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珀布莉好像十分不解地回答我,身体又凑近了我几分,晃着我的胳膊说道。
哦,我知道了。我的牧场都被洪水冲垮,她们家的养鸡场位于下游,肯定也难逃厄运,肯定是无家可归了才住在酒馆楼上的宿屋。想不到达特老板的生意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我以为……你和我妈妈一样,都被洪水冲走了……呜呜呜……”
“……什么?莉莉娅夫人也被冲走了?”
珀布莉忽然哭泣了起来。原本的她可能一直在楼上睡觉,听到我的说话声才冲下楼。因此身穿着的是粉色睡衣,头发也披散着,并没有穿着平日里的洋装。此时不顾形象地从背后抱住我,导致我衣服上的水污和藻类也沾到了她身上。
吧台后面的陌生男子皱着眉头,出声安慰珀布莉:“珀布莉,你不要伤心。我相信莉莉娅一定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她……就是不知道这位马库斯先生是如何逃出洪水,又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帮助?”
说完,他就用一种暗中打量的眼神,不停地扫视着我。
我从陌生中年人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的戒备和排斥,于是将抽泣的珀布莉安排在了身边的座位上,也和这个男人一语不发地对视着。
“你们不要这样……对了马库斯,我还没有跟你介绍!”
珀布莉擦了擦眼里的泪水,试着挤出笑容对我说道:“你从来都没有见过对吧,这是我的爸爸!他终于回到镇上了!”
珀布莉的……爸爸?
吧台后面的中年人面容严肃地看着我,伸出厚实的手掌要握手致意:“鄙人罗德,正是莉莉娅的丈夫,里克和珀布莉的父亲。多年来在外奔波没有回镇上,想不到遭逢如此巨变……”
我的脑袋里像是雷霆劈落,愣愣地和他握了个手,感觉自己的手掌都快被他抓碎了,才匆忙收回手掌。
“罗德先生!你……你不是被……”
你不是被困在时间漩涡里,无法逃离了吗?
这句问话缠绕在我的嘴边,却迟迟问不出口。一是老塞巴拉喝醉了酒之后说的话,本来就可信度极低。第二,这个男人如果真的是罗德,那他为什么会在消失多年之后,这么凑巧地在老婆失踪的时候回到牧场?
这里面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珀布莉,你带这位马库斯先生上楼,先找个房间住吧。顺便也把身上的衣服换一下,明白了吗?”
最后的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似乎怕别人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珀布莉不知道是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太过激动,还是发现了身上的睡衣沾满了河泥,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在我怀疑这个自称罗德的人时,他似乎也一直对我抱有敌意。
但是我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点头说道:“那就打扰了,罗德先生。”
说完,我就跟着珀布莉上了楼。
第393章 泥石流
从我来到镇上那天起,就一直居住在自己的牧场里,即便达特老板邀请了很多次,我也没有真正在宿屋居住过一夜。
没想到今天,我就又打破了一个第一次。
看着屋里整洁的陈设、干净的被褥,又看着窗外即将淹没世界的瓢泼大雨,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时空错位感,似乎自己被困锁在了一个艰难的夹缝之中,连转动身体都成为了奢望。
天上的雷蛇不停地翻滚,分裂出无数的银白枝桠。在这个没有高层建筑的小镇上,酒馆二楼的天空视野格外广阔,使我能将阴沉的天空一览无余。
我隐隐感觉到一种压抑感,就像是穹顶的铅云一样沉重万分,笼罩在这座偏僻小镇的天空上,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我仿佛看到无边的阴云中生出了一个漩涡,正将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扭曲吞噬着……
见我站在紧闭的玻璃窗前,看着天空在发呆,珀布莉替我铺完被褥之后,也乖巧地坐在我边上的木椅上,轻声地说道。
“马库斯,你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
珀布莉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出神,“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觉醒来我就在马德斯山半山腰上,结果一下山就看见我的牧场不见了……”
我实在是没办法解释,我是怎么穿越到不知多少光年外的星球上荒野求生,又是怎么靠着两个老混蛋的帮助穿越梦境之门回到了镇上。但中间的媒介,真的只是一场大梦而已。
我也真心希望,自己这是在做梦。
“梦?可是你已经消失半个月了呀!”珀布莉掩着嘴惊讶地说道,“这场大雨从我们在酒馆分别的那天夜里开始下,不知道为什么引发了一场很大的泥石流,摧毁了镇上很多的地方……从路径上来看,第一个被摧毁的就是你的牧场,我们都以为你在睡梦中没能逃出来……”
看来就在我穿越到荒原的那天,泥石流就“碰巧”摧毁了牧场……
珀布莉低声说道,伸出手又鼓起勇气抓了抓我的手臂,似乎想再确认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余怨未消而还阳的亡灵。
我有点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还活着的。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实是毫发无伤地躲过了泥石流。你能跟我说说,后来发生的事吗?”
我急于了解穿越之后镇上发生的事,而珀布莉也希望通过倾诉找到一个释放感情的渠道,于是颤声说道。
“达特老板最先赶到牧场的,告诉我们没能发现你的痕迹,可能不幸遇难了。随后他又跑到下游的牧场区,发现穆奇爷爷家,只剩一栋危房艰难地维持在废墟里,而我们家的养鸡场,也因为泥石流被夷平,幸好妈妈的怪病让她作息和我们相反,所以及时发现了危机叫醒我们逃了出来……”
“珀布莉,你是说莉莉娅夫人带你们逃出来了吗?那她是怎么……怎么遇难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遇难”这两个字说了出来。莉莉娅夫人的怪病,导致她长期身体衰弱,健康状况不稳定,并且长期昏昏欲睡,这次正巧在半夜里醒着逃过一劫。那她是怎么会出事?
珀布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嘀嘀嗒嗒地沿着脸颊流淌了下来,打落了她的睡衣和手背。
“当……当时……达特老板去救困在屋子里的穆奇爷爷和梅……妈妈让我和哥哥先去玫瑰广场上避难,她在那里等达特老板回来再走……”
珀布莉伤心地说着,表情格外地悔恨,“可是谁知道,妈妈似乎有什么东西忘记拿,独自回到了房子里。达特老板说,在他救出穆奇爷爷和梅,经过养鸡场时,就看见妈妈走进了屋子里……随后,另一场泥石流接踵而至……将我们家的房子冲垮了……连带着妈妈……都不知所踪了……”
我不由自主地也沉默了许久,耳边唯有珀布莉轻微而持续的抽泣。莉莉娅夫人竟然是因为大意,被次发的泥石流吞没的,这样的故事称得上是极为惨烈了……
“没事的,珀布莉。既然我能够意外活下来,我相信莉莉娅夫人也能逢凶化吉的!”
“真的吗?”珀布莉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抬头问道。
我故意表现得信心满满:“你看我都站在你面前了,还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珀布莉看着我的眼睛,终于闪过一丝信任,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马库斯!”
然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我相信会有奇迹的!爸爸能突然回来,这也一定是上天在保佑,我不能够这样哭哭啼啼地给大家添乱!”
听到这个话题,我趁机问道:“对了珀布莉,酒馆这边发生了什么?达特老板和琳呢?”
珀布莉说道:“在泥石流发生之后,镇上受到了重大的破坏,原本的水电站也被摧毁了,所以一到夜里整个镇子都只能漆黑一片……饥荒的影响也还在持续,达特老板和托马斯镇长就乘船到联邦采购物资、申请援助,好像把琳也带走了……”
“最后回来的船载着的两个人,是托马斯镇长和爸爸,他们说达特老板去争取更多的支援,因此暂时不回来了……”
达特老板带着琳跑到了联邦,不回来?这行为怎么听起来像是跑路?
“罗德先生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吗?”我问道。
珀布莉点了点头:“爸爸说达特老板委托他管理酒馆,就带着我和哥哥住在这里了。”
这也有点可疑……
也就是说,自称罗德的这个人,并没有和他的“好朋友”达特老板一同出现过,他说的这些话也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按照我对达特老板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丢下镇上的邻居们,带着琳一走了之的……
这种事情,换成迪克老板或者是奸商杰夫我才会相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突然出现的罗德先生,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
“珀布莉,你有没有觉得你的爸爸,有什么不对劲的地……”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宿屋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出现在了门口。
“珀布莉,怎么收拾了这么久?马库斯遭遇了这么多一定也累了,不要打扰人家休息知道吗?”
珀布莉已经听清了我的问题,却被门外的呼喊声惊到。只见她绯红色了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慌,微微地点了点头,却竖起了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小巧的嘴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迅速起身,走出了屋子。
“爸爸,我在跟马库斯聊天啦,你可不要偷听哦!”
“现在已经很晚了,有话明天再说你看怎么样?你快去休息吧,我拿了些自己的衣物过来给他换上,你留着不太方便,先走吧。”
随着脚步慢慢停下,门口的影子也逐渐缩短,终于恢复了一个人正常的影子形状。
而我所怀疑的人,此刻正站在我的面前,与我平静地对望着。
第394章 谜雨
“这场雨真的像要淹死海里的鱼一样……马库斯,不介意我和你聊一会儿吧?”
这位自称罗德的男子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已经迅速行动了起来,停下与我短暂的对视之后,与我擦身而过踏入了宿屋的木地板,将一套干净但朴素的棉布衣服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要是说介意,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我微微一笑,拿起毛巾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渍,依靠着墙壁站着,望着面前这个男人。
罗德先生可能是看出了我的防备,也小步走上前,和我并肩站在了窗户边上,两眼看向窗外,注视着被玻璃窗一线隔开的狂暴雨夜,看着狂风不停拉扯、雨滴不停拍打着的混乱世界,轻轻地开口。
“我没有想到……多年后回到镇上,竟然会是这样的场面。马库斯,你对这里有什么看法?”
我也注视着玻璃上斑驳的雨痕,看着水滴在上面时快时慢地滑落,留下一片无法形容的扭曲图案。
“这里不像是我熟悉的小镇了……罗德先生,我也从来没见过小镇这么狂暴的一幕。在我走之前,这座矿石镇还是风平浪静的穷乡僻壤,大家都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看上去和万千世界里的小镇没有任何区别……”
这时,自称是罗德的中年男子迅速地抬了一次头,仿佛是被天上丛生出的雷霆所吸引,但我在他的眼底发现了一抹迅速消失的惊异之色。
……他在惊慌什么?对于这个小镇?还是对于我?
“罗德先生,这场雨下了多久了?”我决定主动开口,即便是暴露了自身的弱点也要找到他的怪异之处。
中年男子仰着头叹了一口气:“在泥石流之后,达特和托马斯不知为何找到了我,告诉我莉莉娅出事了。于是我急忙回到了牧场……在那之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降临了,已经持续快一周了吧……”
不对劲……
矿石镇到联邦的航线最快也要三天,来回就是六天。雨又下了七天,那么老板和小火车最多出去了三天半。达特老板口中的罗德先生,长期游历在世界各地,怎么可能这么快的时间就被找到?这会是一个巧合吗?
我的沉思倒是成了中年男子叙述的催化剂,只听他继续说道。
“一开始我们担心其他次生地质灾害发生,决定把居民全部疏散到周边的岛屿上去。结果这场雷暴不间断地持续着,导致所有的船只都无法靠近这里。我们只好尽全力准备好防灾措施……”
“防灾措施?可我看到这里空荡荡的呀?”
“哈里斯和哥茨的离开真的是一个损失。”罗德先生无奈地说道:“雨下到第三天都没有要停下的趋势,甚至愈演愈烈,由头顶上不知明的雷暴云率领着紧锁住小镇。马德斯山上的湖水很快就超过了警戒水位,甚至在半山腰出现了堰塞湖。为了提前做准备,我们只能沿着泥石流的路线挖掘出人工河道,将河水导向一片废墟的牧场区……”
“怪不得我回到了牧场,发现那里成了一片泽国。”我恍然大悟道。
罗德先生抱歉地说道:“只有这条路线能减少镇上居民的损失,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才是。如果介意,我可以向你道歉,因为这个不是镇上的决定,而是我的个人行为。”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化为一片废墟的牧场留着也没有用,能够成为泄洪的河道最好。如果是我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但是要从泥石流废墟里玩出一条河道,罗德先生你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罗德先生摇了摇头:“其实在开始的几天,我就已经在那里挖掘搜寻很久了。毕竟我不相信莉莉娅……我不相信她会就这么消失。”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沉默了良久,平静了半晌才继续说道:“马库斯,你似乎和珀布莉关系……不错?”
“当然了,刚来到镇上的时候,莉莉娅夫人和珀布莉都帮了我很多忙,我们俩是很好的朋友。”对于这个关系,我们有必要多做隐瞒,虽然镇上大部分的人跟我都是朋友?
“那你能否于是告诉我,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这一切对我很重要,对莉莉娅也很重要,拜托了!”
罗德先生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低头盯着我的眼睛,随后一言不发。
我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语气尽量表现得坦诚地说道:“罗德先生,我对莉莉娅夫人的遭遇感到遗憾,但是我的遭遇太过离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实在没办法给出有用的线索……所以……抱歉。”
我的话刚一出口,罗德先生的眼神就恢复了开始的冷漠,仿佛刚才瞬间打开的心门又原封不动地锁死,一切似乎都是我的错觉。
“马库斯,那你早点休息吧。最近的小镇不是很适合出门,我们就一起祈祷这场大雨早日结束吧。”
罗德先生吹熄了带进屋子的蜡烛,端起烛台欠身示意,就要离开这个房间。但我却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