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世界里不可能有牧场物语 第103章

作者:入潼关

  已经从小胡克蜕变成胡克老爹的人,第二次站在了那个庞然巨物的面前。

  此时黑暗的矿洞,已经异化成了时间与空间的废墟,就在那无定的混沌里,长出一只不定形的丑陋头部,随着脖子的不断拉长上面开始出现鼓突的眼睛。

  “来吧……”

  虽然胡克老爹闭着眼,孤身独处超乎人类一切想象的扭曲之地,但是他依然能够想象到面前的景象。

  在那个混沌的,非人的,作呕的,畸变的肢体组合物上,挂着一张双目紧闭的人脸。

  老约克逊的脸。

第163章 再赴死地

  “等我二十分钟。”

  哈里斯吸了一口气,深深地回望了一下矿井之外。深湛的天空下群星闪耀,进行着绝无仅有的集会。

  在西边,金星和冥王星由持续着的四分象,转化为了一个钝化的角度。而另一处,水星逆退,天王星逆退,巨大的木星释放着异常的引力,将天象搅得乱七八糟。

  哈里斯极力远望,仿佛在无尽的夜空下,看见了那栋颇为富贵的尖形屋顶的两层楼房,带着开天窗的阁楼和新殖民地时期风格的门廊。

  他甚至还能幻视到那些陈设,恪守着那个时代品味的内部嵌板和家具。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地站在那个阁楼上眺望小镇,与马德斯山对峙。

  就像他父亲几十年前的工作一样。

  哥茨靠着一处土坡,坐在那里颓丧地说问道:“如果你一去不回了?”

  哈里斯原本平稳的脚步一顿,但是瞬间就恢复了从容。

  “那便一去不回。”

  …………

  多年无人踏足的矿洞里灰尘密布,可是时光早就遗弃了这里,仿佛不论是老化还是新生都与这里不沾边。配得上这里的只有永恒的空虚。

  当年的挖掘进展非常快,在灾异爆发之前,已经依照老约克逊的独创方法,挖掘出了许多层的矿洞。但从胡克老爹的回忆中得知,哪怕在怪事频出的时间里,也有无数的亡命徒前赴后继。

  每天深夜里,都会有鬼鬼祟祟的影子在种植园门口出现,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胡克老爹入睡,再翻跃种植园篱笆逃入马德斯山的莽林里。

  等他们走后,胡克老爹都从房间里走出来,冷眼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慢慢远离,默默记下数字,才回到房间里。到了第二天,就会传来同等数量人员失踪的消息。

  哈里斯虚情假意地和这些伙计们打着招呼。现在这些贪心的家伙正安分守己地住在矿洞的方寸之地,被压成不同形状镶嵌在洞壁中。

  矿洞越是深入,墙上的肢体就越是畸形,脑袋膨大,身体萎缩,团成一团,手脚缠绕在身上。那些年代最久远的老前辈们,已经看不出人样,只能在土层里面隐隐看出一个惊恐的人脸。

  但是哈里斯并不害怕。

  他知道在这个不祥的洞穴里,人类的残肢已经是最符合常理的东西了,甚至能给人一种久别重逢的欣慰感。

  小镇当年崩溃之前,有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传闻播散着。

  惊慌失措的矿工们说,这个湖中矿场在荒废之后,并未真正停止挖掘。这个恐怖的深坑已经产生了独立的意识,不断地诱惑着矿工们迷迷惘惘地前去,在阴暗的洞穴里挥汗如雨,不寝不食,逐渐消亡成人形的骷髅。

  直到最后,这些矿工在生命终结前,会自发地靠近犹如血肉蠕动着的墙壁里,化作矿洞本层的支撑、隔板、承重、轨道,永远也无法离开。

  矿工们相信,哪怕在他们谈论着这些故事的时候,恐怖的奴役仍未停止,还在地下进行着。这个邪恶的矿洞也从未停止过加筑,正残忍而坚决地向着地心进发。

  这样的故事并非空穴来风,不论是谁看到这么多的尸骨堆积成墙,都会感到战栗。

  哈里斯谨慎地走在矿洞里,心里盘旋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身上的衣物都不能给他任何的温暖了。唯有手指接触到实木的枪柄时,才有一种安心的错觉。

  他知道是错觉。

  因为这把枪不是用来解决敌人,只是拿来在自己彻底疯狂之前解决自己。

  指引着哈里斯前行的,是哥茨前日行走留下的痕迹。

  哥茨的鞋印透过了尘土深深地印在地上,化为一串显眼的道标。前天的哥茨脚步也是如此坚毅的吧?他一声不吭地走在这里心里会犹豫吧?

  哈里斯使劲让自己不去想哥茨的失败,然而可怕的念头,却愈加茁壮地生长起来了。

  他想起了哥茨的神色,想起了胡克老爹的表情,想起了自己忽然唤醒回忆的那天,想起了失魂落魄回到小镇的那一天。

  那天的哈里斯还穿着西都的警察制服,绶带摘下的过程中还崩开了一颗扣子,坚硬的靴子底撞击在石板路上,仓皇而狼狈。

  “你这样子不像个警察,倒像个被追捕的犯人。”

  两年不见的达特,依然微笑着站在吧台后,对哈里斯当初的不辞而别和今天的不期而至,都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

  “老板……安佐……在哪里!”

  哈里斯气喘吁吁地双手撑住桌子,面露凶光地看着达特老板。

  达特老板不满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餐具:“这位警官,如果你不把两年前的帐先结了,我可以举报你赖账加恐吓。”

  达特老板年轻的脸上安静无比,仿佛看穿了世界真相的觉悟者,“如果你找的是安佐的话,她在前一段时间已经离开小镇,到城市里去了。”

  哈里斯脑袋如遭雷击,一路上匆忙赶来的他终于想起来了,现在是两年后了。

  “安佐……走了?”

  达特老板点点头:“迪克本来要送她去西都读大学的,但是她拒绝了,选择另一个城市,好像干起了一份文员的工作。”

  哈里斯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追问着:“她……就这么……走了?”

  哈里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是该怒斥安佐离开小镇开始自己的生活?还是该为了一段并不存在的感情控诉她的薄情?

  达特老板倒了一杯波旁酒,递到了他面前,漫不经心地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了。两年前开始迪克不让女儿来我店里打工,我就很少见到她了。只有每周周三的时候,安佐会偷偷拿来一封信,要我帮她寄到同一个地址。”

  达特的微笑还是那么标准:“但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就这样坚持了两年,就传出了她要离开这里的消息。为了供她生活,听说迪克变卖了不少的产业。”

  哈里斯忽然想起了,这两年他在警署的邮箱里,在家庭账单寄来的时间里,经常会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邮件。

  但是他从来没有拆开过信件,只是吩咐清洁工定时清理柜子,除了警局署名的函件,全部丢进了警局的废物篓里,和那些虚情假意的家书一起处理掉了。

  一道无形的墙壁在他的面前竖起,将他囚禁在名为时间的监狱里,任他如何呐喊、嘶吼、哭号、告饶,都没有法官能赦免他的刑罚。

  潮湿肮脏的空气包围着他,一种嘶哑的哭嚎声从虚幻里浮现到了现实,那声音尖锐、绵长、忽强忽弱,宛如地狱的深井里,被遗弃孤魂的号泣声。

  地狱,就在面前。

第164章 抢劫犯

  哈里斯感觉到了一种附骨蚀心的恶心,随着空气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歌声如有实质地飞满了天空,纠缠着一切生灵,在生者的耳边教唆着、谄媚着、毒讽着、嘲笑着一切的有限之物。歌声诱惑着听者,快些放弃这个脆弱的躯体,迎接永恒的存在,用孱弱的心灵赞叹膜拜,用痴愚的智慧观想描绘,一起走上混沌世界的送葬之路。

  哈里斯灌下一口佩兰魔药,就感觉听觉神经被剧烈电流贯穿,整个世界陷入了彻彻底底的寂静。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飘渺而来,飘渺而去,被隔离在了另一次元里。

  “听感剥夺。”

  哈里斯心中默念,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这是矿工们传下来的方法,通过魔药剥夺身心的体验,暂时阻止异常的干扰。老约克逊一直相信,无知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这也是他对模因灾难的核心观点。据说在岛上灾难初现的时候,他便试图用这种办法降低损害,并一度占据了上风,独力镇压模因灾难十年,直到大崩溃的出现。

  但是不得不说,在文化程度不高的矿工中,他的理念是最先进的。还曾经重金聘请非正常灾害调查员前来解决问题。可惜最后的结果,只是在镇上增添了一个滥用酒精的烂酒鬼。

  安静的世界里,矿坑里的甬道已经看不见尸骨了,只有荒凉的墙壁寸草不生,也不见一丝埋藏的矿物成分。

  那墙上的纹理渐渐呈现出不规则的条纹感,甬道也变得宛如隧道。这层矿场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挖掘的程度了。

  世界上绝不可能有这么一个矿洞,能够自由地穿梭在一整块玄武岩地脉里,轻而易举地如同骆驼穿针眼一样,挖出想要的螺旋而下路线。

  仔细看下去,两旁的玄武岩墙壁淘汰了脆弱易碎的人类骨骸,转而掺入了不知其数的古生物骨骼,包含了鹦鹉螺、三叶虫、笔石等古代孑遗,还有无铰类、几丁质壳的腕足类从中点缀,连淡水中挣扎的无颚鱼也突兀地出现了。

  哈里斯怀疑这条甬道里,包含了奥陶纪大灭绝以来所有的亡灵。那些面目苍白的失败者盘踞在自己的位置,和生前的死敌永恒对峙,诅咒着这些幸运存活的异类。

  无穷无尽的生态位竞争里,只分为胜者和败者。人类作为绵延至今的最终霸主,理所当然地会成为这些灭绝生物的仇敌。

  哥茨告诉过他,在他喝下了第一口魔药屏蔽听觉的时候,并不是安全的象征。更大的恐怖会在无声的世界里悄然出钱,降临在毫无知觉的可怜人身上。

  哈里斯停下了脚步,驱散着脑子里的幻觉。

  因为他的面方甬道里,走来了一个古怪的生物。那是人的尸体,人手、人脚、身体,各种人体零件被切成块,胡乱的用线缝在一起,拼凑成一个巨猿的模样。

  那不是什么弗兰肯斯坦式的缝合怪物,而是生物竞争斗败者们心中终极的恐惧,用诅咒和怨念具现出的最大恐怖,是在短时间内实现了生物圈制霸的赢家。

  恐怖直立猿。

  …………

  安东尼奥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骨头碎裂、七窍鲜血淋漓,迎来了人生最后的时刻。

  男人只要会挥拳头就能活下去了。

  安东尼奥的记忆里,世间无非是数不尽的战斗和掠夺。

  他的父亲是一个瘦弱的地下拳击手,靠着凶狠搏命的打法赢得了活下去的权利。那个狼一样的男人,表达喜悦和愤怒的办法,都是用拳头表达。

  安东尼奥小时候的日子,就是在无数的殴打下成长起来的。那些拳头可能打坏了他的脑子,但也打出了他的野性。

  在他八岁那年,浑身伤病的父亲终于还是死在了黑擂台上。

  那时候的他嘴里咬着敌人的耳朵,却没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再站起来。失败者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没有一个赌徒有兴趣关心,除了年幼的安东尼奥。

  他的父亲费力地吐出了嘴里的耳朵,两声剧烈地咳嗽后,暗红的肺叶碎片也从嘴里飞了出去。狼一样的男人气若游丝地看着自己的狼崽子,眼睛里没有一点温情和留恋,简短地说出了人生的结语:“小混蛋……给我活……下去……”

  安东尼奥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就像狼群里新上任的年轻头狼,身上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看着月亮都想咬下来一块。

  于是在那十年里,犯罪街里最残暴、凶狠的新星冉冉升起,靠着谋杀、伏击、暴力斗争赢得了自己的地位,一时间无人敢搠其锋芒。

  直到这个恶鬼般的男人,被一封轻飘飘的举报线击倒,以莫须有的抢劫罪关押入狱,受到了联邦法律的正义审判。

  安东尼奥对于这个罪名十分的不满,抢劫在他看来,是弱小者欺压更弱小者的手段,是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他在狱中无数次宣扬着自己的“光荣事迹”,想要改判成那些“高贵”的罪名。

  但是早就被买通的联邦司法系统得到的封口费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一点变相执行的想法都没有了,甘愿化为按部就班的提线木偶,不出一点篓子。

  于是疯狂求死的安东尼奥,令人哭笑不得地以抢劫罪判处,遭到终身监禁,随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监狱“供给”托拉斯矿场的光荣成员。

  狼是群居动物。

  安东尼奥颓丧的那段时间,却意外地拥有了自己的团伙。这些胆大妄为的同伙很对他的胃口,不仅策划着冒死脱逃,还制定了通往荣华富贵的疯狂之路!

  安东尼奥从那个令人胆寒的孤狼,化成了这个狼群里最锋利的牙齿,他依然擅长运用武力,解决面前一切的阻碍。

  同样的,他也很看好那个流浪儿。

  那是狼一样的眼神,和他小时候一样。那种狼顾鹰视,谁都不信的劲头,天生就是一匹野狼。更何况,这孩子比他有脑子,一定能够挡住来自背后的暗箭,完成他没走完的荆棘之路。

  一切只要等到新的头狼成长起来,老狼就会把新的头狼赶出领地,逼他寻找属于自己的荒野……

  安东尼奥的念头已经断断续续了,脑子里盘旋的是他昨晚不自量力挑战的存在。那个参天的身影摇曳着无数的肢体,从底层的黑暗里孕育而出。

  他奋尽一切勇力,倾尽极限的意志,都没办法战胜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