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大坂工地上似乎流行寒病,已然死了数百人。”最后这条消息,倒是让七兵卫动了动。
流感会死人,这其实算是一个常识。一次大战时的西班牙大流感,死者超过两千万。比之历史上的黑死病,那是不遑多让。
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美国每年还有超过五万人因为流感和流感导致的各种并发症去世呢。
在如今这种缺医少药的时代,还是在工地上面,得了流感既没有照顾,也没有休息,可不就是到处流传,并且引发死亡嘛。
且这里面还有一个区别,那就是原本的城镇雇工,其身体普遍比东国众从村里面征发来的壮丁要强。
这一点可以从《骆驼祥子》里看出来,祥子虽然只是个“臭拉车的”,但是他经常能吃到各种猪牛内脏,同时一般的米面也并未缺乏,营养其实相当跟得上。而同时期的农民,别说农民了,有百十亩地的小地主,一年到头都未必吃得上一回肉。
大城市里面各种物资流通,其获取成本就比在村里面低。且城市雇工的收入往往和物价正相关,一般雇工的收入足够他自己个人吃饱。《狼烟北平》中的文三,就是典型。
城内来的雇工都被信雄拉去奈良东大寺工地了,各地征发来的农民壮丁虽然也不至于体弱多病,但也确实是不如那些常年在城镇干雇工的人强壮结实。
流感一来,那真就是一倒一大片。
可怜呐,但又能如何呢?七兵卫也是爱莫能助啊。前头德川家康已经算是“冒死进谏”了,信雄才勉强允许大工歇上几日。现在又要用什么理由来停止大坂大工呢?
况且流感这玩意儿,确实是没有办法短时间内进行控制的。想要把整个问题完全解决,唯有让大坂大工彻底停止。
可能吗?不可能的。
闻之与力五大名的武士在大坂工地上死了好几十个,被征发去大坂的本百姓也死了上百,丹羽长秀心中暗喜。收网的时间,差不多就要到了。
现在与力五大名的存款大约是已经被消耗殆尽了,人马也十分的疲惫。马上开春就要进行春耕,这些人手底下的农兵肯定不乐意跟着他们起兵,或者入城死守。
就凭他们家里那几个臭番薯、烂鸟蛋,怎么和丹羽长秀几十年转战乌合而来的数千武士·常备军团相比?再给武士配个马夫和旗持,足轻配个小者,呼啦啦一万五千大军,只需要两个时辰就能够糜集。
开干!
最好的办法肯定是先斩首,把与力五大名骗到会津若松城来。先把他们杀了,再把跟着他们来的骨干武士团清理干净,之后就是分兵围城,把他们留守的残党也给杀光。
如此,二十万石的领地就能够成为丹羽家的直领。不单单是足以奖赏此番事变的丹羽武士,还可以让丹羽长秀的直领大大增加。
说干就干,到这一步,丹羽长秀就把自己的弟弟丹羽秀重,以及江口正吉、坂井直政、大谷元秀、户田胜成、沟口秀胜等重臣请来,宣布自己的计划。
诸位重臣当然没话说,均表达了同意。该说不说,丹羽长秀其实也挺抠搜的。他弟弟丹羽秀重都只有区区五千石而已,其他人差不太多,都在二三千这个区间浮动。
从越前北庄实际领有二十五万,转封到会津黑川馆三十万,领地没有大幅增加,自然大伙儿的领地也不可能暴增。
或许历史上丹羽家快速瓦解,家臣纷纷跑路,也和丹羽长秀按着领地不给属下有关。隔壁的川村或者羽柴,都有三五万石的家老重臣,丹羽家却没有。须知泷川家还有六万石分家出去的泷川益重呢,论抠搜可能真是丹羽长秀排第一。
但至少眼前不一样,长秀的意思很明确,杀了与力五大名,大伙儿的知行都翻番。自然的,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开始进行骗杀与力五大名的工作。
为了降低与力五大名的戒心,丹羽长秀还故意假装征发直属武士和本领丁壮去大坂工地替换五大名的人员。当然这队伍只是开到国境而已,并不会离开太远。
之后就是两面夹击,丹羽长秀的主力自西面会津若松城出兵,这支队伍从南面反击。争取在短时间内,将与力五大名的城堡和主力都处理掉,实现会津五十万石一统。
收到丹羽麾下人马前往大坂工地,替换工人消息的与力五大名颇为欣喜。现在春耕正是要人的时候,丹羽长秀真是善呐。
第624章 会津国人惣一揆
确认斩得了棚仓郷父子的首级,沟口秀胜长舒了一口气,他这一路的任务算是顺利完成,可以回去向丹羽长秀复命了。
利用商议替换大坂大工劳工的借口,丹羽长秀将与力五大名骗往会津若松城。在一番思索之后,丹羽长秀决定放弃在城下一锅端的决定,而是采取半道截杀的方案。
因为假设一个人只带二三百个护卫侍从,那五家凑一块儿也有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就有可能量变产生质变,带着随便哪个与力大名冲出去了。
一旦有人冲出去,那一场国人大一揆必然无可避免。所以还是慎重一点,反正丹羽家的人多马多,可以想办法兵分五路去截杀。
只要处理干净手脚,甚至可以直接举着斩来的首级,将敌城给劝开城。开城不杀嘛,理论上是可以的,实际还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有些人胆怯,有些人豪气,碰上事了,处理的方式方法大有不同呢。
正当几名侍从擦拭郷父子二人的首级时,一名使番飞马前来通报沟口秀胜。沟口秀胜还以为是哪一路出了岔子呢,连忙招呼众人集合。结果使番带来了一个令他震撼无比的消息。
丹羽长秀病倒!
不是说已经治的差不多了嘛,临出发的时候,沟口秀胜还瞧见丹羽长秀呢。整体状况来看没啥大问题啊,除了有点气喘之外。能够专门派人来说病倒,那肯定是已经躺下了,但凡只是有些不适,都不会这样。
走走走,立刻回会津若松城。已经管不了什么打草惊蛇,或者说旁的事情了,丹羽长秀是丹羽家的主心骨,他有事那就是整个丹羽家有事。
赶回会津若松城,果然是有三路根本没发动呢,就已经接到了通知。这下子真是闹得不像样了,杀了两个,留了三个,这还怎么弄啊。
到底丹羽长秀如何了?诸位重臣进入馆内,才知道丹羽长秀居然已经陷入昏迷,而且病程发展的飞快,眼瞅着是进气少,出气多。
其实很简单,就是体内的寄生虫在之前已经开始大规模发展,并且转移全身,开始压迫内脏器官。丹羽长秀虽然排出了一部分绦虫,但是根本没有排干净,他还不把这事放心上,接着吃鱼脍。
现在压迫到了脏器,之前气喘就是气管都受到压迫的表现。至于腹部的肿块若有似无,那就是虫卵都长大成虫,开始到处发展了呗。
好好吃药好好排,还能活个几年。不遵医嘱,那可不就是两手一摊,两脚一蹬,只能躺在榻上等死。
怎么办?
嫡男丹羽长重此时尚在京都服侍织田信雄,那就只能看一门笔头家老丹羽秀重了。丹羽秀重也是慌了神,他虽然对于丹羽家是极其忠诚的,但是能力上面到底差点意思。
这个时候丹羽家缺的就是一个主心骨,甭管怎么说,你得有个决定拿出来。有决策,不论好坏,那大伙儿豁出命去干就完了。没决策,狐疑犹豫,才容易成为大害呢。
结果丹羽秀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派人去京都问丹羽长重的意见。会津距离京都直线距离都有七百公里,实际上绕路跑得跑几乎一千公里,就是腿脚最好的飞脚众接力跑,跑一个来回也得半个多月。
可能咋办呢?决断力这个东西,真不是谁都能有的。隔壁袁绍都被评价为多谋少决,可见一斑。
众人无措,以至于已经派出,进入到下野国境,预备之后反身包夹攻击与力五大名的军队都没有立刻召回,而是任由其滞留在原地。
除开被袭杀的棚仓郷父子和二本松畠山义继外,其余三人惊觉事变,纷纷退回居城。到这一步,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丹羽长秀肯定是要害了他们,夺取他们的家业。
现在必须立刻起兵,据城自保,同时派人去向织田信雄上诉。历史上黑田家攻杀丰前宇都宫全族之前,还得由丰臣秀吉配合,假模假样的给出一个条件,也即转封伊予某处三万石。
等到城井镇房否决了这个转封的要求,才正大光明的以拒绝转封,心怀篡逆之心,攻杀城井宇都宫全族。
类似于这种事,怎么着都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处置,才能够服众,免得堵不住悠悠之口。信雄也只敢私底下允诺丹羽长秀吞并与力五大名,并不敢公开认可。
信雄和丹羽长秀的想法就是先把五家人杀绝,然后做成既定事实,之后泼脏水。反正死人是没有办法出庭抗议解释的,那还不就是丹羽长秀说啥是啥。
偏偏现在人可没有处理掉,一旦公开上诉,以武家诉讼的形式递交到信雄的面前。这个事就算是上称了,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那可就一千斤都打不住咯。
无故攻杀与力,这也是重罪呢。
即便有故,按照武家法度,也得先上报织田信雄,才可能处置。现在丹羽家擅自杀了两家,这就已经是落人口实了,在武家诉讼中完全不占理。
一定要上诉,要上诉!
上诉之前先起兵,须田盛秀当即将芦名盛隆的弟弟,今年不过才四五岁的某男孩给抱了过来。号称继承芦名氏的家业,起名芦名盛行(二阶堂行荣),以此为旗号,召集芦名氏的旧臣,以及自身所领的郎党等众起兵。
同时,还向伊达·相马·佐竹·最上等诸侯发去求援信,希望他们能够起兵支援,前来相救。
本身五家与力大名就有二十万石的实力,加上芦名氏旧臣的剃头工作也没有结束。更重要的是,这是在本地作战,尽可以呼朋引伴,将所有人马都拉上。
须臾之间,四万余众糜集。受到了某些激励的会津诸将,放弃了原本固守本城的想法,集中各路人马,猛攻改修进行到一半的会津若松城,也即之前的黑川城。
由于城兵的半数被调集到了下野一带,城内的丹羽军根本没有办法在超过四万余众的一揆众攻击下固守。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丹羽长秀病殁!
原本或许还有机会守城到外部援兵抵达的会津城,这下子算是彻底瓦解了,丹羽秀重等人将丹羽长秀的尸身火化,带着骨灰便破围往越后退去。整个会津,在短时间内,就成为了“一揆之国”。
诸将共同拥戴芦名盛行为大名,再度遣使上洛,向织田信雄表达降服之意,只需安堵芦名家会津五十万石即可。
第一个消息送到京都的时候,收到消息的仅有丹羽长重而已。因为丹羽长秀并未去世,或许那病还有继续治疗的可能。所以家臣们只是询问丹羽长重后续应该怎么办,是不是继续执行已经制定好的策略。
改袭击为强攻,先把已经杀了的两家灭掉。剩下三家半是攻城,半是威吓,争取把骚乱控制在领内小范围。如此,就不牵扯什么外部力量,依旧算是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如果不执行这个策略,请嫡男少主丹羽长重出一个主意,他们也可以按照丹羽长重的办法来干。
幸好,丹羽长重那也算是织田信长养在膝下的半个儿子。他经受的教育比较充分,在得知五个与力大名只杀了两个,就立刻收兵退保会津城,已然事实上打草惊蛇之后。
上报!
他敏锐的察觉到事情正在滑向不可测的方向,必须立刻上报给织田信雄,免得之后事态扩大,遮掩不住再报,先吃一个挂落。
心思都在大坂大工和东大寺大佛殿大工上的织田信雄,骤然听闻会津事起,一开始还不太当回事。主要是信雄觉得丹羽长秀那也是老臣了,手腕本事都堪称精明。
就算现在患病,那处理几个小小的与力,还不是手到擒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虎死了还威不倒呢。丹羽长秀就算是瘫痪重病在床,也应当无事。
于是织田信雄只回了一句知道了,着丹羽家自行处置。反正信雄没有收到任何上诉,没收到就是不知道,这是一条铁律。很多领导一定要配秘书,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你递到秘书手上,不等于递到领导手上。
这一点,在电影《1942》里表现的很好。李培基的材料明明就在包里,常公就在他对面,但没递上去,那就是拉倒。之后交给陈布雷屁用没有,陈布雷直说你被动了。而常公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河南大灾,照旧抽丁征粮。
数日之后,第二封会津的急报送到,局面就算是彻底的崩坏了。因为跑路回家的与力大名们确定起兵守城,并且派出了向织田信雄上诉的使者,公开向织田信雄上诉。
丹羽家没有在半道截杀派来上诉的使者,丹羽长重也没在京都提前布局,而织田信雄更是以为事态依旧可控。
一俟诉状到,事有千斤重。
于是织田家的中枢终于开始对此事进行讨论,由于织田信雄发愿重修大佛殿,此时已经驾临奈良,并不在京。家老和若年寄们只能先议,同时作出了一个决议,那就是丹羽长重可以离开京都,去会津辅佐丹羽长秀。
到这一步,京都方面依旧认为事情尚在可控范围内,但已经有点要失控的意思了。所以得把丹羽长重派去,快刀斩乱麻,把这个事情给平了。
重视程度确实往上抬了抬,但是依旧没有十分上心。会津这地方距离政治中枢太远了,就算发生大乱,也不会波及到京都。可以理解这些身在京都的执政们的态度。
正当诸位执政大臣们以为会津不过是丸芥之藓时,京都又发生了一件令他们分心分神的“大事”。
泷川一忠病殁。
上野厩桥四十六万八千石豪强大大名,泷川上野介一忠,年仅十七岁,便因病去世。
去年因为寒症修养之后,泷川一忠似乎就没有好利索。虽然看着能够勉强出来奉公了,可始终病歪歪的。
今年开春之后,就又躺倒了。原本大伙儿还以为他只是寒症复发,大不了休息个十天半月,吃上几贴药的事。结果病程发展的飞快,躺下不过三五日,便在半夜离世。
等侍从早晨来问安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由于泷川一忠是大国藩主,还是之后家老的预备役,他的死,就比会津有乱子发生的事件处理优先级要高。
毕竟这会儿丹羽长秀去世的消息还没传到京都呢,那肯定是死人了的厩桥藩比较急。还别说,泷川一忠年纪不大,本事不小,他已经有了一个一岁多的儿子。
作为织田氏谱代重臣前列的大藩,泷川家肯定是不能够改易的。要是连泷川都改易,那其他尾张谱代得心寒。
织田信长多少烂事,多少黑手,都是泷川一益去办的。鞍前马后,功劳苦劳都是一流的。
“泷川上野介辞世了!”七兵卫闻讯也是大惊啊,这下泷川一益可咋整?
泷川益重已经分出去建立下野足利藩了,正常情况来说,不是支藩是不太好还继的。可泷川一益次男才十三岁,泷川一忠的儿子才一岁,泷川一益六十一岁,这厩桥藩到底怎么办啊?
“哎呀,真是,真是,真是……”七兵卫没想到厩桥藩居然会出这等事。
至于平塚为广说得会津发生了些许骚乱一事,七兵卫直接忽略。这不是丹羽长秀没死呢嘛,没死有什么好着急的?
立刻派人去京都,了解厩桥藩的情形。到底是扶持次男,还是扶持嫡孙,这可是大事。前番泷川一益辞任的时候,确实是看着很老迈了。估摸着也就这三五年的事。
他那个年纪,真的是次男扶不住,嫡孙也扶不住啊。偏偏厩桥还身处上野咽喉要地,须得大将镇守。
想了想,七兵卫决定再派个人去厩桥城。不单单是去吊唁,也是表达一个态度。你泷川一益大胆做决定,反正哥们肯定全力支持你们厩桥藩泷川氏继承的,有事直接招呼。
第625章 一益病笃择世子
等丹羽长重经过美浓大垣城,考虑到底是走东海道,还是走中山道时,会津的败报已经飞马传报送往京都。
由于丹羽长重事实上是丹羽家在京都的人质,所以他离开京都一事,还耽搁了二三日。就这二三日的时间,会津一揆众已经打破了会津若松城,丹羽秀重等背着丹羽长秀的骨灰跑路越后。
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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