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那些可怜的矿工,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被矿洞吞噬了。直到不明就里的另一个倒霉鬼打扰了他们的长眠,他们才会用空空如也的眼眶怒视,用惨烈无声的枯骨腔子吼叫,将他们的故事全部诉说出来!”
父亲的表情依然冷静,仿佛没有发现年幼的哥茨惊恐万状的眼神。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时光的阻隔,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充满了谜团的岁月里。
在老约克逊苍白黝黑交织的墓碑不远处,就是那个吞噬了矿工生命,释放出无穷灾祸的矿洞。那个洞口在哥茨今后的睡梦里无数次地出现,带来无数个不眠的痛苦夜晚。
第161章 末日号角
“哥茨!哥茨!”
昏睡中的哥茨就听到了一声声呼唤,将他从混沌中抓回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既不是在露天坑道里,也不在童年时父亲的身边。他眼前的只有一个熟悉的马脸和大鼻子,阻止着他在睡梦中短暂逃避一下现实。
这对哥茨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一旦醒着,他就会感到浑身的疼痛。这种疼痛让他想起了之前的惨败,想起了自己的噩梦,想起了背负的诅咒。
“哥茨,不要睡了。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黑了。”哈里斯在屋子里检查着装备,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我们要早点出发,你负责陪我到矿洞边吧。现在能动了吗?”
“明白。”哥茨依然是寡言少语的神情,默默点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
那些错位的骨骼经过矫正已经不成问题了,失血导致的晕眩气短也渐渐平缓,只有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势,还在他身上隐隐作痛。
但这些疼痛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这十几年里,与痛苦相伴已经成为了他的日常。
“我会陪你一起去。”哥茨站了起来,深深地呼吸着空气,周遭的氧气含量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不要勉强。既然两个人无法进去,那就只有我一个人进去了。”哈里斯摇了摇头,说道。
哥茨还想要说什么,却被哈里斯直接打断。
“你只需要告诉我,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将你的经验交给我,就胜过任何的帮助。”
哥茨愣了一下,默认了他的说法。
“药物作用下,我已经忘记了前面发生的事。但是这次的情况和以前,绝对不一样!我只记得接近那个怪物的时候,亵渎之音和狂乱之影都前所未有的强大,几乎赶上了胡克老爹口中的大灾难!”
“……不可能,当年那次是因为大规模的模因传染。如今岛上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怎么可能会突然增强!”
哥茨摇了摇头,不去看哈里斯的表情。
“当年的传播,不也是突然爆发开的吗?明明老约克逊控制了十几年,最后在莫名的情况下,出现了突然的模因扩散。”哥茨闷声闷气地说道,“我怀疑这个模因理论,只是老约克逊的猜想,只是碰巧灵验了那么两次。”
哈里斯既不反驳也不肯定,只是泰然地问道:“那你如何解释胡克老爹的成功?他以一己之力抵抗了灾难两次。”
哥茨摇了摇头,说道:“我的父亲说过,那是一个巧合。我也认为,那是一个重复发生的巧合。”
哈里斯的语气也慢慢严肃了起来:“那你也该告诉我了吧,当年你的父亲,看到了什么?”
…………
多朗科在密林间穿梭着,两旁茂密的树木化成了他的翅膀,推动他向目的地快速地移动。
如果有外人看到,一定会惊叹于这个隐约连成一片的残影速度之快,几乎媲美林间最敏捷的麋鹿。
可是他知道,这还不够快。
除非他的速度能够超越光速,否则永远都没办法阻止这一次的灾难了。
当他回到小镇的时候,第一站就是小胡克的种植园。但这里的景象,已经与往昔截然不同了。
种植园里原本欣欣向荣的植物,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性世界应该有的模样。
地上的作物长得放肆无理,吸吮着地上所有的养分,将阴冷的地面尽数笼罩。叶片边缘锯齿状的纹路显得十分凶悍,将原本不算柔弱的苜蓿、车前草、蒲公英、鬼针草统统排除出视野。最后彼此融合勾连,吞噬撕咬,变成了一片绿汁蔓延的腐烂绒毯。
而园中满满生长着地绿树,针形叶片从骨子里透出的野蛮强壮,散发出的树木汁液味道令人眩晕。近处看到的树干外皮皱褶剥落,遍布裂痕,缝隙中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如同污染画纸的污垢一样扎眼。
多朗科亲眼见证着,这颗树野蛮生长的过程中,是如何愚笨无知地挤弄挣扎,向外扩张,从那皱纹似的表皮里自我折磨,相互碰撞,最后才在某个树枝折断声中发出一声绝命的哀嚎。
多朗科浑身汗毛竖立,对于这种原始的野蛮感表达出本能的厌恶。那仿佛是对于自身理智存在的忤逆。
异变的最为厉害的地方,则是一棵大树底下。树木的气根像蛇一样蜿蜒起伏着,反身就勒在孕育自身的树根上,像是愚人扼着自己的咽喉,进行着赫拉克勒斯掐死自己一般的搏斗。
多朗科看得出来,这些植物的木质部已经发疯了,楔刻在基因里的秩序荡然无存。那些增生的木质部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是承负重量,输送养分,开始盲目地自我增殖,甚至不惜掠夺其他部分的养料,将植物改造成为不可名状的褐色怪物。
那一地的树叶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漂亮棱状结构,肆无忌惮地发散想象力,变幻出各种令人作呕的形状。前一块的叶片还枯瘦得像是风烛残年老人的死皮,下一块就胡乱增殖成了一个多肉植物,向外流淌着脓水般的汁液。
在那层层叠叠的恶心树叶之间,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的肌肉,也已经错乱得像是橡皮泥捏出来的一样,极尽天马行空之能事。而在皮肤下,还流淌着蚯蚓般的血管,在肢体表面钻出一道道痕迹。
多朗科不知道,这是毛细血管开始抢夺主体地位,还是血液本身组成了军队。但是这些恐怖的异变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了,恐怕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再也回不去正常的样子。
这个镇子已经完蛋了。
多朗科绝望地看着火光四起的小镇,感觉到了一种世界末日的悲凉。败亡的使者已经来到了这片土地,吹响了分崩离析的号角。
那只手挣扎了许久,都没有像那些植物一样彻底崩溃为不可名状的怪物,倔强地挣扎着不愿意停下。
多朗科这才大梦初醒般地冲上前去,从植物地狱里刨出了受害者。
小胡克那双一贯放射着质疑目光的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向外流淌着鲜血。最惨烈的是他眉心的位置,炸裂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但是小胡克的嘴里还在用着难以理解的语言喃喃自语,似乎向着未明的存在祈祷。
“胡克!胡克!你醒醒!”
小胡克终于从极度痛苦的谵妄中挣脱出来,梦呓般地说着。
“它来了……我看到它了……漂浮的黑云……不死的污秽……”
“我终于看到了……老约克逊猜的是对的……我抓住它了……”
“但是北落师门……那扇阻挡了终极恐怖的门……马上就要打开了………”
“我会被超新星撕碎……我会在英仙座湮灭……”
“我将永垂不朽……”
第162章 流浪儿
密林之间,昏暮的光影已经不足以照耀枝叶,以有气无力的速度潮水般慢慢退去,只留下怪树乱石突兀地显出了原形。
欣欣向荣的叶片失望地垂头丧气,用缓慢而坚定的速度闭合起来,相互依偎着准备度过密林里寒冷的黑夜。无数的候鸟也从林间飞还,钻入了巢穴里不再妄动,只敢用盲然而无知的目光偷偷觑看,防备着不知在何处的危机。
哈里斯在前面披荆斩棘,依照哥茨巡山的既定路线行进着,快速向目的地靠拢。他们必须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抵达。
“哥茨,你说这次有几成把握,可以将那东西成功驱逐?”
哈里斯忙里偷闲地和哥茨搭话。虽然即将踏入未知,对他来说有着莫大的压力。但是他不想将这种压力传导到别人身上,哥茨经历了一次失败,已经身心俱疲了,如果再次陷入绝望,对他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哥茨沉默着走在了后面,良久才开口道:“我画下的圣印只是短暂延迟了它的步伐,最后还是让它泄漏了出来。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效果。这次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是啊……太突然了……”
哈里斯幽幽地道。
“你觉得会是谁感染了模因?”
“可疑的人太多了。达特来的时间很长,对于这些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但他一惯保持着距离,没有进一步的接触。可是,我们也没办法确定,他会不会在妻子死后性情大变。”
“还有塞巴拉,他和他的孙子都来历不明,连航海者联盟都查不到他们来之前的身份。如果他们别有用心,也完全可以隐藏在迷雾之下。”
“老凯伊的孙子,最近也蠢蠢欲动,独立掌握海船开始跑航线,他们是大陆最后的契约幸存者家族,随时都有可能被模因感染。”
哈里斯细数了这些可疑的人,但最后也没办法确定。
哥茨摇了摇头:“你还忘了马库斯。”
哈里斯仔细想了想,也摇头道:“马库斯是一个特例。来自外星的他,本来是最不可能接触到这些的人,但是隐约又好像知道了什么。我们上次去和他接触,他明确表示了自己没有兴趣,这就是一个好的选择。”
“看来他只是一个不走运的事件目击者。”哥茨一边穿越山崖一边说道。
哈里斯哈哈大笑道:“哥茨,你不会还在怀疑,马库斯是跟踪你到湖边的吧?那种落水沉湖的情况下,连我都没办法找到你,他怎么可能一击即中。”
但是说着说着,哈里斯叹了一口气:“但我真希望,是马库斯感染了模因。如果是他,在我给他喝下佩兰魔药之后,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一处坑道像是一道惨烈的伤口,深深地扎根在泻湖对面的山谷里。当年矿洞的入口层,宛如遭到了内外联合爆破,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外翻的土层时至今日仍然寸草不生,完整保留着一道道扭曲的巨大肢体刮擦、击打、腐蚀、贯穿的痕迹。
只有那个黑白交错的坟墓还在那里,巍然不动,冷眼旁观。
说话间,哈里斯和哥茨两个人逐渐停下了脚步,驻足在苍白月光下的山谷前,望着那片荆棘丛生的露天坑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胡克老爹,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
流浪的人终身都在流浪。
小胡克曾经偷了一套比较体面的衣服后,来到警察局自称是走失儿童。
理所当然的,他含糊其辞的描述没办法找到亲人,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到了福利院寄宿。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直到识字课堂上,教到了“家”这个概念,让他感觉到了陌生。其他被遗弃的儿童说,原初记忆里的地方是家。自幼在福利院长大的儿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但是小胡克无法理解。在他的记忆里,贫民窟里肮脏混乱的巷道是家?虚伪残忍无数儿童死于非命的这里是家?
于是在一个伤寒爆发的季节里,小胡克趁乱逃出了那里。
之后的记忆已经混乱不清了,到底是先被人贩子卖到了矿场,还是被混蛋骗进了矿场?
反正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托拉斯集团的矿场里挥汗如雨,身边围着这些不成气候的大人们。
安东尼奥老是欺负他,争辩不过就揍他撒气,但是一旦有外人欺负他,他就会暴跳如雷地以一敌众。
多朗科总是不紧不慢地做着分内的事,对边上的事情视若无睹,但是看到年幼的胡克抡不动矿镐,就砸碎了自己的矿镐做了个小型的。为此他满手是血地挖了两天的矿。
布朗宁是个窝囊老实的男人,谁都不敢得罪。听说他在战场上一枪没放就投降,随后卖到了矿场里。但是只要和布朗宁排同一班下矿,小胡克都会发现自己的矿篓里悄然多出了一些矿石。
走私犯凯伊是中间加进来的,原本生活在海上的他来到矿场的第一天起,就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几乎瘦成了个骷髅。但愣是被他挺了过来,加入了这个人渣团伙。靠着油滑的手段,时不时地为大家搞来劣质香烟、粗滤啤酒这些违禁物资。
但老约克不在此列。
这个老头加入的时间最晚,却后来居上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成为了团队的领袖。
明明这个人只是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他低声说话的神色,就像老鼠街兜售非法药物的小贩。而他慷慨激昂制定计划的样子,就像福利院里把小男孩诱骗进房间的教师。
所以对于他的话,小胡克一概不信。
不管是逃出矿井的计划,海外拓荒的蓝图,还是在矿石镇上取得的辉煌成就。他总是冷眼旁观老约克逊的一举一动,用最恶毒的语言唱衰全盘。哪怕同伴们对于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感到热血沸腾,他还是固执地坚守在名为偏见的堡垒里,寸步不让。
这一坚守,就是头发染上花白,皮肤爬满皱纹的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