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格雷又贴墙行了个法式军礼,赶紧解释道:“不不不,七步以内,枪又准又快!”
但就在这一瞬间,从人群里翻滚而出一个秃顶的瘦弱身影,已经飞速掠过了瘫坐在地老海狗的身边,随手就从他手中抽走那把腰刀,下一眨眼就闪现在了船长掉落在地帽子的附近。
只见刚刚无耻的告密者,此刻化身头顶旭日的刺客,鞋底踩在脏兮兮的帽子上,刃口斜上贴紧船长的络腮胡子,微笑不语地看着他。
格雷终于停止行礼,挠了挠头故作为难地说道,“不好意思被打断了,我们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哦哦对了,说到又准又快……”
格雷上前一步,在船长怒火喷薄的眼神中夺下双管猎枪,手法娴熟地退了子弹检查了枪支的情况,随即重新上膛指向了船长。
“你的枪很棒,可惜它现在属于我了。”
第623章 迷徒(下)
场中气氛一时凝固了下来,浑浊的空气和粗重的呼吸对立得越发鲜明,只有格雷略带得色的眼神闪烁着,环视而过船舱中的所有人。
“杀了我啊!”
被双管猎枪指着脑袋的船长,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仿佛遭到了比去死更加难以接受的侮辱。
凯伊的手中的腰刀倒转,毫不犹豫地脱手而出,钉在离船长只有几公分的木板上,颤颤巍巍地晃动不止。
“你如果真这么想,我不介意照做。”
凯伊的眼神里,露出了让船长格外忌惮的精悍之色。这种眼神,是只有用生命舞蹈在浪涛间的航海者,才会有的特殊品质。但这种本应习以为常的性格对他而言,只意味着难缠、狡猾,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
凯伊逼近一步,格雷的枪口也抬高几分,正对准络腮胡子上的面颊,火药的味道若隐若现。
“哼,这是迷航的道路。我不知道!”
“那就把门打开,我们自己出去看。”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并没有让凯伊气馁,反而格外和气地提出要求,就像个在饭店菜单里退而求其次的食客。
“不可能!船舱已经被从外面锁死,谁也打不开。”
格雷将枪交给了凯伊,自己运起权力推动着紧锁的铁门,又拉扯着门把四面用力,结果却纹丝不动,仿佛这扇门只是墙壁上的一个特殊造型的装饰。
忽然,船内猛然掀起一阵的波澜,船体似乎都摇晃了起来,仿佛要将这个铁牢掀翻。
“……你们是什么人,卡德维尔军工派出的军警吗?”
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船内的乘客产生了更加强烈的躁动,此起彼伏的都是围拥的惊呼声,共同呼唤着一个名字。
“西恩尼斯先生。”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胳膊上的伤口,从地上慢慢起身,靠在了一个行李箱边上。
“我们不是什么警探,更没有恶意。如果要说的话,我们俩不过是探寻答案的人罢了。”
凯伊微笑着掸了掸身上泥土,“我更好奇的是,您为什么要装作昏迷躺到现在?”
西恩尼斯先生在搀扶下站起来,乘客们也纷纷站在他身后,再结合怒目而视的船长,凯伊和格雷似乎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中。
瘦弱的中年人拿出怀表,竭尽全力分辨着时间,“我就休息了一个小时,你们对于一个伤员,未免也太严苛了吧。”
格雷从始至终都用与船长对等的气势,不管不顾地面向着他,手持着枪支没有一丝颤抖,此时却主动扭头说道,“凯伊,他不承认。”
凯伊不在意地摊开手,却彻底放弃了持刀的机会,毫无防备地面对着船舱中的旅客。
“睡觉我们自然不反对,但你睡着的时间如此恰当,醒来的时机又这么精准实在是让我佩服不已。”
身后的乘客主动出声:“不许你污蔑西恩尼斯先生!是他一直在保护我们!”
但中年男人制止了他继续发声。
“无妨,让他继续说。”
凯伊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从一开始你的呼吸虽然虚弱,但平稳得过了头,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你又是这艘船航路的指挥者,我很需要您来指点一下,我们现在在哪里……”
“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知识与真相,一个是现实与梦。”
西恩尼斯先生无奈地说道,“知识与真相的沉重在于它们的可见,现实与梦的沉重,则在于他们的不可捉摸。你们如果追逐真相,能不能放这些想要活在梦里的人一条生路呢?”
说完,他冲着船长低声说道:“给他们开门吧。”
船长眉头一皱,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烟斗,胡乱擦了擦又放回嘴边。
“门不是这么开的,年轻人。”
船长狞笑着踹翻了老海狗,敲了敲紧锁的铁门,门外忽然又想起了一阵足以晃动世界的威吓和吼闹。
在这时,大门却轻而易举地敞开了,就像从来没有落锁的虚掩门。格雷和凯伊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走出了那扇生锈的铁门,和门口一个佝偻的东西面对面。
漫天灰雾里,在积满灰烬的甲板上有一具极为狭长的船型棺椁,其中的旅客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凹陷的眼窝中泛着幽光,讥讽似的斜瞥着,沾满鲜血的锋利尖牙从扭曲着咧开的嘴巴中露出,嘲笑着不可避免、终将如它丑陋毁灭的命运。
它一张嘴,发出的却是低沉而富有讥讽意味的吠叫声,宛如某种巨大猎犬的阴沉吠叫,觊觎着猎物的血肉献祭。但随着一阵风吹来,不知名的躯骸却化成烟雾飘散入海,隐约幻化成一个头发根根竖起的年轻人的背影……
“当毕宿五星闪耀在穹顶的时候,这座沉没于海底的岛屿就会升起,带着千百世绵延不绝的死气,给旅客呈上最残酷的结局……”
西恩尼斯先生不知何时走出了船舱,和他们俩站在一块,“为了躲避搜捕,我带着他们出海逃生,结果种种灾难接踵而至,直到陷入这座万劫不复的黑潮岛上。”
他的语气满是唏嘘,“真相只能留给少数人。乘客们需要获救的希望,所以我就成了他们的希望;乘客们需要怒气的标靶,所以船长成为他们的敌人;乘客们需要同情心的寄托,于是那母亲和孩子就深藏其中……可乘客们最终需要的是什么呢?”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凯伊的眼神毫无游移,正对上了西恩尼斯先生疲惫的双眼。
“我瞒着他们的,就是那最后一丝的救赎。因为一旦救赎破灭,救赎者无法应约而至,这艘船上的人心,才将最终搁浅在黑潮岛上……”
凯伊似乎听懂了什么,低声说道:“是啊……谁能站在漩涡中心,毫不动摇地肩负起所有人的命运,往前路“走下去呢……””
西恩尼斯先生低声说道:“我看着他走的……他告诉我们一定会回来,把大家都救出去……所以我们一定要拖延足够的时间,不管是去骗、去哄、去设计、去转移视线,都必须让乘客们忘记时间的流逝,等待随时可能降临的救赎……”
“……救赎,会来吗?”
凯伊毫无反应,茫茫然跟着说道。
“我本想成为一位诗人;但城市里的贫穷、悲痛以及家徽使得我转到了更加黑暗的方向……我的面具太重了,我必须找一面镜子……”
西恩尼斯先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大家都说那镜子满含不祥,可是我感觉得到那是宿命……从我在地下室窥见非人的模特开始……”
凯伊疑惑地听着叙述,只感觉所有的这些反映都是病态的,但敏锐的逻辑和深深的幽默感巧妙地与其抵消,只剩下空洞如而干枯的躯骸。
但在凯伊回头的时候,竟然发现身边的西恩尼斯先生已然消失,船舱里只有一抹让人心惊胆战的殷红……
“雾里面有东西……”
格雷从头到尾都在沉默着,身体却紧绷得像是蓄满的弓弦,试图窥探出被漫天灰雾遮蔽的真容。
但下一秒,这片灰雾里一架死寂的巨大轰炸机猛然驶出,低空掠过这条搁浅的船只。但伴随着混乱踏出的,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长角,宛如直立行走的鲨鱼,正和看不见的敌人虚空搏斗着,模糊人类认知的奇异射线正凭空生出,四足爬行的身躯暴烈地摇撼着视野。
而更远的地方,两只浑身布满丑陋斑块的生物身处岛上,模样宛如蜥蜴身形的蟾蜍,正虚张着鳄鱼喙嘴。面目阴沉肿胀,轮廓看上去是个类人猿一般的怪物,身体则布满鳞片、质感韧如橡胶,前足和后足上有着巨大的爪子,头顶猛突出不怀好意的尖刺,正和无人照见的敌人搏斗着。
此时,两个怪物掀起一股巨大的暴风从高空席卷,导致从天而起的烟柱层层叠叠地剥落着天灰,并将海中的珊瑚、淤泥、躯骸尽数撕碎,混合成的天灾龙卷……
“该醒了。”
两声拍掌猛然响起。
第624章 破碎的真实
黑暗中,戴着头巾的人猛然坐起,随后扶着额头在地上翻滚着,剧痛之下在窄小的船舱里茫然失态。
“啊……头好痛啊……”
这番挣扎运动了更大的变化。只见凯伊艰难地咳嗽了两声,猛然从嘴里开始呕出一滩黑水,随后才恢复了一些神智。
站在窗户边无声观望的格雷,这才发现异状,伸出手扶住了伙伴。
“我们……在什么地方……”
凯伊虚弱的声音问出来当前更为紧要的问题,但是没有人能够回答。
格雷的情况比凯伊要好的多,连忙说道:“别乱动,你肚子里可能呛了水,别倒灌到肺里去。”
“我刚才好像……咳咳……做了一个梦……”
“我也是,我不但梦见自己被困在一艘船上,你还变成了一个秃顶大叔……”
茫然中格雷开始用闲话转移着凯伊的注意力,也是让他尽可能了解下当前的情况。
“然后醒过来,就在这个船舱里了……诶诶诶,你别急,怎么咳嗽得更厉害了!”
凯伊艰难万分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靠着大毅力克服了种种不适,试图平稳呼吸,良久才声音嘶哑地说道:“你做的梦……咳咳……”
“别急,你慢点说……”
格雷善意地帮他拍着后背。
“慢不得……你做的梦……好像和我一样!”
此言一出,格雷茫然的神情变作费解,随后又变作惊异,竟然毫无征兆地愣在当场。
随后,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了一番之后,竟然惊讶地发现,他们俩的梦境居然一模一样,甚至梦境中对方的举动,也和自己方的视角别无二致,仿佛共同参与到了一场荒诞的戏剧当中。
“我曾听说,观看某些诡异的戏剧,听闻某些隐秘的名讳,会让人陷入共同的梦境中,但是从没听过睡梦还能互动的……”
凯伊的视力因眩晕受到影响,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找到墙角抵靠住,给自己一些站起来的助力,然而惊呼声随即响起。
“什么东西!我摸到了什么!”
格雷满不在意地倚窗看着他,“你摸到的是艾略特小姐……别乱动,已经在脸上留下鞋印了……”
凯伊疑惑地说道:“不可能吧,我明明是用手摸到的呀!”
格雷:“……总之而言别再动。要是再往左边一点,马库斯老大也躺在那里。他身上可没有鞋印,绝对不是我踩的啊!”
凯伊喘息了片刻,“船上有找到斯图亚特吗?”
小镇青年摇了摇头,“没有找到。我醒来的时候,就被困在这个船舱里了,大家也都昏迷不醒,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没有任何发现?”
“有,不过只有一点点……从身边的位置开始,你不觉一切东西都有点眼熟吗?”
昏暗的光线并没有影响太久,凯伊眼神就已经慢慢恢复了神采。他们正身处一间布满灰尘的船舱,满地破碎朽烂的布片和干枯脆刺的杂物,毫无章法地堆积在船舱角落里。
早就刷漆以防锈的钢制的墙板,也在时光侵蚀下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铁锈,斑驳而无序,已在地面播洒满了同样的碎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墙上和地板泼贱着一些来源不明的干涸痕迹,凯伊目光中难以置信的意味大涨,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皮夹,在剥落的皮屑和纸渣中,找到并拾起了一个铁片。
紫头巾的年轻人在同样模糊的字迹里找到了一列文字,并依靠记忆拼出全部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