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罗德先生,我还有个疑惑想请你解答。”我忽然的出声也让中年男子诧异,
“请说无妨。”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两道影子平行对峙着,仿佛整个世界的色调都是黑与白。
“镇上其他的人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的屋子里都空无一人?”
“嗯……”罗德先生的声音迟缓地穿出来,“由于镇上断电,为了保护镇上居民的安全,全体居民都自发地在教堂里聚集,直到天亮再回到自己的屋子。”
说完他也低声叨念了一句,“我走的时候,大家对教堂似乎没有这么虔诚呀……”
我赶紧低下头,用拍打身上的水渍作为掩饰。因为我害怕惊雷照耀之下,对面的中年男子会发现我眼里的一抹惊慌。
误以为我不像再交谈下去,罗德先生最后嘱咐了一句:“快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会准备好早餐。就是最近的饮用水源好像被污染了,水里有股海水的味道,但幸好无影响饮用。”
随后关上了我的房门,用尽量轻松的语调说着不合时宜的祝福:“用镇上最近流行的话来说,希望我们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随后屋子和走廊就都陷入安静,再无声息。
第395章 深夜的行人
我在宿屋里的盥洗室洗了一把脸,任由水流从我的脸颊上划落。
水龙头流出的液体确实有一股咸腥的气味,可能是持续的大雨污染到了饮用水源,带来了过多的杂质。
流水浸入眼睛导致的刺痛感慢慢出现,但这种疼痛却让我有了一些放松的感觉。今天遭遇到的事情太过剧烈、也太过密集,以至于让我产生出一种浮在云端的不真实感。只有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将我拉回现实。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衣服,并没有打算穿上它们,而是坐在了珀布莉刚刚坐过的木椅子上,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要用目光穿透层层的阴云,看看隐藏在背后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因果。
“我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摸着手上的臂甲,发现连日的征战之后,连坚固无比的臂甲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
这次回来之后,一切都透着不对劲。我所熟悉的人或事物,都被粗暴而蛮横地扫出,在我面前的除了珀布莉,就只见到了这个自称罗德先生的人。
珀布莉临走前的动作已经告诉了我,她也发现了这个忽然归来的“父亲”,身上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我们的交谈被他刻意打断了。仅凭我道听途说的认识,根本无法判断这个男人到底哪里不对劲。
但从他刚才的话,我感觉有几点异常。
第一,他似乎对于镇上的一切都不太熟悉,对于妻子遇难的难过也流于表面。这并不符合一个远行归来就家破人亡的人设。
第二,从他身上能十分明显地感受到对我的忌惮。这种无由而来的情绪,也被我所捕捉到。老约克逊和胡克老爹都说过,我穿越到荒原星球上的意外,很可能是有不可名状的存在忌惮于‘最终灾祸’的气息,而在背后操纵导致的。
是否罗德先生的这种忌惮,可以等同于老头子们口中的忌惮呢?
第三,他说出来的话明显不符合常理。别的暂且不提,光是居民们自发聚集在教堂彻夜祷告,这一点就滑天下之大稽——镇上的人的虔诚指数几乎为负数,像塞巴拉这样的老酒鬼又怎么可能不来酒馆?
更何况,卡特神棍那懒骨头,哪里有兴趣让人呆在教堂里搅扰他的清梦?
“这个男人一定有问题……但是现在情况不明,就算是为了珀布莉的安全,我也不能打草惊蛇。”
“嗯……我必须……找到更多的人,多角度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我慢慢地在心里摸索出了一条线索,用线索搭建出计划的大概轮廓,然后像是一只蜘蛛般,辛勤地在轮廓上添加着细节、填充着内容。
这里和荒原不一样,在那里我主动出击所以处处占尽上风,而在这里,我属于后手出招,必须窥到破局的点再出手,弄清真相。
“教堂……”
我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思考着是否要冒险前去探查一下。如果一切如罗德所说属实,那么我就能找到其他的居民,证明自己的身份。
但“居民虔诚地聚集在教堂”这样的话,怎么听都像是谎言。会不会是那个男人设下的圈套,故意引诱我去往那里。
如果……
如果我按照他的诱导,前往了教堂。这时候他要是准备杀掉我,那我这个“早已死去”的人就会变成“真正死去”,除了受制于他的珀布莉,再也没有人知道我活着回来的消息了。
这样的险……
我应该冒吗?
如果是以往的我,就算对于超自然事件有所忌惮,对于这样的阴谋诡计也毫无畏惧,更不要说畏首畏尾了。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因为从我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我视野里那个齿轮的标志,呈现出了一种冰冷虚幻的灰色,似乎失去了原先的生命力。
无论我如何注视着它,视野里的殖民者系统再也没有原先的反应,也不会发出滑稽的琶音,弹出五花八门的对话框来帮助我度过难关了。
现在的危机,恐怕仅次于我身处闪耀都市的那段时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殖民者系统赋予我的体能和战斗经验似乎还在我体内生效,我依然能够推动巨石、劈开巨木,身形如风地跨过复杂地形。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战斗系统很可能随着殖民者系统的关闭,一同陷入了停机。如果是这样,那么我遇到危机就没办法如有神助地料敌先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犹豫还在持续着。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小镇。被动接受不是我的风格,但要揭穿“罗德”的真面目,我还需要更多的把握。
忽然,在嘈杂的雨中,我听到了一丝奇异的响动。
虽然屋外暴雨倾盆,但是那是低沉而嘈杂的乱响,毫无节奏与规律,最终混为一片混沌大合唱。在这样的声音里,忽然穿出了一声尖细而悠长的怪声,就格外地令人注意。
我屏住呼吸,悄悄贴在了宿屋的门上,果然又听见了一阵十分轻微的响声。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
达特老板的酒馆用的是对开木门,两边的转轴经过多年的使用开始老化,开关门时经常会有这样的吱呀声。
但最近的连绵大雨,导致木门受潮膨胀,门轴之间的缝隙变得更小,摩擦的声音就加剧为这种更加令人牙酸的怪声。
开门的人一定也没想到这扇门会搞事,所以在门开到一半时才迅速停止动作,转为缓慢地推动木门,出门后再缓慢将门放回原位。
可惜这样的声音已经被我所听见了。
我靠在窗户边上,扯过窗帘的一角掩饰自己的身形,视线倾斜着向下眺望。经过我的努力分辨,果然在满天的大雨中,看见一个玄武岩似得人影矗立在雨中一角,正对着二楼窗户观望。
他并未打伞,隐秘地躲藏在街角,与周边的黑暗浑然一体。可惜他壮硕的身材影响了雨水的走向,身上的布料也吸足了水分,导致暴雨在撞到他身上时,合成一流向地上流淌去,暴露了他的伪装。
凝视了二楼窗户许久,那个人影终于走出了角落,消失在了漫天大雨中。
我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房间里干燥而温暖的被褥,为自己的命运哀悼了三秒钟。
随后毅然地尾随黑影走出了酒馆,一头撞进门外的漫天风雨中。
第396章 迷雾中
这种雨夜里的追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每一步我都在和路边的树枝、绊脚的石头、横倒漂流着的杂物作斗争,原本清新秀丽的石板路浸透了雨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松动,砖石的四角既滑腻又虚浮,一旦有所不慎,就会陷在一汪没膝的冷水里。
我远远地吊在黑影身后,依靠他留下的足迹辨别方位,直到前面再无人影才展开追踪。我可不希望闷头赶路的时候,被对方一个回马枪杀到了眼前。
角落里静待的时候,我也仔细观察了这座原本熟悉的小镇。此刻平日温馨优雅的建筑,已被一片触目惊心的黑暗缠绕着,墙体之上似乎还附着一层暗淡的苔纹,随着吸足了水分的墙角,一路向高处爬升。
我缓慢地追寻着踪迹向黑暗的更深处走去,两旁的房屋影影绰绰,似乎是一群蛰伏在阴影里的死去妖魔,停止了黑暗中的呼吸之后,仍然散发着不洁的气味。
雨撞碎在窗棂和墙壁,化成了漫天飞舞的雾状颗粒,飘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过膝的洪水也阻挡不了它们的狂欢,甚至滋长了水雾的流动,只有走进其中的人才会发现,已经形成了一片笼罩整个小镇的浓雾,在暴雨喧嚣中营造出异样的静谧。
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论我走多远,都像在原地踏步。一时我甚至以为跟丢了对方的踪迹,沮丧地不知道何去何从。
忽然间,浓稠的雾气中,黑暗的雨夜里,远处隐隐有诡异的红光隐现,那光芒勉强透过雾气,却无法烛照黑暗,就如同一双红灯笼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现着,窥探着,潜伏着。
一瞬间,我仿佛感觉周边的黑暗活了起来!
两旁风中摇曳的树上盘旋着不安的枭鸟,房屋空洞的窗里出没着苍白的幽灵,路旁流淌的积水中倒映着溺死的鬼怪,铅云覆压的天空中回荡着怨灵的叫嚣……
红光里似乎有着看不见的邪恶力量,正将我观察到的一切都变为无法言喻的亵渎存在……
但路边熟悉的装饰和地砖花纹,让我分辨出了所在的大概方位——黑影消失不见的位置,就是小镇的教堂!
那一瞬间,我似乎感觉面前仅仅一步之遥,便是生与死、阴与阳的交界线。那栋隐藏在雾气里的高大建筑,第一次给我带来着不可名状的恐怖。
我深吸了一口气,驱散内心深处的不安,紧握着拳头,又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教堂,慢慢走近了这栋陌生又熟悉的建筑……
…………
当我赶到时,那道人影已经穿过了教堂的外墙,顺着隐秘的道路向深处走去,似乎一点也不打算停留在这里。
在对方还没走远时,我也无法紧紧跟随,于是探出头,脚踩着教堂外一块石头上,向教堂大厅看去。
血红色的蜡烛在教堂地四周燃烧着,那青绿色的火苗不仅没有中和红烛的诡异,反而派生出一张张无声呐喊着的鬼脸。
教堂里原本整洁悦目的彩绘玻璃窗,此刻已在暴风雨中破坏殆尽,随处可见残缺不全。本来庄严神圣的彩绘宗教画,此刻纷纷化为了断首的天使,环绕在折臂腰斩的圣子身边,为一群匍匐在的支离破碎信徒布道,而所有的宗教人物身上,都缠绕着红烛散发的诡异光芒,竖耳倾听,似乎还能听见他们口中传颂的古老咒文和不明的名讳……
教堂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半跪在座位上祷告着,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表情却隐现在黑暗里,深深低头无法看清……
群体的长时间沉默,持续的时间和我的目瞪口呆一样久,直到一个身穿牧师服的人走上了布道台,庄重地翻看一本厚厚的典籍。
“圣神赐予不死,赐予指日耀升。”
牧师低声说了一句祷词,便打开了那本厚书,翻开到明显被折起来的章节,继续说道。
“连日来的灾难,已经给我们带来了诸多不幸,想必各位都有所了解。暴雨、饥荒、山崩、黑暗,一切宛如世界末日前的号角。”
“但今早到达的海船,已经送来了度过灾难的预兆。在救赎即将到来的夜里,就让我们为丧生者,祈求圣神的庇护……”
牧师低声说了一句,便走到了一架管风琴前面,开始弹奏起一首旋律哀婉的音乐。起初的几个旋律,只是低沉而短暂的汽鸣声,仿佛受伤的麋鹿在呼唤同伴的救助,平躺在苍白月光的荒原之上,无力地哀鸣着。
场中的居民们似乎被音乐感染,保持良久的动作有了些微的变化,双手在身前比划着,随后又合十成整齐划一的姿势。
渐渐地,管风琴的声音里夹杂进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异样声音,就像是合唱中混进了一只野兽的咆哮,又像是潮鸣中响起了鲸鱼的混响,持续而隐蔽地改变着音乐的基调。
奇怪的声音里加入了牧师悲悯的祷告声,如泣如诉。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少痛
望向天空,直达高处
夜空正有星星悬挂
劫难过去,直到永远。”
这首短歌像是安魂曲,在用切肤之痛呼唤枉死的生命归来。牧师一遍一遍地弹奏着,一次一次地念诵着,唱着无法形容的隐秘感情。
此时房屋的穹顶似乎也开始漏雨,地板上出现了奇怪的水渍,从墙角开始蔓延到大厅各处,在原本干燥的地面上形成浅浅的水洼。
我此刻感觉教堂里奇怪的氛围愈发浓重,歌声里似乎有不祥的东西在散布着,飘入夜风之中播撒到各地。但是歌声逐渐变得迷离,语调也变得古怪,刚才清晰的话语,似乎又有了一层不太一样的意味。
这些歌词异常含糊,因为弹奏的声音越发壮大,似乎黑暗中许多不明的存在也加入了这一场大合唱,用嘶哑、破碎、腐烂、支离的声带为世间的人们歌颂者,也为自己的残酷命运而哀悼着。
因此在那一瞬间,我听到的歌词在循环往复中出现了全新的演绎……
“他们将回来,人们将发现
他们回来后将面对新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