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世界里不可能有牧场物语 第182章

作者:入潼关

  伯内特顿了一下:“十岁吧。”

  十岁的孩子,背负起了全家性命作为交换的代价,一个人在荒原里活了下来?

  “还有别的家人吗?”

  伯内特摇头:“当年除了父母,我还有个三岁的弟弟。父母在冶炼工厂里工作的时候,我就带着弟弟在家门口玩,顺带干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等着父母每天下工,带回来粗劣的黑面包和合成食物,一家人在煤油灯下吃个半饱,就人挤着人在硬床板上睡觉了。”

  “那天父母说弟弟太小,离不开他们,还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要自己照顾自己。”

  他的眼睛里泪水慢慢流淌了下来。

  “苏醒后我还回到了当年的家里——整座城市已经破坏得不成样子,那座简陋的板房更不可能幸存。我在那里坐了一天,想象着自己还在当初那个浓雾滚滚、油烟呛人的城市里,想象着路口的人来人往,而父母就会出现在傍晚放工的人群里,疲惫的脸上露出欣喜,将我和弟弟用力搂在了怀里……”

  我沉默着看着眼前的男子,似乎能看到他的身上,剥离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和脸上都是肮脏的机油痕迹,脸上也带着机警又怯弱的神色,打量着路边的行人。

  “你怕死吗?”我问道。

  伯内特不再言语,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四个死人。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怕死,他只是像一个无知的小孩一样,没有父母的允许下不敢死。活下去,不仅是他幻想中老村长对他的吩咐,更是当年父母用生命对他的叮嘱。

  当活下去的代价太过沉重时,人反而不会选择轻生。而当活着太过轻松时,人就会想要取走别人的生命。古龙的小说里有一个情节,是两个厨子在忙了一天休息的时候,会炒几个菜喝两口酒。而这一天中轻松的时候,反而就是他们苟延残喘的原因。

  可笑吗?

  或许吧。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我一语点破他内心的疑惑,“你想为别人而活,但是别人自有活着的意义。你想为自己而活,又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大概你觉得这是一场电影,又害怕看不到电影的结尾,所以茫茫然地活下去。”

  伯内特坐在原地,小声地说道:“如果早点遇到老板你,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摇了摇头:“除非我跟你回到了十松庄,并且一直呆在那里保护着一切,否则这一切总是要发生的。”

  “那样不行吗?”伯内特反问道。

  我还是摇头:“我是不会被动接受剥削的。你们可能会变成棋子,变成战士,变成牺牲品,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在某一场战斗里。”

  伯内特难以置信地说:“佐菲老板……你要做什么?”

  “我想要救人。”

  我的眼光里越来越多的情绪积累了起来,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我不知道该救什么人,但这片土地上总是有人值得拯救的。”

  “可是……流血也没有关系吗?”伯内特不确定地问道。

  我反问道:“你可以为了解脱别人的痛苦而主动杀人,那么你的用意是善是恶?别人为了解脱痛苦去杀死其他人,这样的人又是善是恶?”

  伯内特一时语塞,看着地上流淌着鲜血的弯刀,双手紧紧抓住土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村长和乡亲们,恐怕都留着血泪看着我吧?”

  我指了指他面前的空地,“你看没看到我不清楚,但是我梦里可是见到了。有些事不去做的话,永远都念头不通达。”

  我朝着屋子的方向喊道:“光头,听了半天听够了吧,出来把我教你的念一遍,就是那个聆听心灵声音的密法!”

  光头男裹着衣服出了屋子,行走在温度骤降的深夜里,声音因为寒冷带着一丝颤抖,缓慢地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他的念诵声断断续续,还因为不熟练而经常吃字、改口,但是那种虔诚的姿态却像是经受过千百次的训练,毫无轻慢之意。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第318章 一路向北

  “老板,你教我的这个秘诀,为什么我还完全听不懂你就要我背诵全文,这样做有用吗?”光头男骑在骆驼上,颠簸不平地追在我身后发问。

  “背诵全文之后再慢慢理解,这是我们的教育原则。我没让你写个两万字的读后感就不错了,你理解中心思想、划出中心句了吗,有感情地朗读全文三十遍了吗?”

  “……那是啥意思?”

  一时兴起教了光头男观音心经,我表示绝对不是因为他的发型联想到了唐僧。但是他的这份记忆力倒是让我惊讶,一个晚上就记下了完全不理解的语言,还能够比较流利地背诵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试图进行解读。

  如今我的眼前,是万里黄沙垫道,茫茫戈壁作陪,我和这个光头已经走在了前往装填手之领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板,你给我说说吧,这句色不异空什么意思?”

  “色不异空啊……就是说你所看见的物质世界,其实是你的精神世界。”

  “那空不异色呢?”

  “反过来嘛,你的精神世界,也就是你以为的物质世界。”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物质世界就是精神世界,精神世界也是物质世界,两者二源一体成型,形成了你所见到的世界。”

  光头男听闻之后愣住了,好像在看着自己手上的纹路,一点一点辨认着,“那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内心驱使的,也是外界作用的,一切都是内外因相结合,冥冥中的注定?”

  我叹气道:“你的理解犯了虚无主义的错误。虽然强者试图改变世界,弱者适应现实,而实际上这一些都取决于内外的原因。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不代表猪就是飞行高手了。你以为的乘风破浪,或许只是风口上的错觉。人类所谓的感受、思想、行为和认识也是如此。”

  “老板,你不是说这是聆听心灵声音的秘诀吗?为什么一直在劝别人什么都别听别看别信?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头还有点疼?”

  我耐心解释道:“不,其实你看到的东西,已经是被污染被阻碍的结果时,你看的越多,见知之间的障碍就越多,反而影响对真实的认知。”

  我怎么突然进入了佛学研究领域了?难道是因为这段路太像玄奘西行?

  “其实一切认识都不是认识,只是人类虚空的精神幻觉,真实的世界不会产生,也不会灭亡。不会被尘埃沾污,也不需要去洁净,任何东西都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在真实世界里并没有物质这一概念,自然也就不存在人类对物质世界的感受、思想、行为和认识了。”

  我转过头看着光头男熠熠生辉的脑门,“所以说,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皇帝总是奇奇怪怪的东西生的……哦不对,如果妖有了慈悲之心,就不再是妖了,而是人妖……”

  “老板……别再念了!”光头男提起缰绳跑出去了两百米,捂着耳朵说到,满脸都是痛苦之色,“什么真真假假,我根本听不懂啊!”

  我面带微笑地招手:“听不懂也不要这么抗拒嘛,过来我最后就问一个问题……你妈贵姓?”

  “啊………”光头男骑着骆驼一路狂奔,消失在了沙漠之中。

  光头男不知道自己也很烦吗?我要不是用这一堆绕来绕去的东西把他烦走,待会儿噗呲一声自尽的人就是我了。

  耳根清净的我跟踪在光头男留下了足迹后面,继续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掠夺者来到了我的酒馆,不仅献出了生命,还留下了许多有用的东西。比如五头大牲口单峰骆驼,沙漠中旅行用来储水的水囊和行军食物,简易的指南针、地图,都可以用于这次远行。

  正因有吃喝的保障,才让我有信心走完这一条荒凉的道路。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在这个星球南半球的里厄戈米灌丛荒漠中。

  这片看似荒凉的区域,却是位于横贯整片大陆的米阿姆沙漠的南部。米阿姆沙漠,这片大陆级的沙漠,才是真正的生命禁区,中心地方最高温长期在70度以上,能够烤熟地表一切生物。

  里厄戈米灌丛荒漠紧邻着海洋,才能在海风的反哺之下,孕育出少量的灌木植物,维持这一片难能可贵的可生存区域。

  资源所限,这片里厄戈米灌丛荒漠,确实是位于文明的边缘,野蛮的中心,只有三个势力愿意驻扎在这里,

  弑神金刚海盗团最早沿着海湾建立了殖民地——军刀水湾,并且以此为据点,开展着掠夺和贸易的双重工作。

  而安德纳瓦拉派系紧随而至。他们的商队在这片地区多次被袭击,终于狠下心派出了手段最严酷的头领,立誓要扎根荒漠,遏制住海盗团的行为。从目前来看,他的目的确实是达成了,因为装填手之领如今已是军刀水湾的头号敌人。

  这两个势力的据点紧邻着,都位于我的酒馆北部,商道的交界点上。

  最后,据伯内特所说,在商道的最南方,还有一群杉树氏族的部落野蛮人生活,靠着贫瘠的土地收获和悍不畏死的掠夺,长期驻扎在荒漠的最南部,与沙漠的影子对望着。

  当时说到这里,我面前两个当地人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说起要是能生活在布雷加平原该多好。

  布雷加平原大概在星球的北回归线附近,降水充沛、物种丰富,遍地都是肥沃的土地和高大的树木,有些地区甚至泛滥成了沼泽区,一直往东连接到斯门伦森林,都是生命的乐园,各个派系地核心都在这个范围里。

  当然了,彼此的争夺也格外激烈。但是他们的意思是,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就算死在布雷加平原也胜过在里戈厄米灌木荒漠苟延残喘。

  其实大陆的东南方,靠近南回归线附近,还有着一大片平坦的地方,被称作湖蓝寄居蟹草原,据说是因为那里独特的植被远处看去泛出蓝色,同时草原形状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而得名。

  但是伯内特表示绝对不会踏足那里。

  因为那里草原遍布,却是星球土著部落的自留地,文明部落和野蛮部落连年争锋,激烈到其他的势力连登陆的机会都没有。那些只会用弓箭、标枪和简单火器的民族,性格之凶狠,可不是印第安人能比的。而即便是其中的文明部落,也不过是更愿意和外人交易而已。

第319章 城垣在望

  在一次日升月落之后,我终于跟上了一路逃跑的光头男,看到他在一处灌木丛边上站着,似乎正在等候我的到来。

  “老板,前面在过去就到装填手之领的范围了,你怎么走的这么慢?”

  我浑不在意地催动野骆驼,慢慢地走过来:“穿得比较多,走的就比较慢。这一点很合理的吧?”

  “那老板你带着的这个大包袱是什么东西?我看骆驼都一边沉了……”

  我拍了拍骆驼身上的包袱,“只是一些行李,行走在外总要带点礼物,空手来多失礼呀。这一点也很合理吧。”

  我探身往远处看了一会儿:“你说前面就到装填手之领了?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光头男无奈地点了点头:“老板,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这一遭,这样贸然前来这里和送死有什么差别?”

  “我自有道理。伯内特是绝杀名单上的人,又经常和这个镇子打交道,我总不能带他过来。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认识路了,怎么了?不打算回去当铁匠学徒了?”

  光头男摇了摇头:“回不去的。我现在的身份表面上是城镇居民,其实已经是逃兵了,日子久了第四巡逻队失踪的事情没发现,迟早会把实现落在我身上,那个时候想跑就晚了。我本来都打算呆在酒馆隐姓埋名下去了……”

  “不考虑看望家人?”

  “我父母八年前的瘟疫流行就死了,只剩下铁匠师傅还算照顾,不过我回去了必然连累他,还不如不要再找他。”

  父母双亡,师傅养大,无家可归,碰上高人,这不是主角模版吗?一般这个高人还得身受重伤或者身中剧毒,几百年的功力和武学全部传给他,随后他重出江湖大杀四方,这个才是正确的剧本吧?

  可惜我不是等死的山谷大侠,也没有几百年功力,唯一传授给他的只有一篇聆听心灵声音的秘诀,哦,就是观音心经,他要是能把观音心经读出九阴真经的效果,那我完全可以拜他为师!

  “废话那么多。”我笑骂道。

  光头男无奈地说:“这不是老板你问我的吗?我们还是说说进城的计划吧。”

  他比比画画对我说着,“老板,这一趟去,我就是我自己,然后你就扮演一个行商头子,路上遭到了抢劫,想到镇上寻求帮助。镇上的商会领袖一般都会接见这些行业上的朋友,你就能趁机打听到你想要的东西。”

  “商会领袖可是镇上的常务议员。没有什么东西瞒得住他的,这应该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等接见完毕,你记住要找机会谈崩,也不要任何的投资,立马和我离开镇上——只有这样才不会被跟踪。那些想骗他钱的人,都在野外被杀死了。”

  “明白了,假装被抢,上门求助,谈判失败,愤而离开。”

  我记了记流程,成竹在胸地总结道。

  光头男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以老板你的气质和谈吐,一定能够瞒过镇上的人,到时候我们拔腿就走,这样就不会有后患了。哎,天知道我为什么要操这个心!”

  …………

  千人的镇子是什么规模?

  在印象里,千人似乎是很小的一个单位,比如在三国演义里领个千人队,基本上就是先锋、探马这样的存在,只能边打边跑,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若是一方大将,出门没个三五万人马,见面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

  装填手之领虽然不大,但也是一方诸侯的等级,手下臣民只有千余人,看似很少,实际上在这片荒原上已经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了。电视上那些大军压境的画面,也就是千人的规模,真正的上万人规模已经无法用肉眼来分辨了。

  走了一段,我就看到一段石头垒成的城墙横亘在远处,分为三层、参差错落地摆放整齐,中间用黄泥填充,经过了荒原烈日的暴晒,显得粗糙可靠,就和周边的干涸土地如出一辙。

  这一圈三米高的城围,已经将这块领地牢牢位置,打造出一种入地三分的顽强姿态,完全不考虑以后的发展和扩张。从这一点看,这里建立的初期定位,就是一个军事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