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世界里不可能有牧场物语 第272章

作者:入潼关

  湖水边上,有一座用白石垒成的小小石堆。

  “长老奶奶,我带马库斯来看你啦!”

  松鸦蹦跳着走了过去,建起一块白石垒在了石堆上,语气欢快地说道,“你不是一直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你看,我把马库斯带来了,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冰冷的石堆和天真的少女,死亡的沉寂和生者的欢愉,就像是一副用极致色彩渲染出的油画,让我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松鸦见我不走了,还特意特意招了招手,“马库斯,你快过来呀。”

  我慢慢地做过去,看着石堆低声问道:“松鸦,你说的长老奶奶……就在这里吗?”

  部落女孩看着这一座孤零零的坟包,轻声说道:“对呀,长老奶奶上个月就去世了。她年纪那么大,上山后又为了褐池部落彻夜不休地处理事务,身体越来越瘦,后来吃不下饭,就死了。”

  她仔仔细细地整理着坟墓上的石头,将滑落的一颗颗放回去,对我说道:“长老奶奶说她要休息了,让我一定要把她埋在圣湖的边上,不要和任何人做邻居,因为她这辈子听够了部落的家长里短,以后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呆着。”

  我走上前行了一个礼,看着表情故作轻松的松鸦,“你带我来这里,是因为想她吗?”

  松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恍然大悟地摇头说道:“想那是当然想了……但是长老奶奶走之前埋怨我我话太多,让我每三天才能来一次,哼,平时我才不来呢!”

  松鸦这么说着,眼神中不自觉地透露出了一丝哀伤。在一切都改变的时候,似乎只有这个故人安息的地方,才能让她打败内心的对于陌生感的恐慌,在独自说话中获取片刻的宁静。

  “马库斯,你知道吗?其实当初计划逃跑的时候,长老奶奶只打算让乌利塞斯他们带着我和妇女小孩走。后来有人告密,导致我们的营地被袭击,才变成了大逃亡。那天好多部落的哥哥姐姐主动留下来,争取到我们逃跑的时间。”

  松鸦面无表情地沉浸在回忆中,低声说着:“那个晚上的火好大,大家都不见了,只剩我们拼命地跑,在山脚下的时候追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松鸦的口气越发哀伤,“后面的梦里面,我经常看见他们会来找我……他们要我坚持下去,但是我真的压力好大……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要是我没去过矿石镇……不认识你……”

  “松鸦,快清醒过来!”我扳着她的肩膀,猛然喝断她的自言自语。

  松鸦这才猛然清醒了过来,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凉意。等她下意识地往脸上一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松鸦,你做的很好。”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郑重地说道:“你不应该想这么多,知道吗?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家一同的决定,你已经尽到了自己所能,根本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事情有负罪感。”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指着远方微笑着说道:“你看那边,在海湾的另一个方向,有我一手创建出来的领地。我解放了那里的人,将他们集合在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奋斗着。这个过程中,许多人会死,许多人会灰心离开,也有许多人会倒戈相向……”

  说到这里,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松地说:“但我知道,即便活得很辛苦也是在为活着的人努力,不是吗?放心吧,我来到这里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的,你就放心吧!”

  …………

  回去的路上,我们又交流了一些褐池部落里的情况。

  目前褐池部落里全体人员大概剩下三百八十几个人,都是一路上逃生幸存的成员,至少身体素质良好,普遍拥有工作能力,如今正努力适应科里洛山顶的日常生活。

  特殊的是其中有一百多个部落勇士。他们是部落长老特意组织编练的队伍,由日常乌利塞斯管理,每天分成四组轮流守卫高墙,防御进攻。

  这一百多个人在褐池部落的占比,已经将近三成。这就造成了很严重的粮食压力,因此他们预计还要扩大开垦范围,才能供应上部落整体的需要。

  尴尬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百多的脱产士兵在褐池部落来说很多,并且先前护卫着幸存者一路奔逃,属于有功之臣,不可能就地解散。但这些人和山下十三个协约部落,每家动辄三百五百的部落勇士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

  居中防守上犹有余力,突围而出却心力不足,更不可能保护整个部落老弱妇孺的周全,这就导致褐池部落被困在了科里洛山顶,背负着侵占圣山的罪名被天下讨伐。

  部落长老临死前,已经花了最大的力量来弥补自己的过错。比如授予松鸦最大的权限,全力支持她即便有些天真简陋的计划,又比如号召部落全员遵从阿尔塔纳之子的喻示,在圣山上艰苦奋斗。

  君权神授在这时候非常重要,部落长老通过尊崇河童的神使地位,在部落人民中树立起守卫科里洛山的合法性。

  又利用河童对松鸦特殊的亲近态度,激发了守卫勇士和居民的崇拜感,这才让松鸦拥有了军事权和行政权,以小小年纪正式接管了这个部落。

  但主幼臣强,即便是拥有了最大的权利,也不见得人人都会听从命令。

  就比如我现在碰到的情况。

  “不行,绝对不行!这样的命令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乌利塞斯站在松鸦的萨满帐篷中,面对着整间屋子的代表,表现得极为愤慨,如果不是这里狭窄放不开手脚,我估计他已经拔刀相向了。

  松鸦坐在帐篷中见的毯子上,对乌利塞斯说道:“我知道这个计划有些冒进,但是我选择相信马库斯,就像长老奶奶相信我一样。”

  这时,边上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站了出来。

  他是部落里经验丰富的猎人。虽然风餐露宿让他衰老得很快,却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与经验。

  “松鸦萨满,我们猎人之中有一句话,叫做陷阱要根据猎物大小调整。您的盟友能够独自一人上山支援我们,这让我们都非常感激。但是他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我还是希望他能多解释一下。”

  勇士长乌利塞斯看了我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退到了一边为我留出位置。

  这家伙出身草原上的逃亡者家庭,他们十几个家族成员拥有着团队协作的能力,又锻炼出了高超的捕猎技巧,这才在草原上慢慢立足,依靠贩卖毛皮生活。

  这次听到了褐池部落的号召,乌利塞斯这个家族里最年轻的猎手就全副武装赶来相助,也算是古道热肠了——可惜他的本事和他的脾气一样明显。

  松鸦号召了部落的整个决策圈,聚集在这里开部族大会,只是为了讨论我提出的一项议题——我要带领褐池部落,主动发起向山下发起攻击!

  这计划是我和格雷约定好的第二步。

  但这个提议明显让人无法理解,因此遭到了强烈的反对——我这操作的匪夷所思程度,和唐玄宗要求哥舒翰出潼关与敌决战一样离谱。

  说实话,他们没直接喊出我是内鬼然后把我点天灯,已经是很给松鸦面子了。

  “各位,我的这个办法是为了创造下山的机会。如今科里洛山被四面围困,唯一那条下山要道被牢牢控制,对方一定已经疏于防备。只要派出一支精兵袭击,我们就能给他们足够的压力。”

  我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毫无保留地说明了,“这是根据我山下卧底的见闻得出的判断。小部落被强行困在山下,如今困乏无比、弹尽粮绝,士气比你们还要岌岌可危,仅仅是因为十三个协约部落的压力不敢离开。”

  “只要我们发起夜里袭击,给予足够的外部压力,那些朝不保夕的人一定会溃逃大半,褐池部落面临的围困也将大大减轻了!”

第510章 这么小声还想开军舰?

  “绝对不可能!我是不让人陪你去白白送死的!”

  最后不管我怎么说,乌利塞斯都是同一个死硬态度,一方面不信任我,另一方面不同意派人随我下山。

  因为在正常人的思维里,百骑劫魏营的传说可以去模仿这个行为,却复制不了这场成功。

  学我者亡、似我者死的口号也不是白来的,马谡知道要复制背水一战的的先决条件,山下的魏军就知道要先断了山上的粮秣水米,饿死他丫的一个礼拜再打。

  所以甘宁换个敌人也不一定能成功,马谡换个人也不一定失败,这就是历史的奇妙之处。

  但似乎在我的游说下,帐篷里的其他的决策者都开始支持我的建议——虽然这个操作回报很诱人,但是这些人这么做真的合理吗?这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说辞?

  “乌利塞斯,虽然我们很感激你这段时间的守护,但是你也要站在褐池部落的角度考虑。现在的情况我们根本无法支持久战,就算没办法打败部落的联军,也要为部落的以后考虑呀……”

  另一个年轻女子也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指责着乌利塞斯的行为。她的打扮和松鸦很像,只不过装饰上多出了一些草药、矿石的点缀,应该是负责医药冶炼等技术的人员。

  她掰着指头数到:“现在的药物已经告磬,可用的食盐也就剩下压箱底,年纪比较大的人已经主动放弃吃盐,自愿把资源留给你们,如果持续下去,整个部落都会被困死的。”

  这话说的其实就有点道德绑架了,诚然被困在山上很无奈,山顶地盘太小注定不能久居,但这又不是战士们的错。能够用一百多人保护部落剩下的人口,已经是一件极了不得的事情了。

  我一转头,我就发现松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有些骄傲地悄悄比了个胜利的姿势……好吧,看来这一场戏是松鸦提前安排好,只为算计乌利塞斯一个人的。

  松鸦,看到你成长了我很欣慰,但这真是肮脏的手段啊,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我刚感叹了一句,就发现我的良心也一点都不会痛,甚至有点想笑,就知道我可能也把良心用青椒爆炒后下酒了,所以当机立断决定看戏。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围攻之下,乌利塞斯很快就败下阵来。

  这家伙作战能力虽强,脑子却有着年轻人不该有的顽固,也说不出萧家狼心狗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林家五十亿的订单是我拉来的之类的话,很自然地经历着被打脸的剧情。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度,乌利塞斯左挡右拆中忽然说道:“要我答应也可以,但下山的人继续由我指定,并且不能超过十个人!”

  此话一出,全场又把目光投向了我,似乎大家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剧情。他们接到的剧本可能是逼乌利塞斯一怒之下甩下指挥权,像被阿伽门农激怒的阿喀琉斯一样愤然离开战场。

  结果把这家伙气成了列奥尼达斯,带着十个人就要去执行送死的任务?

  这可不是普通的激将法,而是实打实地欺压功臣、逼人去死了。

  “乌利塞斯,你不能过去!褐池部落需要你!”

  情急之下,刚才的年轻巫医马上转变了态度出声制止。这一句下意识脱口而出,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话,却立刻暴露了她的马脚。

  别以为你们假装的很好,我就闻不出你们两个之间恋爱的酸臭味!想不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来这里别有所图……也难为乌利塞斯能透过她被油彩画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找到恋爱的感觉。多少楼台烟雨中,你们还是太年轻。幼稚!

  要是我的四六零军团在这里,我一定第一时间点起篝火,并且这一对异端送上火刑架!明明我也很优秀,怎么就没有人慧眼识珠一把?分明奉道负恩时,问我支持不支持?支持!

  “好,我答应你!你带人也好,不带人也罢,明天夜里子时我在紫禁之巅……呸呸呸,我在城墙外面等你!这一仗你就算不带人,我也会独自下山,和他们一决生死!”

  对付这种荷尔蒙爆棚的年轻人,就不能表现得老成持重,深谋远虑,因为这样看起来很怂。我要做的就是展现出热血沸腾的青春,用炽热的战意感染他,乌利塞斯就一定会上钩!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年轻人绝对不愿意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认怂,而他自己也会觉得,自己热血沸腾的样子很帅气!褐池部落的苍蓝野兽,快咬钩啊!让我看看你充满根性的青春!

  “一言为定!”

  乌利塞斯说完转头就离开了帐篷,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年轻巫医的脸上……抱歉,她脸上全是油彩,我连哪里是五官都看不清楚。反正从她的小动作上来看,应该是在内心疯狂地咆哮:我只是凶了你几句,你居然冲我发脾气!

  “呃,松鸦,还有在座的各位,那我也先去制作装备了。有什么事情就湖边来找我。”

  感觉商议已经告一段落,虽然我很好奇松鸦是怎么说服大家相信我一个外人的,但是现在台上的演员只有我一个,我又不想被大家看出有点不舍——刚才又慷慨陈词中二度爆表来回拉扯,实在是没脸呆下去计较些什么了。

  但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很热情的走了过来,猛然拉着我的手,狠狠地拍了两下,喉头滚动了两次却什么都没说,意味深长地抢在我前面离开这这座帐篷。

  ……这人啥意思?演默剧?老谜语人了!

  随后另一个家族的族长,也上来拍着我的肩膀,主动而真挚地说道:“勇士,我的家里有一副祖传的盔甲,如果需要你就带上吧。”

  下一个人上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手上指节间满是老茧,应该是部落里的织工。

  “年轻的勇士,你身上的衣服破了,我帮你补补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咋回事?这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还有你为什么不给我准备一套新衣服,是我不够聪明看不见新衣吗?

  一转眼,我发现面前已经排起了队,帐篷里十几个议事成员全都准备和我握手致意,表达他们内心的崇敬,眼神里满是对我的感激和……搞事?

  “松鸦,你给我过来!”

  我看情况不对,立马拎起躲在一旁偷笑的松鸦,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扛在肩头冲出帐篷,到了没人的角落低声质问她:“你到底说了什么?怎么他们的语气都跟上坟一样沉重?”

  松鸦低头还在憋笑,听到我问才勉强止住笑意,小声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呀,当初乌利塞斯不让你进来,我就跟他说,你也是为了红雀姐姐才来的!结果今天大家都以为你是来跟乌利塞斯一决高下……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好像他们流传出了很多的故事?”

  这明明是脑补出一部琼瑶剧了吧!

  我的内心一阵感慨,果然八卦新闻时世界上载体最丰富、历史最悠久、受众最广泛的娱乐形式了!即便是在部落……不对,应该是正因为是在没有太多娱乐活动的部落,这个娱乐形式就更加充满了生命力!

  我基本上可以想象到他们口中什么千里救美、芳心他许、因爱生恨、黯然寻死的的戏码,甚至连我来到这里的突兀都显的顺理成章。

  试想有什么比一个痴情的人千里奔赴战场,跨过重围寻找心上人的故事来得动人?又有什么比围观这种三角恋关系更加下饭?我要是输了就是正常情况,再好的编剧也顶多加上黯然冲向战场,与敌人同归于尽来升华主题。

  但要是我竞争成功了,这场三角恋就能在雪山上跑步进入白色相簿的季节,化身成永远的经典——白学并在这座部落里世世代代流传下去,甚至成为褐池部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后每个年轻人即便没听过“学医救不了部落人”,也能张口就说“明明是我先来的”。

  以上这些我都能忍,但是他们刚才那副看死人的眼神,在现在真相揭开后真的让我头皮发麻。我光知道这座山叫科里洛山,应该没有一个地名叫做“落马坡”、“杀库岭”什么的吧?

  松鸦这家伙不仅不感到愧疚,还在边上煽风点火道:“对了马库斯,刚才红雀姐姐还说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可以考虑跟你从朋友关系先相处哦!”

  “你够了!为什么她这么自然就带入了角色啊!哪儿就认为我铁暗恋她了?周姐附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