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路明非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正像黄昏的潮水一样缓缓退去,离开了它的海,永远被留在干涸的滩涂上。
“我很喜欢这样的世界……”,在太阳快要彻底消失之前,绘梨衣写下这行字。路明非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确实喜欢这里的景色,开了四个小时车跑了四百公里赶来,总算没有白费。
“但世界不喜欢我。”,绘梨衣接着写。她抱着那只巨大的轻松熊,低垂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路明非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我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也给Sakura带来麻烦。我太任性了,从家里跑出来。早就该回去了。不过还是很高兴。”,见路明非没有回答,绘梨衣便自顾自地往下写,越写越急,到后来她不再把本子举起来给路明非看了。
她只是借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奋笔疾书,铅笔锋在纸面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那是她写给自己的,无声的自言自语。
然后她的笔忽然顿住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她握着铅笔的手背上。
“不是。”,路明非说。
绘梨衣愣住了。
“不是。”,路明非又重复了一遍。
绘梨衣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路明非歪着脑袋看她,神情是这几天来少有的认真。
“别以为跑出来看了几天就能弄明白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在这个世上活了整整二十年,到现在还糊里糊涂的,经常连人生的方向都摸不着。你才跑出来几天就觉得了解世界了?”
绘梨衣有些局促地低下头,两只手攥住深紫色裙摆。
过去几天里路明非对她一直百依百顺,叫她吃饭就吃饭,叫她上车就上车,从没有过半句否定。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错了什么或做错了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到底错在哪里。
芙莉莲始终在旁边安静地望着这一幕。
她坐在不远处一块更靠近崖壁的石头上,将那本早已翻旧的随身书合拢,夹好书签。
她站起身,缓缓走过来,银色的长发被山风拂散,几缕发丝掠过路明非的肩头。
她走到绘梨衣跟前,弯下腰,伸出手,将散落在绘梨衣脸侧的那缕深红碎发拢回耳后,然后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行字。
“他说的没错。”,绘梨衣注视着那行浮沉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散发着柔和银光的文字,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有多大,取决于你认识多少人。你每认识一个人,世界对你来说就会变大一些。”,路明非重新开口,声音在暮色里变得比平时更慢也更沉,“这世上有许多许多城市,东京、巴黎、开罗、伦敦、伊斯坦布尔。可很多城市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地图上的名字罢了,你没去过,那里也没有你想见的人,所以它们其实并不属于你的世界。这世上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可你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同样不属于你。这世上好吃的好玩的漂亮的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真正属于你的世界其实很小,只是你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记得的落日,还有那些在乎你死活的朋友。”
“什么是好朋友?”,绘梨衣在纸上写。
“就是那种不管怎样都会信你、不管怎样都会跟你站在一块儿的家伙。”
路明非说完这句话,忽然有巨大的悲伤和浓烈的酸楚从胃里直涌上来,死死堵在喉口,叫他几乎发不出下一个字。
他不知道那股情绪从何而来,不是对绘梨衣的同情,不是对惠比寿雨夜那场追杀的畏惧,而是更古老的、仿佛被久久封在某扇门背后,此刻终于被这句话本身震裂了的悲恸。
他好像在某一个更早更早的人生瞬间里也曾有过朋友,而他们全都不在了。他硬生生压下那一刹堵在喉咙里的东西,逼着自己把话说完。
“如果世界真的不喜欢你,”,他说,“那世界就是我的敌人了。”
这句阴冷又狂妄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似乎从背后的山风里听到了某个极轻极熟悉的冷笑。
路鸣泽,那个永远蛰伏在他意识最深处的小魔鬼,仿佛正用尽所有的讥诮与自嘲,对他发出一声漫长的嘲讽叹息。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篝火堆旁只余刚落的樱叶打着旋被山风扬起,并没有那个小魔鬼的影子。
“想要。一个好朋友。”,他回过头来,绘梨衣竖着便签本等他的回答。
路明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额头上被晚风吹得有几分发凉的光洁皮肤,心想,不管你是什么公主,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可你的社会经验真是浅得可怜啊。
虽然你不开口,但谁都能一眼看出你想要什么。你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呢。
“我是你的好朋友,将来你会有更多的好朋友。”,路明非把这行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便签本上,然后在底下重重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
他写完,把铅笔放回绘梨衣手中,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在笔杆上。他自然而然地做完这一切,然后才想起另一件事——芙莉莲。
刚才他说出那番话时脑子里想到的全是绘梨衣,可让他明白“每认识一个人,这个世界便变大一些”这个道理的人,从头到尾都只跟另一个女孩有关。
他头一次触到这种感觉,是在那间深夜便利店里,身后有个银白发色的精灵默默陪着他替一个不认识的女孩买热牛奶。
他小心翼翼地在这些彼此牵连的事件里藏好自己那份无人察觉的喜欢,但他清晰地知道它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发芽的。
芙莉莲站在他们身后,将那本随身书收了起来。她看着他,忽然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那是她用最安静的银光留下的一枚词,只有他一个人看得清。
她写的是——“嗯。”
路明非把这些不敢出声的酸涩统统咽回了胃里,重新转向绘梨衣。
夕阳最后一缕光终于在海平线上彻底熄灭,天空中的火烧云从绯红褪成暗紫,暗紫也被夜幕一寸寸吞没,铺天盖地的黑暗从头顶山脊线上席卷而来。
在这样的黑暗里,绘梨衣的眼睛反而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
她像小猫那样慢慢地爬向路明非,警惕地端详着他的脸色,只要他流露出任何一丝拒绝,她就会飞快地收手逃走。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主动亲近一个人,她不知道这种亲近会不会被允许,会不会像她以前说出口的那些话一样招来伤害。
路明非很想掉头就跑,他看得出她要做什么,他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搁。
可他也实在不愿意让这个女孩再尝一回失望。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全用在维持坐姿上,两手攥成拳抵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绘梨衣朝他挪过来。
他们之间只有一两步的距离,可他觉得漫长得像隔了千年。
就在路明非几乎快要撑不住的那个瞬间,绘梨衣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刻太阳彻底落山,整个世界沉入黑暗。不再是昨天惠比寿雨夜长街上那个同病相怜的、浸在恐惧中、两个人一起发抖的拥抱。
此刻这个女孩因终将到来的分离而四肢发凉,可路明非脸颊旁清晰地感觉到,她脸上正一滴接一滴无声地坠下泪水,缓慢浸透他被山风吹得冰凉的耳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绘梨衣对自己抱持的这份感情并不是信任。
更远处,芙莉莲已转过身去,安安静静地替他们望着沉入夜色的大海。
第833章 迎着阳光盛大逃亡(六)
“看见了吗?”,酒德麻衣在瞄准镜里注视着高崖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夜视模式下,那两个剪影在漆黑的天幕下浮现出淡淡的绿色轮廓,女孩的深紫色裙摆被山风不停拂动,男孩的脊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棵被海风吹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酒德麻衣的瞄准镜片上凝起了一层从海面升上来的细密水雾,她只好用拇指轻轻抹掉。
“分辨率有点低,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不过还是很动人。”,苏恩曦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香槟开瓶时那清脆的“啵”一声,专家组正在导播大厅里开香槟庆祝。
“婚礼现场已经全部布置妥当了,明治神宫那边的羽田经理刚刚发来确认函,八百只白鸽已经就位,花道也全部铺完。不过我刚刚收到另一条情报,恺撒跟一个专做人蛇买卖的家伙搭上了线,明天凌晨人蛇船就会从东京湾起航,目的地是中国福建。他们约定了凌晨四点在码头交人。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明天早晨他们到底会去哪里?是明治神宫婚礼现场,还是东京湾的人蛇船?”
“带女孩去婚礼现场还是人蛇船,取决于他认为自己是新郎还是一头怪兽的驯兽员。”,酒德麻衣轻声说,手指从瞄准镜的调焦旋钮上移开。
“很美。”,沉默了许久,苏恩曦忽然说。
“是啊,无论结局如何,这一刻还是很美的。这就够了。”,酒德麻衣幽幽地应道。
她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靠在摩托车冰凉的油箱上,仰头望向雨后初晴的夜空。四国的夜空中能看见比东京多得多的星星,银河隐隐约约地横过天际。
她难得一回没有继续把人钉在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里,而是让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完了这最后的一刻。
同一片夜空底下,梅津寺町的前街上正停着一辆浑身冒烟的丰田家用车。
夜色铺开之后,长街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灯,那些悬在屋檐下的白色纸灯笼像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次第散落的珠子,把整条石板路映得暖意融融。
恺撒就站在其中一盏灯笼的正下方,大口大口地扒着刚从路边小店里买来的鲷鱼饭,筷子动得飞快。
“这种时候你还有闲心吃饭?”,楚子航用力扣上那辆丰田的引擎盖。
冷却剂渗漏的问题已经暂时补住了,可发动机内部的磨损状况仍旧不容乐观。
“不找个地方大修,这辆车绝不可能再跑五百公里。我们怎么会偏偏摊上这么一辆浑身是毛病的车?路明非也彻底跟丢了。”
“因为鲷鱼饭是这里的本地特产。这家店用的多半是真鲷,肉质比我在东京任何一间居酒屋里吃过的都要甜。”,恺撒又咬了一口烤青花鱼,鱼皮被炭火燎得焦脆,里面的肉质却还保持着惊人的鲜嫩与湿润,“烤岬青花鱼也是,这是四国濑户内海沿岸独有的一种青花鱼,你尝一口就明白了。”
“现在已经晚上六点半了。他们必须在明天凌晨四点之前赶到码头,可我们距离东京还有大约整整五百公里。我可没有你这么好的胃口。”,楚子航冷冷地看着他。
“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还有差不多一整夜的时间可以开车回东京,别说是一辆三百多匹马力的保时捷911,就算是一辆轻骑摩托也能轻松跑完这趟计划。我们也没有真的跟丢,他们那辆酒红色的敞篷跑车现在还好好地停在镇子外面的露天停车场上,我路过的时候特意摸了一把引擎盖,早就凉透了。他们只是上山去看落日,登山电车在我们抵达之前便已经停运,我们总不能摸黑上山去找人。”
恺撒把一条烤得恰到好处的岬青花鱼从竹签上扒下来送进嘴里,“不该带她跑这么远,你说得对,谁也没法拍胸脯说她此刻处在稳定状态。万一在山顶失了控,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可这里很漂亮,不是吗?”,他把另一只饭盒递给楚子航,难得地在战斗与吐槽的间隙里露出了几分温和的神色,“要是我来计划这一趟旅行,我也会把最漂亮的景点排在最后一天。那个地方应该有一个名字,不是什么随便的停车场,也不是某条高速公路旁的服务站,而是一个你只要到了那里,就会觉得跑出这么远也值了的地方。跑了整整四百多公里,跨过海峡来到这座小镇,看到了这辈子头一回见到的这么美的落日,那个女孩心里大概也会觉得,这场出走是值得的吧。旅行就是那么一回事。总得拼尽全力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才会心甘情愿地回家去。那才是旅行该有的结局。”
“尝尝看。当地人的做法很特别,把新鲜的鱼肉磨碎了和米饭一起烤,烤好之后浇上木鱼和昆布熬的高汤,趁热吃。真的很不错,我不骗你。”
楚子航冷冷地看了恺撒一眼,接过了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
他们靠在冒烟的丰田车旁,就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纸灯笼,在异国无人的乡间小镇上吃完了这盒特产鲷鱼饭。中间又下起了雨,不过是濛濛的太阳雨,淋不到屋檐下的人。
夜已经深了。
远处的梅津寺町开始一片一片地灭灯,日本的乡下小镇和中国的乡下并没有什么不同,镇上的居民日出而作,天一黑便陆续睡下。
大海正悄悄涨潮,黑色的潮水推着一道道白边拍打在小站前方的碎石滩上,偶尔有被月光点燃的贝壳反射出小虾或小蟹的影子,它们被潮水冲上来,又在碎石缝隙里窸窣爬动。
这些小东西被接踵而至的浪头拍得东倒西歪,可一旦恢复平衡便不屈不挠地继续朝陆地攀去。
碎石滩上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它们微弱的反光,像一片正在行走的星屑。
梅津寺町旁边的这片海域十分平静,海啸从不越过山岬波及此处,所以当年人们才放心地把这座小小的火车站建在了紧挨着海岸的地方。
《东京爱情故事》把这座小站选为外景地,大约也只是看中了它靠海这一点。
除此之外它再没有任何称得上特色的地方,只是一座略显简陋的白色水泥月台,月台上立着几根纤细的铁质路灯,路灯投下水银色的冷白亮光,把月台边缘的铁轨照得泛出莹莹的亮蓝反光。
路明非蹲在月台边沿上,双手揣在猎装口袋里,望着那片碎石滩。
绘梨衣蹲在月台下面的碎石滩上,正拿一根小木棍逗那些被潮水带上岸的小虾小蟹。她把那双黑色高跟罗马鞋留在月台上了,赤脚套着路明非的运动鞋蹲在那里,深紫色裙摆被海水打湿了小半圈。
每当一只小螃蟹举着钳子对她的木棍示威,她便抬起头冲路明非举起便签本,上面写着她刚刚替那只螃蟹取好的名字。
恺撒和楚子航早已从山脚那边摸黑退回到了镇子边缘,此刻正挤在距这座小站大约两百米的一间老旧观海木屋里。
木屋本是在夏天供游客避暑吃刨冰用的,这个季节早已门窗紧闭,他们两个从侧面的铁丝网破洞钻了进来,恺撒举着望远镜从缝隙里窥视月台上那两个漫无目的的年轻人。
他嘴里还叼着半条从烤鱼店带出来的烤鱿鱼干,嚼得吧唧吧唧响。
下山之后路明非和绘梨衣把镇子上那家唯一还在营业的和食店里的菜单从头到尾点了个遍,从烤鸡肉串到烤岬青花鱼,从铁板烧乌冬面到最后一份鲷鱼饭。
中途恰巧碰上一艘夜渔船回港,鱼市场老板骑着摩托车把一条刚离水还活蹦乱跳的鲽鱼直接送到了店里。
这是当地渔民的古老规矩,每条船上最大最鲜的那条鱼直接送进最好的馆子,不经批发市场,图的就是买卖两利,一头要最好的鱼,一头给最高的价。
寻常食客点不起这种鲜鱼专递,只有钱包厚实的外地游客才会豪爽地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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