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面前是一张非常宽阔的石桌,四棱八角极其蠢笨,此刻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
用陶盆盛放的主菜,是一道猪油煮肉。作为一个专业厨师,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哦不对,我通过味道和色泽一眼就看出这道菜的做法,就是用猪肉涂裹上猪油,在葡萄酒中炖煮,最后加入少量肉豆蔻和盐巴调味。
这位怪异的领主正徒手抓起一块肥腻无比的猪肉,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下,四溢的猪油随着他的手流淌着,沾满了胡子、衣领和桌面,他却恍然未觉。而且在他的口中,我看到了一排鲨鱼般锋利的牙齿。
装填手之领的古怪领主三下两下就吃完了一整块猪肉,却似乎毫无饱腹感,仍然没有抬头,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另一道主菜。
那道红烩鹿肉,是用连皮带肉的新鲜鹿肉煮透,然后从内侧沿纵向纹理裹抹猪油。最后与肉豆蔻同煮,然后加入大量葡萄酒。
但这道菜他没有选择直接吃。
他顺手拿过了一块厚麦饼,再次裹抹猪油后就沾着不知名的酱汁夹在饼里。那一盆酱汁也模样古怪,大概是用面包切成碎块,和葡萄酒与醋一起放入碗中浸泡并搅拌,直到面包成糊状,从味道和色泽来看,怎么也称不上可口。
但他又一次长大了嘴,脸上带着漠然的表情,一口就咬下了麦饼和鹿肉,混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块鹿肉的肌理十分坚韧,在他的口中却毫无阻碍地被吞噬进去。
另一边的烤炉架上,还有一排野兔和飞禽,已经被扒除了皮毛内脏,串在烤肉架上炙烤着,肥腻的油脂在表皮流淌着,不时掉入火炉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在吃光了两道菜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用冷漠的眼光看了我们一眼,随后用眼神示意我们要不要吃点。
但在场的人,却对着一桌子菜一点食欲都没有。
因为在餐桌的边上,就有着一个更大的铁架刑具,正挂着一个死人……
不,说是“一个”人已经不确切,应该说是四分之三个人。因为这个人身上布满了刀割的痕迹,受到了极为残酷的刑罚。有人捏着他身上的皮肉,然后一刀一刀把肉切割了下来。
可这样的痛苦并不算是终点。
他的肚子也被剖开了一个十字形的伤口,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内脏混合着鲜血从中流淌出来,挂在肚子前面就像是一堆恶心的增生肉块,其中占据着主要部分的肠子,已经因为失血而泛白。
但这个人的脑袋,却被整齐地切割下来,摆在领主的饭桌上,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望着这一桌饭菜,让人不禁将这个人头和菜肴划上了等号。
这个人能够在死状惨烈的尸体边上,旁若无人地吃完这些油腻恶心的食物,如果这是下马威的话,那我也只能感到佩服。换成意志薄弱一点的人,在这个场景里恐怕都要瑟瑟发抖了。
比如我身后的花衣服老者已经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而光头也闭上了眼睛,口中默念着观音心经,努力不去想眼前的画面。
“阿勒伯格,你如果弄脏了我的地面,我一定会惩罚你的。”
领主头都没抬地冷冷吐出了这句话后,瞬间花衣服的老者就像触电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扶着身边的光头学徒才勉强站直。
古怪的领主用一块餐巾擦了擦手,先是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头,随后他在头保持不动的情况下,眼睛竟然划过了整个眼眶,漆黑的瞳孔死死地锁定住了场中的我!
我脑海中瞬间想起了狼顾鹰视这四个字。
“鹰视”是指像老鹰一样观察周围的一切,形容目光锐利,因为鹰的眼睛可以看到一公里以外地上的老鼠。
而“狼顾”的意思,就是像狼一样回头看。据说,狼可以在身体不动的情况下把头扭回180度,行走总是总是左顾右看,回头观望,后来被用来形容人的狡猾多疑。
但只见我冷哼一声,身上积攒的气势也骤然爆发,这气势里包括了猎豹身上的猎食者气息和一怒杀人的豪侠气息,瞬间也充塞场内。
这种情景很难描述,但是用一个不恰当地描述,就是我在对方放屁熏倒全场之后,放了一个更臭更响的屁,简直是屁中之王。
原本在他刻意造势之下,对我们不利的场面瞬间就逆转了过来。
装填手之领的领主冷哼了一声,收回来那锐利的目光,伸出了右手抓起那死人的头发,拎在了手中。
“外乡人,你口中触犯你尊严的人已经被我处以刑罚,我想这样你应该愿意坐下来谈一谈吧。”
我发现面前的人身材之魁梧,确实像是一块玄武岩构成的,幸好我穿着厚实的板甲,和他勉强算是旗鼓相当。
对于他这种行为,我怎么可能容忍?这也是想敲打我的意思?
表面上是杀了我指定的人平息我的怒火,实际上根本就是杀人灭口,把我好不容易寻找出来的线索掐断,我如果要杀他,昨天我就一把掐死他了,何必留到现在。
“此地的领主,你不仅误解了我的意思,还再次亵渎了那位大人的尊严。我现在需要的不仅是一个解释,还是一个让我放过你们的理由。”
听我此言一出,领主那花岗岩般冷漠的脸上终于动容,冷声问道:“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了,可怜的沙福林大人从我口中出场到现在,除了刚开始成功装逼了一会儿,剩下的戏份不是尊严被践踏就是荣誉被亵渎,这哪里是宇宙霸主沙福林,根本是光头克林啊。
快给沙福林大人道歉啊!他都要哭了!
我一拍桌子,目光毫无畏惧地从石制战争面具里透出,和他锐利的眼光对视着:“如果你有心对话,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更平等的环境,而不是这种毫无诚意的敷衍。如果你觉得我还不配,那我可以打到你认可为止!”
第332章 虚空假面
“十分有趣。”
原本神态严厉的领主忽然冷静下来,那情绪随意转换的模样,就像是摘下脸上的面具一样轻而易举。
看来不只是我脸上戴着面具,面前这个古怪的人也戴着肉眼不可见的面具在和我会谈。而且有趣的是,我戴着有实体的面具可以摘下显露真容,他戴的无形面具,却不知道层层叠叠多少个,而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但至少我这次猜对了,他确实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畏畏缩缩、言之不详,轻而易举就能拿捏,那么我无非是一个莽汉,根本配不上平等对谈的待遇,身后也不可能站着什么不明的强大势力。
领主脸上的皱纹平复了下来,毫无诚意地鼓了鼓掌表示嘉许,而他身后就走出来一个同样灰袍的侍从,带来了一把高靠背椅,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也毫不客气地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大理石桌面,铁甲和石头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主大人。”我咬文嚼字地念着这个词,表示对他无礼举动的无声抗议,“这个罪人虽然死了,但是他所犯下的罪还没有死去,我需要一个交代。”
领主平视着我,默默摘下了手上戴着的手套,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外乡人,你我追求的东西,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我愿意试图跟你解释一二。”
他酝酿了一下语言,似乎在考虑如何优雅而得高效地开启这个话题,“你知道这个荒原上最难达成的目标是什么吗?”
对于这种设下圈套的话语,我一向都以不变应万变,“我认为是……没有蛀牙!”
海狸先生,听到我的回答了吗?
对付这种霸道总裁综合症的人物,最大的诀窍就是不要按他的节奏走,更不要被带入他熟悉的领域,只有大胆打破常规才能击中他的软肋。
果然被我这么一打断,他的脸上皱纹迅速抖动了一下,但还是皱眉继续说了下去:“……你会觉得我残忍吗?在这个荒僻萧条的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一袋麦子就能买来一堆饥民的命。今天杀掉的人明天也会如同野草一样,在雨季之后连天遍野地卷土而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桌上的人头。
“唯一重要的东西,是秩序!这一项荒原上不存在的东西,才是一切的根基!我用秩序让他们令行禁止,我用秩序让他们合为一处,我用秩序让他们逃脱了内耗频仍的可笑宿命,聚合成一个强有力的群体。”
我微微向后靠,语气平稳地说:“但是在你的治下,似乎也非人人安居乐业。”我似有所指地看向了光头男,“而且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有什么高尚的含义。”
领主在我的挑衅下依然冷静,“他们那卑贱的性命并不重要,没有了秩序的约束,他们只是一群无首的野兽,比那些能自己捕猎的猎豹狮子都不如。不仅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意义,连他们的生命也没有意义。”
“哦?”我示意合理的怀疑。
“就是因为你杀掉的这些人毫无意义,我才会在这里和心平气和地交谈。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必不可少的精锐或者成员?”他语带不屑,“我将他们集合成军,就是为了给他们找到人生的意义,他们才能将过剩的精力从女人、名誉、财富、田间地头里移开,做一些可悲又可笑的任务。无论你杀掉多少,我都能够在更短的时间里补充扩编,让他们继续送死。”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他已经不是什么领导者,而是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疯子。在这个纯粹的唯目的论者眼中,所有观念的目的是预先规定事物、现象存在和发展以及它们之间关系的原因和根据,这个过程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手下是死在我手里还是老死在床上,于这些“无用的工具”身上没有任何差别。
“那真的是很可悲呢。”我冷笑了一声,对这些死者的命运默哀三秒钟。毕竟他们连筹码都不是,只是一朵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领主看着我的表现,面无表情地自嘲道:“你看,人和人的悲喜并不想通。或许我应该从更远一点的事情开始说,才不会浪费这次的会谈。”
说完,他展示了一下他的左手。
这只左手一直被他隐藏在身后,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它颜色特别地深,肌肤表皮也没有皮肤那种透亮红润的颜色,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就像是一只橡胶制成的精美仿品。
“这只仿生手是我年轻的时候的教训。当初的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火炮手,压根没把老师的教导放在心里,满脑子都是靠着火炮技术取得荣华富贵。不可否认我在这方面有一点天赋,但在一次行军中,我为了缩短开炮的间隔,没有按照操作彻底清理炮膛。”
说完他的脸上并没有后怕,反而是一股怀念之色:“随后一声巨响,我大半的身体都在炸膛的事故里受损,这只手更是消失无踪,只能依靠医疗技术替换成人工肢体。”
“但是我从那天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切的结果都取决的于行为目的。如果我想发财,那么炸膛迟早会来,不过是早晚。如果我能觉悟,那么我迟早会理解到现在的知识。”
“在那之后,我每一次都会详细清理炮膛,即便少开几炮也不在乎,后来我甚至专注于开炮过程中掸落炮身的灰尘。这个时候我的眼中已经没有荣华富贵,想到的只有干脆利落地放出这一炮。所以当别人急切地无的放矢的时候,我总能观察并击破敌人的要害设施,取得胜利。”
“在我成为派系首屈一指的火炮手之后,很多人试图探听我百发百中的秘籍,却不愿相信我的故事。因为他们外表学的再像,内心却逃不掉开混乱思绪的影响,无法真正专注于装填、瞄准、开炮这一系列的动作。”
听到这里,我出声问道:“你对环境的苛刻要求,是不是也源于这段经历?毕竟能让这个房间里一尘不染,可不是什么常见的行为。”
领主轻微活动了一下人工制成的左手掌,感受着神经机械缓慢的电流反馈,皱纹横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些恍然之色。
经过近距离的观察我也看出来了,他脸上的这些皱纹并不是年老正常产生的皱纹,而是大面积灼伤之后重新移植皮肤,相互堆叠而产生的僵硬、不规则的褶皱。
第333章 养寇自重
“你果然能明白我的意思。”他僵硬地笑了一下,“在这个地方有无数人在揣测我的心思,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仔细想一想我说过的话。”
你的下一句话,不会还要说什么“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之类的话吧?
面前这个人看来还是霸道总裁综合症发作,老喜欢把简单的话说得高深莫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并不是没有人猜透他的话,而是这些完美摸透他心意的人,已经像桌上的人头一样死在他手里了。
这就是唯目的论者的可怕之处。功利主义者可能会对得力的手下高看三分,他却会在别人犯错后毫无怜悯与惋惜地判别人死刑。
毕竟一个摸透了他心思想要上位的人,做得多自然错的多,最后的结果就是因为小错被一刀砍了,他也就留下别人心目中酷烈的印象。
实际上他酷烈吗?不,他只是不在乎。
“可是这些,跟我要的解释有任何关系吗?”
这时候我直接翻脸了,打破这个莫名其妙的氛围。我来这里又不是来好友扩列,也不是来听相声的,尽说这些没用的干啥,想按字数跟我收费?
领主虚按了一下空气,示意我稍安勿躁。
“在我来到这个地方,准备筹建领地的时候,就发现以往的经验并不能完全适应。作为火炮手,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排除身边所有的干扰。但是作为一个领主,我所排除的干扰,就是我的目的所在。”
“现在的我,依然可以一炮击溃来犯的敌人,却没办法一击统合所有人的心思。因此我花了不少力气,像当初清理炮膛一样,将身边的异样声音清理干净,最终创建这个荒漠中的不陷堡垒。”
他用平淡的语气说的话语,却透着丝丝的血腥味。所谓的“不小力气”,恐怕也是不少人头落地代价换来的吧?对这种强迫症来说,身怀异心的手下恐怕比汹汹来犯的敌人更欲杀之后快。
听到这里,我的声音又铿然响起,“你杀的这个人难道……”
我的疑问句恰到好处。
领主的声音则更加森然。
“你没猜错。我组建这些私掠者只是为了对抗军刀水湾的海盗们,顺便消耗过剩的人力,防止城镇生态崩溃。我猜你一定没见过,这个荒漠里那些不停扩张的城镇,总会在一次小小的粮食危机中,轻易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画面。杀戮带来混乱、混乱湮灭秩序,没有了秩序的城镇里,大家比起慢慢耕作生产,更乐于抢夺乃至杀掉朝夕相处的邻居果腹……”
资源危机、生态崩溃,是这个荒原无法逃避的宿命,在别的地方可能会很宝贵的人力资源,在这里却更多地是以癌细胞出现,一旦扩散过头就会开始失控,直到集体消亡。
他的意思是,他所组建的杀人者部队,是在维护周边的人口平衡的同时,有计划地消耗掉领地过剩的人力,保持这里不陷入人口内卷。
“可惜的是,你的狗群们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打算瞒着主人自己找点东西吃了。”
我冷笑着看着他。
餐桌上这个试图狙击掉我的私掠者,看来是为了帮团体抹除危机才铤而走险。这样来说的话,他们屠杀十松庄的行为,恐怕也不全在这个独断专行的领主计划中。
当自己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有了自己的意识,甚至能够对抗使用者的意识,那么这把武器就不是“神兵”,而是“妖刀”了……
领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要从他的死人脸上看出表情实在是太难了,我干脆就从语气来判断,“阿勒伯格,看来私掠者和你们工匠行会的纷争越来越大了。”
穿着滑稽红衣服,在身后假装雕像的老头听到了领主话,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诚惶诚恐地说道:“领主大人!我们工匠协会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