长托马斯不见了,并且怀疑他的失踪和教堂有关。那我的突破点就自然可以放在教堂,趁机寻找这里隐藏的托马斯,如果能找到这个关键人物,似乎也能得到关键的线索,揭开我内心的疑惑。
我悄悄离开窗地,向着教堂背后走去。
…………
教堂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正在急风骤雨里颤抖摇晃着。但是密林之间,我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古老教堂。
这座荒废已久的教堂已经显得极为破败了。一些原本高大的石头拱璧已经倒塌,而几处精美的尖顶饰物也掉落了下来,几乎被埋没在了不引人注意的褐色野草中。
被烟雾熏黑的哥特式窗户大多还完好无损,但许多石头框格已经不见了。那些涂抹着晦涩图案的窗户玻璃倒是保存得相当完好。在护墙的顶端有着一圈生锈的铁栅栏将整块地方完全地围绕了起来,而栅栏的大门则挂着的大锁紧紧地锁着。
荒凉与衰败的气息如同一张棺罩一般覆盖在这座建筑上,在那挂满常青藤的黑色高墙与没有飞鸟栖息的屋檐所投下的遮蔽中,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他无法解释的邪恶意味。
随着我的靠近,在渺无人烟的废墟建筑里,那画着诡异色彩图案的窗户上,我看见了所描绘的内容,是一排身穿长袍头戴遮帽身形完全不似人类的东西,正排着古怪的队伍,背对着我站着。场景里一列列雕刻成形、直达天际的巨大独石耸立在方圆广阔的荒漠中。
我端详着这幅过于写实的想象画,试图透过窗户看到屋子里面的场景。但我发现我错了,那一排与密林树木几乎等高的瘦长鬼影,猛然转过了身,露出一排既没有清晰的五官,又缺少头颅的所有特征的回忆脸庞,看向了我……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幅彩窗装饰画中,只有一片旷野的景色。
而瘦长鬼影,只与我一窗之隔……
第400章 无名船长的笔记
虚白的鬼影像是一道仅存在于现实世界背面的幻像,无声无息,即便凑近了观察,我都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的气息。
气息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这世上不论好的坏的、活的死的,都有着独有的气息,在兀自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波动。然而这一排悬浮在尘埃上的瘦长鬼影,却悄然无声地存在于世界上。
“喀嚓。”
一声突然响起的怪声后,废弃教堂的落了锁的大门,猛然间顿下了锁链,生锈的链条像是一条惊慌失措的蟒蛇,盘旋着窜入荒草丛中消失不见。风雨悄然推开了阻碍,给我留出一扇可供通行的大门。
我迈步进入了其中,有雨滴从位于四面墙上的四扇尖顶窗缝漏了进来,昏暗地洒入这间可能只有十五平方英尺的房间。
四扇窗户在腐朽百叶窗间透进来的闪电光影中显得闪闪发亮。这里似乎还曾安装着一些不透光的紧密帷幕,但现在它们已大半腐烂了。
奇怪的是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我们并未见到瘦长鬼影的踪迹。在那里,只有横七竖八躺着的怪异尸体。
这些尸体已经严重萎缩风华,干瘪的皮肉上透出腊色。同样萎缩的眼皮盖不住空洞洞的眼眶,嘴唇掩不了焦黑的牙齿,令人作呕地暴露在空气中,仿佛瞠目结舌地向现实发出质问,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令人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亡风化,这些尸体的体型似乎过于矮小,看上去仅有成人的一半大小。
令我更为疑惑的是,这里陈旧的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譬如大号的鞋子、金属扣子、圆领袖口上的大纽扣,还有满地的碎布条。
“这些……是托马斯的?”
从这双造型独特、号码也别无二家的鞋子来看,这些散落的东西可能真的来源于托马斯的穿着。同样身材魁梧的扎克不可能穿着滑稽的红鞋子,其他人又用不上这样的别出心裁的打扮,看来镇长真的曾经出现在这里,并和这些干瘪的尸体独处过一段时间。
当我望向别处时,又注意到在房间远处的角落里,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堆看上去有些古怪的灰堆。
虽然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特别在意那撮灰堆,但是它轮廓上的某些特征向我的潜意识传递了某些信息。
最终我穿过灰尘,走向那撮灰堆,并一边将吊在周围的蛛网拨开,接着他开始辨认出那灰堆可怕的一面……
在用手拨开灰尘后,很快便发现那堆灰尘下隐藏着一本薄薄的手札,用羊皮纸捆扎写就,并且紧紧团在一起,仿佛惊慌的人拼尽全力蜷缩起身体,构筑出自我防御的安全屋。
“航海日志。”
羊皮纸的封面用小字写着,开门见山地彰显出它存在的意义。
传说大海上航行的船长,往往都会有私人的航海日字,用于记载一些船上发生的最隐秘的事情,可能涉及某场阴谋叛乱、不荣誉的谋杀、船上的龌龊生意、指挥中的致命错误,更包括了航行之路上,那些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
这份手稿的信息颇为让人迷惑,我在西面泛着昏暗微光的窗户下仔细地阅读了上面所写的一切。
事件相对应的时间和坐标,都用了某种航海者的速记密码表示,恐怕只有撰写者知道它们对应的含义,由于它上面断断续续的文字,我只能看懂部分内容。
“……本次航行风平浪静,补给也顺利完成。三个海员丧生。无需补充。”
“……临近时遭遇乱流风暴,物资损失严重,船只碰触活礁,船底渗入不明粘液。五个海员丧生,三个不知所踪。部分需补充。”
“……上岸取水的队伍遭到了袭击,幸存者声称死者被摄取到了半空,还听见了不明的笑声。这座岛屿又吞噬了三个海员的生命。无需补充。”
“……密林里出现了神秘闪光,疑似有活人祭祀活动。探查的六人小队不知所踪。目击者增加了,重金完成补充。”
“……不明的水下生物攻击了船只,我们的航行被迫驶入星象错乱的海域。出现叛乱,十五个人被处死,更多的人受伤,航行暂时取消。”
“……船上流传起了无法解释的鬼故事,三个人被吓死,还有一个试图投海自杀被拦住了。鬼故事的内容大概是海洋会在某个尽头,流入垂直于海面的深渊。”
“……本次航行时长超乎以往,新招募的船员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宗教团体的倾向,却没有人能说出教义和膜拜的偶像。到港解雇21人。”
“……驱逐无效,船上的成员依然窃窃私语,并在暗中监视我。我射杀了其中的一个人。但死的那个人,我好像在船上见过很多次了。”
“……更多的熟悉面孔出现在船上,除了我船员却没有发现。粮食与淡水的消耗过快,但没有人发现异常。”
“……船员用着相同的语调,经常不约而同说出一样的话,然后鬼鬼祟祟地窃笑。船舱底下也有恶臭传来,但我不能离开船长室。我打算解雇一半的船员。”
“……我抛弃了全体船员,将这些该死的混蛋扔在了岛上,独自开着勇气号离开这里。等一下……我一人是怎么开动这艘三桅大帆船的……这是哪里……”
我快速翻阅过了前面大同小异的航海日志,发现都是正常无比地在记录天气、水文、管理情况,只是每一段后面,都记录着出行的伤亡情况。
联系上下文可以知道,手札中这艘勇气号不停地在补充着水手,行驶在一条固定的航线上,就像一头驴无知无觉地拉着磨不停转动。
但笔记越往后,写作者的精神状况就越发地不稳定,似乎开始出现幻觉,用长长短短的篇幅描述着他眼中的异常,记载也更加偏向主观。
直到最后一篇,他说自己一个人就开动了大帆船……这样的描述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说出的胡话,除非是强烈的人格分裂,才有这种在行动中自言自语、自相矛盾的倾向。
船……
我想起了在海边看到的那艘怪船,莫非这本航海日志的作者,就是那艘船的船长吗?
那这个失去了理智的船长,是不是在疯狂中丢下了值得信赖的水手,开动了一艘满是幽灵船员的帆船,被带往一条不可掌控的诡异航线,永远都无法返航?
第401章 腐烂居民
屋里的一切可谓一目了然,矮小骸骨中的有一些显得非常散乱,而且一小部分的末端似乎被奇怪地溶解了,其他一些则奇怪地发黄。
这本隐约有烧焦过痕迹的手稿,也只是平平无奇的手稿,顶多加上了一点难以解释的神秘事件,和一些病人的疯言疯语。它为什么会被藏在这栋屋子里,和托马斯的消失、屋子里矮小的骸骨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困扰着我,就和外面这场永无止境的暴雨一样令人费解。这座小镇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猛然间,我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的异样,于是我仔细回忆着手札里的故事,推测着写作者的一切可能。
航海日记里的故事浅显易懂,莫非真正的奥秘藏在了被我忽略的地方?
我唯一没能顺利解读出来的,就是那些神秘符号记录着的坐标和日期。坐标代表着航海中的特殊位置,而日期在航海中不仅代表时间,也代表一些星象的特殊位置。
莫非教堂里的两个人,是在寻找手稿里的这些线索,想要确定出一个特殊的位置?
“好吧,至少我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的谜面,总算有猜迷底的资格了……”
我安慰着自己,将这本手札贴身收好,走出了这处尘封已久的教堂,却寻不到可以锁门的锁链,于是拿了两条破布绑在门把手上,营造出一点粗劣的伪装——反正我也没打算做什么掩饰。
此时的教堂似乎又开始了一轮狂欢,大堂中的呼喊声几乎要盖过天上的暴雨,而这场狂欢的终点似乎也就此来临了。
站在教堂后密林的边缘,只见居民们从教堂里缓慢走出,没有一个人打伞,都穿着黑灰色的奇怪雨衣,沉默而缓慢地排着队,走出了这座风雨中庇护他们的建筑。
神父依然穿着他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门外飘进来的雨水,向离开的居民们挥手致意,施以最真挚的祝福,整个人却蜷缩在教堂高大的柱子背后,确保自己滴水不沾。
这个机会简直千载难逢,我绕过了教堂里人们的视线,通过一段密林中的穿行,绕到了镇上警察局的背后,这才重新回到主路上,小心翼翼地埋伏在路边,准备寻找落单的居民,确认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暴雨中站在树下,并不是一个安全的行为,因此我又换了一处避雨的屋檐,钻进了夹角处向外观察。
很快,一个单独行走的人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个人穿着奇怪的雨衣,导致我无法看清他的身材和年龄,更无法判断他是谁。因此我谨慎地先向那里扔出一块石子。那块石头撞击在路面上,反跳了两下碰到了他的脚,才彻底停了下来。
这个人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力,停下了脚步,转头似乎在观察我这里的动静,并摘下来裹住脑袋的雨衣。
那一瞬间,我就看到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外貌隐约透露出类人猿的特征的怪脸,稀少的皮肤光亮而平滑,像是吸饱了水的死尸,两只眼睛巨大而肿胀,已经无法闭合。脸上的恶臭的脓水伴随着雨水滑向地面,面部表情僵硬而呆滞,脖颈的两侧却长着明显的鱼鳃……
这个怪物的长相,既像是我见过的深潜者的外貌,又有着丧尸的明显特征。这幅死气沉沉、腐朽不堪的外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刚在教堂虔诚祈祷完毕,准备回家的镇上居民……
他真正的归宿应该是墓园的深处。
死尸一样的怪物向这里走来,行动的速度依旧不疾不徐。而我也看到了它在冒着黑光的积水上,滑出一条可疑的粘液。
不能被这家伙发现!
我瞬间打动了主意,转身一脚踹在了边上的树木上,瞬间踢断这棵摇摇晃晃的树木。树木倒塌的声音响起,瞬间就覆盖在了我藏身的位置上,营造出一种狂风击倒了树木的景象,我也趁机逃入了屋子后面的树林里。
这个怪异的生物缓慢地搜索了一会儿,就无功而返地离开了,推开门径直走进了这栋屋子,随后再无声响。
我悄悄靠近了那栋房屋,想要看清这个生物在屋里的其他举动,但是那一瞬间,难以确定但却折磨人的恐慌突然袭来,化为了施加在我身上的石化魔法……
我看见这扇窗户的里面,一个怪异的存在与我无比地接近,并用一种可怖的专注紧紧地盯着我。
那怪物直挺挺地坐在窗户边的桌子前,当我看到那双鼓胀如玻璃般的双眼、僵硬的痕迹以及扭曲面容上令人骇然的恐惧神情时,不由得都转过身去,陷入了恶心的惊慌中。
但是那凝固而放大的瞳孔,似乎证明屋里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死了?”
这怎么可能?就在一分钟前,我还看到这个人摇摇晃晃推开门走进了屋子里,为什么一眨眼的时间,屋子里就只剩一具死尸了?
而这具死尸的身上正穿着那套灰黑色的雨衣,滴滴答答地淌着黑水,慢慢浸湿了脚底下了的木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