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世界里不可能有牧场物语 第104章

作者:入潼关

  老约克逊说的对,那不是人类能够匹敌的存在。但是只有死亡才会让他接受失败。这场惨烈的死亡无非是晚来了二十年而已。

  足够了……

  在小胡克打开房门的那一刻。

  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165章 遗忘铭记

  “视觉剥夺。”

  终极的黑暗在哈里斯喝下第二口佩兰魔药的时候来临了。

  视网膜就像是断了电的电视,在雪花闪烁最后一下后,不甘愿地陷入了沉寂,终止了所有的影像传输。

  哈里斯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崎岖不平的土地上,手掌触摸在骨骼满布的墙壁前,依靠着最后的触觉勉强控制着自己前行。

  但是在这种盲人摸象的状态下,他连自己是向前还是向后都不确定。事实上,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极力保持着直立的状态,行走的状态,存活的状态。

  那血肉人猿果然只是幻象。

  哈里斯冷哼一声向前走了十来米,都没有撞在肉墙上的感觉。那些远古生物的怨念,终究也只能是怨念,无法突破现实的阻隔,对生者产生直接的破坏。矿洞深处的诡异气体,可能来自几十亿年前巨兽的腐臭,也可能是节肢动物横尸火海的遗骸,会导致犹如实质的幻象。

  哈里斯慢慢往前走着,像是冥海泛舟的卡戎,摆渡在生死不定的虚幻地带。

  老约克逊的理论,至少在指导现实的方面有着突出的贡献。

  就是这个老人发现了,这个人类无法匹敌的超越想象的存在,被放逐在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一处连它都无法超越的牢狱中。

  那个地方可能建设在原始星云的核心中,超新星爆炸的余灰里,也可能是某个夸克的宇宙中,某个黑洞的终点里。原本已经远远地抛离这个宇宙,连热寂的终结都无法摧毁那处牢狱。

  直到某个无知的存在投去了惊惧的一眼。

  从此,这个恐怖的存在就深深根植在小镇矿工里了。无形的模因传染了起来,由少到多,由弱到强,腐烂的神秘力量不可遏制地开始了新的征程,占领了这个发展地如火如荼的小镇。

  知道的人越多,那存在的影子就越强。超越时空之影降临在小镇的天空,扎根在这些可怜人每一句谈论,每一场噩梦,每一声尖叫,甚至每一次的呼吸里。

  蔓延的过程缓慢而坚决,等到发现时,老约克逊发现已经无法彻底斩断,于是运用特殊的药剂,促使这些人洗去那些烙在他们灵魂的邪恶印记。

  就是他手上的这瓶佩兰魔药。

  “遗忘是脆弱的铠甲,但不是解药。”

  在胡克老爹将药水交到哈里斯手里时,如是对他说。

  胡克老爹依然是老约克逊最坚定的反对者。

  他承认,老约克逊的办法碰巧奏效了几次,但绝对无法解决这个恐怖的存在。

  遗忘疗法的成功导致了老约克逊出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是否岛上被感染的人全部死亡离散,那超越时空之影就会失去立足的土壤,跌回永恒的牢狱里直到灭亡?

  但现实,给了一个最残酷的教训。

  诚然在小镇居民逃散后,小镇繁华梦破灭的同时,恐怖存在的威能大幅下降,成为了困扰着少数几个人的噩梦。但是那些不洁的烟尘、亵渎的气息,开始混合着遇难者的骨灰,成为了一个更加接近实体的东西。

  小胡克亲眼见证了,那绝望的触手第一次爬出噩梦,真真切切地踏足在这一片土地上,散播着不属于这个次元的瘟疫。它大胆地篡改着现实,试图把这里化为更加适合它游乐的场所,永远地驻足在它万千时光里的惊鸿一瞥。

  那邪恶的存在从马德斯山上奔腾而下,狂暴地同化着面前的有机物和无机物。在这种敌人面前,连挥舞兵刃的想法都不要有。

  “人若用刀、用枪、用标枪、用尖枪扎它、都是无用。它以铁为干草、以铜为烂木。箭不能恐吓它使它逃避、弹石在它看为碎稓。棍棒算为禾稓。它嗤笑短枪飕的响声。它肚腹下如尖瓦片。它如钉耙经过淤泥。”

  胡克老爹总是念诵着语焉不详的无名经文。

  从那天起就被确认了,遗忘是处理模因的办法,但不是解决一切的办法。这巨怪已经锚定了这个世界,再选择遗忘逃避,便是一叶障目的荒唐举动,将会把世界拉入灭亡的深渊。

  模因是恐怖的源头,幻梦是恐怖的肉身,而他们这些被诅咒的家伙,注定是恐怖的守墓人。

  他们只好在恐怖存在的坟墓前,身兼守灵人和典狱长之职,终身不退。

  如果最后一个人也忘记了这个怪物的存在,那么也不会再有人冒死驱逐它,迎来的,将是终极的毁灭!

  哈里斯在心里默念着计划,步履坚定地往前面走着。

  “首先,这个怪物靠着模因传播,看到它,接触到它的人越多,威能就越发地彰显。因此这个洞穴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

  “其次,这怪物仍然不能长期存在于这个世界。它长期沉眠于时间与空间尽头的邪恶巢穴里,积蓄着能量。只有在星象错误的特定日期才能出现。”

  “最后,只要运用老约克逊留下的圣印,就能够将这个恐怖的存在驱逐出这个世界。我的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失手。”

  哈里斯紧张地摸了摸胸前的勋章,希望早年的光辉能够给他一些力量,使他在穿越这个死神出没的深渊里也不会恐惧。

  一种细微的震动,从洞穴的地面传来,那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道,也不留情面地钻入他的鼻孔里。

  逆反地心引力的感觉逐渐加强。虽然他目不能视,依然感觉到天旋地转,身边的碎石也会在不小心踢到后,变成四处乱撞的流星,飞离地面逃逸而去。

  越靠近怪物所在的核心,异样果然越发明显了。重力的异常在如此远的地方,就让人无法忍受。

  哈里斯感觉自己坐在发疯的过山车上,重力感从四面八方随机切换,小脑在这种癫狂的影响下,迅速到达了极限,一种眩晕呕吐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好像不小心撞入了一团永恒旋转的彗星里,呼啸着在真空世界中,剥离了血肉呼吸,盲目而癫狂地起舞着!

  “触觉剥夺!”

  哈里斯迅速地灌下一口药,紧紧握住了瓶子、防止它在活动过程中掉落。

  因为他最后的感觉,是自己坠入了无穷的深渊,加速加速再加速地下落着,在连声音都无法传达的速度下,仓皇地踏入黑洞的边缘。

  仅存的嗅觉疯狂发出警示信号,提醒他一种浓烈的腥臭在加剧着,就像有人偷走了地狱的下水道井盖,并且把政客们见不得人的诡计塞了进去发酵一百年的味道。

  哈里斯喝下了最后一口佩兰魔药,因为他离着那恐怖存在的巢穴——

  只有一步之遥了!

第166章 胆小鬼

  无尽虚空之中,哈里斯飘飘摇摇地不知所止。

  在他几乎成为废人的感官世界里,早已无所谓什么真实与否。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既摸不到,也闻不到了。

  但是某种超乎物质,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细胞的感觉给予了他指引。

  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感知,讯号断断续续,晦涩难懂。在这种感觉面前,平凡的人类的法则、利益和情感都是无效的和没有意义。

  只有一种令人发狂的,锥心刺骨的恶感从身体里发出。那既是平整指甲旁的一根肉刺,也是光滑脸庞上的一粒脓疮。既是整齐外壁外贴歪的墙砖,也是出门前对门锁的无穷联想。

  每处肌肤,每根汗毛,每个细胞都在嘶嚎哭喊着,要离开这个地方,哪怕把灵魂卖给恶魔,将肉体托给屠夫,将生命投入冥河,也要用最快速度将自己解救出这个恐怖的世界里。

  “唔……哈……”

  哈里斯发出了绝望的声音。重复了无数遍,早就融入身体本能的呼吸动作,都被身体的排异反应硬生生打断。一口气体就这么卡在气管中,如鲠在喉。

  但是哈里斯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好的准备了。

  通过封闭五感,他将自己打造成了行尸走肉般的空壳,外界恐怖的波动,恶心的声音,引人癫狂的画面再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原本,只有先天失聪的瞎子,从未睁开过眼的聋子,和最最痴愚的狂人,才有福分在此享受那么一刻钟的自由。

  除此之外,任何人类在这里呆上一会儿,都被无序而丑恶的景象所折服,继而发出疯狂的嚎叫,堕入混沌的深渊,灵魂再也无法回归到身体之中。

  即便如此,身体细胞那绝望的尖嚎,是超脱了本能与理性,凌驾于一切条件非条件反射之上的本能。如果这个恐怖的存在,曾经在原始宇宙出现一秒,那么这个世界除了癫狂与混沌再也不会有其他东西了。

  那是一切有序之物的天敌,降临在物质世界的最终灾祸!

  “最终灾祸……”

  哈里斯在混沌的空间里匍匐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控制着自己的肢体、呼吸、心跳,甚至连脑海中生出的念头都被他强行掐断,在细胞剧烈的疼痛、嚎叫感里,进入一种无我无觉的虚无状态里。

  “药效快到了……”

  “我要快点……想象一个……”

  “圣印……”

  哈里斯的脑海宛如盛在巨碗中的大海,纤波不起:又像是画布上深黑色的天空,明净无尘。随后,他开始在脑海中勾勒起一个奇异的符号。

  那个符号的存在时间超乎历史学家的想象。可能类人猿第一次看见月亮发出吼叫的时候,就在地上画着这样的图案;也可能在大洪水从大陆退去的那一天,就有人在泥里画出这样的图形。

  从此,它遍布了部落的图腾,水手的桅杆,野蛮人的纹身,教团的典籍,直到被圣灵教会供奉成为了救赎的标志,广为流传。

  佩兰魔药,从来都没有缓慢生效缓慢恢复的说法。这些药剂的效力如同海水般猛然退却,露出了千疮百孔的海岸。

  可这个退却迅速得像是海啸前的退潮征兆。

  哈里斯脑海中的圣印刚刚成型,就感觉到无数嘈杂的声音、破碎的画面、刺激的气味、磅礴的压力一瞬间又排山倒海般地传来。

  在他茫然睁眼的那一刻,眼前无限的黑暗里,又一个比山还高大,比海还广阔,比星球还浩瀚,比银河还辽远的不可名状之物雌伏着,循着他的目光,睁开了眼睛……

  …………

  “布朗宁,你是个懦夫。”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地成长,平凡地学习,平凡地生活在世界上,但这个懦弱的标签,不知何时就已经牢牢地钉在他身上了。

  连他也感到迷惑的是,自己何时就成为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又或者是自己什么都没做,才导致自己成为这样唯唯诺诺的人?

  总而言之,就和布朗宁唯唯诺诺地出现在人前一样,他也唯唯诺诺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走在人生的路上。

  但是人生往往就爱和随波逐流的人开玩笑。

  这种人越是随波逐流,越是会被抛在波流的末尾,失去掌控自身的能力,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是世间滚滚大势最好的养料,

  而能够掌控一切的人,必然是走在前面引领潮流的人。这样的人总会出现在政界、商界、科学界、医疗界,那么也就会出现在布朗宁的面前。

  这很合理。

  不知何时,布朗宁就被命运摆布着,站在了一位弄潮儿的对立面,与对方进入了两军交战的状态。

  对方锐意开拓,稳扎稳打,依靠着出乎常人的战争直觉,快速地就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

  而布朗宁所在的一方,腐朽没落、昏招迭出,从战略上和战术上都早就应该被淘汰了。

  最后的结果,布朗宁就成为了战俘。

  成为战俘也没什么不好的。布朗宁这么想着,每天蹲在战俘营里刨着地,试图给自己找寻蠕虫、老鼠这类额外的口粮。

  然而作为未曾抵抗主动缴枪的懦夫,布朗宁在战俘营的地位也是最低的,很快就被卖给了托拉斯集团,开始了矿工生涯。

  随后就是逃跑、逃跑、再逃跑,失败、失败、再失败。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身边既无儿女,也无朋友。自封为民族历史家,却更像一个故纸堆里的蛀虫,只敢用那些陈年老帐里的往事喂饱好奇心。

  自知不会是一个好家长的他,选择早早地将儿女送入了继续学校,以便逃避自己的养育责任。他的那些孩子绝对想不到,他们眼中威严冷酷的父亲,只是一个失败透顶的胆小鬼罢了,早早地向着世间万物都举手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