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对于丹羽家而言,这真就是天灾地变一般的大祸。尤其是丹羽长秀去世,会津所领为一揆所占,更是动摇整个丹羽家的大事。
现在还去什么会津啊?先安排人去加贺金泽,然后再去越后,收容逃亡的丹羽家臣,把他们安排到金泽去。
单凭丹羽家一家的力量,已经没有了镇压会津一揆的实力。去会津也是无济于事,立刻退回京都,向织田信雄求援,请求他发兵反攻会津吧。
关于这一点,丹羽长重倒是看得还算明白,知道单凭自己不成了。可他知道,会津国人也知道啊,这会儿会津的诉状和上诉的使者都已经抵达了京都,并且将诉状递交到了若年寄手中。
由于会津惣一揆,这诉状也不可能遮掩,五十万石的领地出现了一揆,这要是还隐瞒,那会出大事的。
泷川一忠病殁,织田信雄只是命家老们进行会商,改易是肯定不会改易的,参考泷川一益的意见,扶立新的藩主便是。所以织田信雄没有从奈良回返京都,照旧在东大寺工地上。
然而丹羽长秀病殁,会津国人惣一揆,会津若松城失陷的消息传来,织田信雄还是分得清轻重的,立刻走马回京,召集重臣诸将进行会商。
怎么办?
是抚是剿?
会津和丹羽长秀的这个事,织田信雄其实全程都有数。出现眼前这种局面的原因就在于丹羽长秀的去世,他不死根本就不会有眼前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现在他倒是好了,两手一摊,两脚一蹬,死了个屁的。
丢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交给织田信雄来处置,信雄心里面不可避免的觉得丹羽长秀真是废物。
由于会津国人已经上诉,且诉状递了上来,这个事情就不能够蛮横的一味痛剿。毕竟东国众除了亲北条的被连根拔起外,其他人都只是望风披靡,恭从来降而已。
信雄默许丹羽长秀杀死与力五大名,夺取其基业的行为一旦放大,是有可能使得整个东国的诸侯全面大动摇的。
毕竟人家表态恭顺,出钱出人参与大坂大工,没有谋反情状,你就杀了其中两家,怎么说怎么没道理。
现在人家要求也很简单,丹羽氏无道,乞求重新恢复芦名家。情愿继续恭顺于织田氏,甚至都没要求严厉处置丹羽家。
毕竟主凶丹羽长秀都死了个屁的,想要严惩都没有办法严惩了。
可问题是他们愿意降服恭顺,身在中枢的织田信雄又是另外一个立场,另外一个想法了。因为丹羽长秀出身尾张谱代,以羽柴秀吉·川村长吉等人为首,包括现在在任的前田利家·长野信包等谱代众,都不会答应改易丹羽家。
兄弟们三十年前跟着先代大相国様火里来,水里去,刀山火海闯出来,好容易挣了一份家业。那真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挣的,丹羽长秀的亲哥哥都战死了。绝对不允许改易,改易一个就是动摇整个尾张谱代。
在此事上,不分新老,所有尾张谱代的立场是一致的,坚决要求维护丹羽家的利益。哪怕丹羽家有99%的错,他们会津国人就没有1%的责任吗?
不是和你讲道理的时候,道理和法律在这种层面上都是个笑话。
可以说在这个事情爆发的那一刻,中央和地方的诉求就完全对立,并且是不可调和的。
对于织田信雄的个人能力而言,算是一次重大考验。判决偏袒会津国人,则尾张谱代动摇。判决偏袒丹羽家,则整个东国众动摇。
横竖发生这样的事,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偏袒任何一方,对于织田信雄的政权稳定都是重大打击。
还是先听取一下家老·若年寄们的建议,之后再分别召见丹羽长重和会津国人的使者,了解事件的详情,最后再进行处置。
倒是泷川雄利连忙提了一嘴,应当喝令越后·奥羽·下野和常陆各诸侯警戒,避免会津一揆扩散,影响到外部。同时遣使明确告知佐竹·伊达·最上·相马·织田高田家等诸侯,严禁涉入此事。
尽可能控制局势,免得局势出现进一步的发展,乃至于恶化。
关于这一点,众人自然是认可的,确实得控制。不论是事情发生前,还是发生中,甚至是发生后,封建朝廷的第一选择必然是堵嘴,这一点倒是万年不变,不分古今日外。
“敢于攻打国主居城,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国人一揆了,一定要出重拳!”前田利家的态度坚决无比。
这也是会津国人惣一揆唯一的漏洞,他们遭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之后,应该立刻回到领地内,召集领民笼城死守。到这里都是合理合法的反应,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如果丹羽家还发兵进攻他们的城堡,那丹羽家算是罪加一等。偏偏国人一揆选择了大起,围攻改修到一半的会津若松城。这就不符合武家法度的要求了。
再次重申一遍,法律不是拿来保护弱者的,也不是拿来惩戒加害者的。或许有这样的法律,但是现在暂时没有。
封建武家法度的核心是息讼!
也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允许闹,你只要闹了你哪怕是受害者也没理。就是要彻底的磨灭掉人的一切反抗精神,要做一个乖从的奴隶。最好的国民,就是毫无思想,只会劳动和纳税,不知反抗的奴隶。
强调一下,说得是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家法度。喧哗两成败,统统应切腹。
理论上,不偏不倚的话,丹羽家和会津国人是可以各打三十大板的。丹羽家是擅杀与力,会津国人是起兵攻打寄亲城堡,这都是重罪。直接判一起改易,其实才是符合如今法度的。
主要是一起改易了,那两边可就都得罪啦。所以别看前田利家叫的这么大声,织田信雄没准备听他的,而是想要看看,有没有办法调解。
息事宁人!
审判之前先调解嘛,调解不成没事的,可以第一次,第二次,第五次,第十九次,第三十五次调解。前妻和别人上床发病死了,前夫还能被调解出两万丧葬费。十八万彩礼支付没结婚,也可以十几次调解成退还三万结案的嘛。说明啥啊,事在人为。
“派员居中和议?”安宅清康瞧出信雄的意思,有些不置可否。
两边都杀红眼了,现在没有任何的政治互信啊。没有互信的话,就算是和议了,恐怕也很难维持。甚至有可能出现丹羽长重入国之后,这些人就再次起兵攻杀长重的事。
“和议怕是很难。”长野信包跟着他哥在畿内到处剃头,所谓和议那和喝水一样,出门撒泡尿就没了。
本愿寺没和议过?比叡山延历寺没和议过?三好和议过,朝仓和议过,松永也和议过。大伙儿撕起来真就是撒尿的功夫。
“若以和议为幌子,调动兵马,那倒不错。”前田利家显然还是主剿。
“诶……”毛利辉元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让大伙儿别激动,别激烈发言。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怎么行呢?最重要的是,他织田信雄有钱吗?他织田信雄根本没有几个铜子啊。更重要的是,连川村长吉都被他一把撸了个干净。
买木头加运费,二十万贯砸下去也就是听到一声响。一旦要起兵进攻会津,听说会津一揆众有四五万人。除了与力五大名的正规军之外,还有大量芦名的旧臣郎党。
说是一揆众,其实就是正经的军队。想要对付这般数量的大军,怎么着也得征发十万人上阵吧。
兴十万之师,那真就是日费千金。尤其还是去会津这种偏远之地,后勤运输极端不便,根本无法依赖水运。全靠牛马和人力载运,那又得数万人加上万牛马车辆不懈于道路。
一场仗打下来,所需战费得多大,想都不敢想。
在座的一定要想清楚,织田信雄养麾下这“旗本八万骑”已经很费劲了。如果不是有一个川村长吉源源不断的输血,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活络钱在手里。
除非现在立刻暂停东大寺大佛殿大工,可如果这样做的话,那政治影响也很坏。会立刻把织田信雄的贫穷和虚弱暴露出来,让天下诸侯看不起。
作为封建君主,在该奢侈浪费的地方,是一定要奢侈浪费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事实上穷的连女儿的嫁妆都凑不齐,但不妨碍他见天在凡尔赛宫开舞会,准备价值上万法郎的衣装。
面子上的钱,封建君主是绝对不能够省的,省面子上的钱就是在承认自己已经是废物了。
要这么说,今儿这场会就只能无疾而终了。因为促成双方和议很难,偏袒任何一方更是大害。如果各打三十大板,那还不如装死呢。
确实是打,打不得;骂,骂不得;进退两难啊。
闻听得自己好不容易抚养长大,带着已经成人的儿子泷川一忠病殁,泷川一益只觉得是天旋地转,站都站不住。
左右的侍从抢上前来将他扶住,泷川家现在一家的小孩,就剩泷川一益这么一个成年人了。
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就不该传位给泷川一忠的,传位给泷川益重是一点儿事都没有。
虽然日本人确实是重家名,而不重血缘。但如果有血缘嗣子的话,其实绝大部分人还是想传儿子的。传女婿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凡儿子像个人,都会把女婿排除掉。
好了,女婿泷川益重直接排除出去另立下野足利藩了,没办法再叫回来咯。
次男(泷川一时)十三岁,嫡孙一岁半,都是小孩,事实上的小孩,其他的儿子更不要说了。
按照目前的局面,泷川一益只能先派人去京都收敛泷川一忠的遗体,将其运回上野举行丧礼。之后再向织田信雄上奏,到底择立次男还是嫡孙。
眼前这会儿,七兵卫的信送到了泷川一益的手中。瞧见私信,泷川一益实在是感叹,果然是尾张以来的老兄弟们最靠的住。
七兵卫的意思很明确的,不论谁来继承厩桥藩,必须苗字泷川。
说白了就是坚决站队泷川一益,哪怕最后是一岁半的孙子继位,七兵卫也支持。大伙儿利益是一致的,从尾张的村里奋斗出来,就得同气连枝。
可即便有七兵卫的支持,泷川一益也实在是难以压制住自己的丧子之情。年轻的时候杀人放火,什么都不怕,替织田信长干的脏活数不清。现在到老了,儿子比自己死的还早,泷川一益就有点怕了。
人之常情,恐惧悲伤涌上泷川一益的心头。这份情感在瞧见泷川一忠的遗体被运回厩桥时,算是彻底爆发出来。
一开始泷川一益还只是抚着棺椁大哭,等哭了一阵之后,整个人呜呼一声便栽到下来。
这回即便是有左右侧近的抢护,也架不住泷川一益躺倒了。对于泷川家而言,现在真就是风雨飘摇一般啊。
家督才继承家业不过一年,便教去世。前任家督又躺倒了,真是天要亡我泷川家。
左右趁着泷川一益还没彻底昏厥,拽住他便问,到底选立谁来继承厩桥藩四十六万八千石的家业?
尚未失神的泷川一益,到底还是选择了更加年长的次男。众人连忙拥戴次男元服,取名泷川一时。并且派人向中枢京都的织田信雄,诸位家老·若年寄通报,以泷川一时为泷川一忠的嫡男,继任藩主。
十三岁就十三岁吧,十三岁总比一岁半强。
与此同时,泷川一益病笃的消息,也传到了京都,并且提交到了“御前会议”上。令织田信雄同一众执政们,是措手不及。
第626章 急务拖延总不决
“这这这……”
身处九州熊本之远的七兵卫,得知丹羽长秀病殁,会津若松城破的消息,已经是事发二十三天之后了。先是翻山越岭,后是跨海渡波,会津的消息才送抵熊本。
唉,自尾张那古野以来便侍奉织田信长的谱代重臣,又少了一个。丹羽长秀啊丹羽长秀,让你少吃两口,怎么就不肯听呢。
怎么感觉明明天下统一,要四海升平了,却又有点风雨飘摇的感觉?
京都二条御所传来了消息,还有织田信雄派出的侍从,来专门咨询七兵卫对于会津一事的处理意见。信长所遗的四名家老重臣,一死一病,剩下两个还被“远窜”就藩了。
事到临头,中枢一时间议论不出个结果来,织田信雄就想起了老臣们。不单单是咨询七兵卫和羽柴秀吉,信雄还派人去询问了德川家康。另外朝廷的前关白近卫前久,也在接受咨询之列。
近卫前久虽然是关白,但前半生可以算是“落难关白”,到处颠沛流离,很长一段时间过得是逃亡隐匿的生活。在日本的政治舞台上,也算是见多识广,颇有办法的一个人。
“主公如今乃是尾张谱代之老臣。”藤堂高虎虽然不是尾张谱代,但他是谱代家的重臣,他得提醒七兵卫一句。
“大相国様前来垂询,还是想得两全之策啊。”竹中重治知道屁股的问题,但也清楚这会儿脑袋亟需一个办法。
原長赖、真田昌辉、井伊直吉等人也是点头,更外侧坐着的平塚为广和甲斐亲英等人则主要是列席,没有直接发言。
“两全之策,恐怕难极。”藤堂高虎跟着七兵卫多少年了,很清楚织田氏的统治核心在于尾张谱代。
信雄有四十个女婿不假,通过四十个女婿的结亲,使得信雄在西国拥有数量充分的拥趸。哪里乱,西国都不可能乱。信雄在撒币施恩这一点上,还是和他爹学的比较好的。
虽然治国理政手腕上差了不少,而且最近也开始折腾了,可毕竟恩情尚在,西国众很多都是依靠信雄才成为大名的,感恩戴德呢。
以此为后盾,加上历年以来从征而提拔上来的那些一二万石尾张谱代小诸侯。和天领内,那些数千石的大身旗本,信雄的天下基础相当的牢固。
尾张谱代不乱,则天领不乱。天领不乱,则西国众必然翼赞织田信雄。
单就这点来说,织田信雄哪怕无脑站队尾张谱代,也能够保证关东以东无事。即便最后东国众大动摇,甚至发起大规模的反乱,织田信雄也可以号召西国众出兵前去攻战。
“再兴芦名家,以前破二家之地安插。丹羽只得会津三十万,能否平息物议?”七兵卫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靠谱。
人家其实就没想着再兴芦名家,不过是缺乏一个统一作战的名分罢了。如果现在谋反的会津国人都热爱芦名家,那应该像二阶堂·猪苗代·长沼等家一样,被德川家康螺旋发送上天。
换一种说法,带英拢吧着英王,英联邦甚至苏格兰,还能有点共主的基础。泰国(曾经)、柬埔寨什么的,台面上还有国王,所以国内的少数民族、军阀势力大伙儿可以在一个框架下面斗。表面上中央政府没乱,只是内部有问题罢了。
缅甸就属于没看明白的,就他们那个社会发展程度,还不如上面弄一个缅甸国王。下面的各邦,以及军阀头目,少民武装,甚至是毒枭,就有了一个可以拿来敷衍国际社会的虎皮,可以内部私下进行勾兑,不至于引起大规模的经济制裁。
当然也可以不是国王,只不过人类发展阶段在这,确实没有比国王皇帝更掩人耳目的皮套好用了。选什么总统、总理的,无助于现状。民选上来的,也可以说你是独裁政权。
毕竟五大流氓穷则尊重他国主权,绝不干涉他国内政。富则希望冲突各方共同坐到谈判桌前,在国际社会的协调下实现和平。
会津国人一揆倒不能说是聪明,而是这个年代需要一个大义名分,所以他们才拥戴芦名盛行。
有了芦名盛行之后,他们就是拥戴旧主,既有大义名分,又方便忽悠领地的武士·农兵起来作战。
对于芦名家最终能不能再兴?他们只能说尔尔。七兵卫想的,把郷和二本松两家的领地分出来再兴芦名氏,几乎不可能。大概率这两家的领地,另外三家已经私下都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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