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果然,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伯内特的脸上怒火渐消,深呼吸了很久之后,他终于按耐下性子,对我点了点头。
我再看光头男,发现他虽然单方面被揍了一顿,伤得却不重,顶多脸上多了点瘀伤,连油皮都没有擦破。相比之下伯内特之前中了我一记北斗有情破颜拳,连牙都被打掉了一颗,半张脸也高高肿起,看上去可怜得多。
伯内特原先就重伤未愈,再加上如今身体虚弱,又长途跋涉,打起架来身体早就后继无力了。这孩子也就是吃亏在腿受了伤跑不动,不然的话完爆这个外强中干的半秃。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十松庄那边处理完了?”我带着两人回到了屋里,坐在大厅的桌子边问道。
看过那边的惨状,伯内特应该已经彻底死心,放下对装填手之领和荒原的天真幻想,开始准备弃商从武,加入殖民地跟我一起改变世界了吧?
伯内特这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兴奋地说道:“没错!老板,你真的是神机妙算!要不是你让我回去,我绝对不会发现十松庄可能还有人活着!”
嗯?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里……
十松庄还有人活着???
第315章 追凶计划
我和伯内特的目光一齐投向了边上傻坐着的光头男。
这家伙自从被我教育得开悟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神游物外的状态,估计满脑子都是我传授的知识,如果不大声唤醒他,恐怕一直都会保持这种恍惚的状态。
光头男目光逐渐回归,低声说道:“不可能吧……虽然我在屠杀开始的时候就借口放风跑到外面,但是他们说拿到的是绝杀命令,不可能还留有活口的……如果允许留有活口,我们也不用跑出这么远来追杀了……”
说的也有道理。
我又将目光投向伯内特:“你发现了什么,先给我们说说。”
伯内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赶回去十松庄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废墟和火烧过的痕迹,村里的屋子都已经没烧为平地了,连带着村里已经成熟的烟草和大麦也被抢割殆尽……”
“我只好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收敛尸体,给大家挖好坟墓,掩埋这些冤死的村民……但是当我来到村里粮仓附近找铁锹的时候,发现了以前用于藏粮食的地下粮仓有打开过的痕迹,应该有十几个人进出过,但是足迹稍显凌乱。”
“我在收集尸体掩埋的时候,也发现了尸体少了大概十来具,即便算上残缺不全的残肢,也远远达不到村里人口的数量!”
说完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光头男,目光中又是仇恨又是恳求,“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务必告诉我!虽然我绝对不会放下仇恨,但我可以保证在我保持理性的时候,不会有伤害你的行为!”
我也用目光鼓励着光头男:“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仇恨都是暂时的。所谓无解的仇恨并非来源于沟通的不畅,也不是由于偏见和傲慢,真正的仇恨都是源自于阶级的对立。你之前和他是天生阶级上的敌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立的,自然而然地就在剥削他们。而现在你们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不应该囿于盲目仇恨而相互忌惮。”
光头男听完我说的话,竟然喃喃自语道:“没有永恒的仇恨,只有永恒的利益吗……老板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你这个庸俗社会学者!
说完,他深思了许久,忽然说道:“以我对首领的了解,是绝对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留下活口的,全都被虐杀活埋倒是更有可能……但是我记得当我在荒原上游弋,内心充满恐惧的时候,我遇到了镇上的第四守卫队……”
“另一批私掠者团队?”我问道。
但是光头男摇了摇头:“不,我们第三守卫队才是正经的私掠者团队,而且属于专门干脏活的,所以手段再激进暴烈也没有人管。而第四守卫队更类似于这条路上的商路护卫,负责保护本镇的商队安全,只有在把握十足的时候,才会蒙起面客串一次强盗。”
“镇上传言,第四护卫队其实是为某些镇上的大人物做事的,地位自然和我们不能同一而语……”
伯内特的眼睛里也迸发出了希望的火花:“是他们!我可没少给这群混蛋塞钱,他们那天晚上也来到十松庄上来了吗?”
光头男点头道:“是的,我表明了第三守卫队的身份后,他们就问我第三守卫队现在在哪里,然后一起往那边赶去了……”
光头男犹豫地说道:“如果说有什么能够制止住他们屠杀,还能高于镇上下达的屠杀令的话,就一定只有他们带来的最新命令……”
但我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我先对着光头男说:“所以你后来都没回到过十松庄?也不知道那里最后如何了?”
光头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当时都快吓破胆了,哪里敢回去看……当时我就怕他们几个杀疯了,连我都顺手砍死。我在荒原呆了一会儿之后,就看到他们几个骑着骆驼赶出来,说发现了一个人逃跑的痕迹,抓着我往南边追杀而来了……”
我又转头问伯内特:“那你在十松庄有没有发现他们的足迹?或者从遗体里比对出幸存者的身份?”
伯内特面露不堪回首的表情,冷声说道:“那几个人渣将大部分尸体都焚烧过了,还有几个在锅里煮过,早就面目全非。我勉强靠着衣着和骨骼分辨出村长一家的尸体,其他人根本没办法辨认……”
我一拍桌子:“所以你们俩一个不知道到地方放跑了哪几个,一个不知道到底活下来了哪几个,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一点线索都没有连接上吗?”
“外面木桩上插着的几个人也都失去意识,没办法回答了……”伯内特满是希冀的脸上瞬间变得悒悒,“……是了,我不仅没有救下他们,甚至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但是我目露思索之色,看着日渐颓丧的残阳,抓到了一点线索:“那也不是完全没有。光头说见到了另一队私掠者去过十松庄,你又发现村民少了一部分,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村民被这帮私掠者给带走了,并没有命丧当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也应该是因此而停止。你猜的有人幸存很有可能是真的……”
“但是我要去哪里找他们呢?”伯内特的眼神满是悲伤,世界上最伤感的事,莫过于相知而不相见,只能苦苦地追寻。譬如那些被拐卖儿童的父母,无不是在这种绝望里继续着徒劳地寻找。
“不用想了,只要找到那个第四守卫队,就一定能找到线索。”我信心满满地说。
光头男犹豫着说:“可是老板,第四守卫队长期都在荒野上游荡,人数也不像第三守卫队是五人小队的形式。他们至少有四十人的规模,分成六个小组轮流出击。这要怎么找到他们,还让他们说实话呢?”
我在伯内特和光头男惊恐的眼神里,摸了摸凑近的猎豹一号的脑袋,端坐在酒吧大厅,任由着傍晚的狂风在我身边呼啸着,眼中满是轻蔑的神色。
“既然当天还有别人在,那看来沙福林大人的名号还有别人听到过。那位大人的名号不容亵渎,我必须要让他们全都都付出代价……”
我看着光头男一眼,“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这些私掠者团队再来去无踪,也总得在装填手之领轮换,听从装填手之领的命令吧。”
“可惜了你这个强者的发型。明天你跟我回一趟装填手之领吧,我自有办法得到消息。”
第316章 夜长梦多
门口的篝火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烧灼着络绎不绝前来送死的飞虫,发出一丝丝的焦臭味。
就是这一摊火焰,烛照了酒馆门口空旷的地面,照出一间荒野里茕茕孑立的寒酸酒馆。但在路过的旅人眼中,即便是如此破漏的酒馆,给心中的慰藉也胜过荒野里皎洁的月光。
月光固然皎洁,天上窥探而出的月亮却诡异逼人,显现出令人震撼的瞳孔状结构,仿佛夜空里有一个法天象地的独眼巨人在注视着大地的一切,冷眼旁观蝼蚁们的爱恨情仇。
这片缺少秩序的地方,恐怕也不曾看到过乌托邦的出现,每个人所考虑的只有明天是否能活下去,还有明天到底要去夺走谁的性命。这种循环构成了环环紧扣的逻辑链条,严密得几乎无法撼动。
我此时就站在屋外,在深夜里站在门口,对着面前冷洌的环境沉默以对。
…………
今晚我破例没有梦见鬼畜的视频循环播放,反而梦见了自己身处一个燃烧着的村庄,无数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却看不真切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耳朵听到劈砍声、喊杀声、哭泣声,我的鼻子闻到硝烟味、鲜血味、野兽味,偏偏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摸索着往前走着。
很快,我就摸到了一截露在外面的肠子,流出的血水和污物染了一手,却冰冷得像是不锈钢水管。凑近之后,我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年轻人,张着嘴淌着鲜血,血迹却干涸多时了。
我伸出手想要掩上他的眼睛,两只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摇摇晃晃找不到目标。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双手关节都呈诡异的扭曲状态,本应该圆润的腕关节处松松垮垮地像是朽木,渗出了可怖的淤血,手指更是一动都别想动。
我出神了一会儿,对于情况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淡然,于是继续往前面摸索着,找寻新的坐标参照物。
越往前走,这条路上就越来越多死像凄惨的尸体,零零星星地分布在道边,唯一的特点,就是伤口都十分新鲜,看上去发生不过几个小时,还没有出现腐烂的情况。
等我到一个空旷的广场时,眼前的迷雾豁然洞开,只见到一个烧红了的大铁锅里,煮着不计其数的人,层层叠叠却无法冒头,只是不停地有手臂向外探出,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抓握着,最后两手空空地坠回锅里。
在这尊惊人的大釜边上,正围坐着四个身高一丈开外的怪异生物,手脚俱全,五官丑陋,口角流淌着黄绿色的口水,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大釜,时不时提鼻子闻一闻香味,仿佛锅里煮着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拿刀扎,拿枪捅,拿斧头砍,拿手枪打,都无法撼动这四个痴愚的巨人,伤口只在他们身上存在很短的时间,就被果冻般的肥油所掩盖,身躯变得更加庞大。
终于,我发现这几个生物并不能用暴力所摧毁,因为他们就是暴力的产物,我所打击的,就是他们喜爱的,我所怒斥的,就是他们所欣喜的。于是我掀起了漫天的黄沙,掩埋了巨人、吞噬了火焰,终于暂时控制住了场面。
但是我知道事情没有结束,我的努力只能抑制一时的怪物,却没有办法从根上解决一切。我暂时的、自欺欺人的所作所为,只是独善其身,不会有兼济天下的可能。
因此我抓紧时间,想要探入大釜,救出里面煎熬着的人们。可我看到的,只是一堆彼此枕藉的骷髅,皮肉早就被煮得皮开肉绽,骨肉分离了。但一大锅白骨外,有几个小孩子坐在白骨之上,用稚嫩的胳膊奋力摇晃着勉强完整的残肢。
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欺骗外面的巨人,以为这一锅汤并没有煮熟,勉强拖延着时间。成年人主动浸泡进了热汤里,用脆弱的躯体肩负起后来的希望。
我拿走小孩手中的残肢,双眼正对着他们木然的眼睛,从那里面已经看不出对于生的渴望、对于未来的希冀,他们和死者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有一条时间河流的阻隔了。
小孩子们一阵慌乱,张嘴却唔理哇啦说不出话来,连忙刨起了白骨堆,使劲翻找着里面的东西。良久,他们从白骨堆里找出了一颗栩栩如生的人头。
那颗人头发际线岌岌可危,表情却怒目而视,保持着临死前的张牙舞爪。在孩子们手里,表情才渐渐缓和,五官慢慢活动了起来,从喉咙里像是录音机一样,机械地发出了最后的话语。
“救救孩子……”
救救孩子?
这些孩子不过是一些终将死去的亡魂罢了,我所拯救的越多,未来岔路里走失的也会越多。仇恨会慢慢发芽,野蛮会无故滋长,最终开出的恶之花,在他们长开的眉眼上,只会带上痴愚巨人的痕迹。
这样的孩子,也值得拯救吗?
在这样的铁屋子里,真的有必要惊醒这些本该踏踏实实闷死的人,给他们以临终的恐惧吗?即便我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这样对得起他们吗!
一种深沉的悲哀笼罩了我,我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犹豫着不敢碰触这些抱膝而坐的孩子们。
忽然,那个人头滚动了起来,像是活物般左右摇晃,在大釜里来来回回,不肯安歇,嘴里嚷着机械的话语。
“救救孩子……”
“救救孩子……”
“救救孩子……”
我看了看自己,这样的环境里,我除了能够自由行动,自由说话,又如何有办法伸出有利的手抚平伤痕,或者睁开眼洞察这个世界的混沌?
我一回头,看到了一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建筑,正从里到外被火舌卷透,木材的崩裂和建筑的垮塌声此起彼伏,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孤注一掷的狼烟。
在这场大火之中,我看到了熟悉的门脸和大厅,熟悉的身影和装设。这栋建筑,仿佛是许久未见的矿石镇上,达特老板那栋遮风避雨的无名小酒馆……
第317章 真实不虚
“死了?”
我走到了四根木桩所在的地方,看到了伯内特的身影也徘徊在那里。
“嗯,死了。”
伯内特闷闷地说了声,蹲在地上不再言语,如果他再点一根烟,那就是个活脱的窝囊中年人了。只不过其他窝囊中年人,是不会有连续手刃四个人的行为的。
我假装不知道他的行动,顾左右而言他:“木桩刑确实比较残忍,没想到他们连一天都没有熬下来就玩完了。”
伯内特呼了一口气:“随便你嘲笑我吧……你无所不能,而我连狠下心都做不到。”
无所不能?确实,对伯内特他们来说,我所做的事情无异于改天换日,达到了他们想都想不到的程度。
但是我所无力的,也是他们没办法想象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绝对是狗屁,只能骗骗刚出校门的社畜。但是能力越大野心就越大,这句话就是不折不扣的真理。所谓的责任,无非就是野心的附属产品。
“佐菲老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年纪大概有七十几岁了……”
“七十几岁?你练过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伯内特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的人生中有三十年时间,是在冷冻休眠舱里面度过的。当年这颗星球有一座巨大的工业城市,却在某一天迎来了毁灭。城市崩溃之前,有能力的人都返回了太空,哪怕成为太空都市的贫民也比这里强。”
“而我们这些城市里的贫民,就不存在阶级退化的权利了,只能在这里等死。为了防止我们破坏撤退计划,城市提出了冷冻休眠计划,每个底层家庭可以选择一个成员进行冷冻,代价就是剩余的人不能擅自行动,继续工作,一旦发现违反就剥夺冷冻资格。”
“我的父母将我送入地底的冷冻休眠库之后,就伴随着那座城市走向毁灭了。当时可能有无数的城市居民,都死在了这场灾难里,只有少数逃向了荒野……”
我看着这个人,轻声问道:“当年你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