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路明非没犹豫就买下了那条鲽鱼,叫店家把整条鱼摊在菱形铁网上边烤边刷酱油。
店里本地的食客们惊喜地拿筷子敲着碟子,替这个年轻的外国食客捧场,也都各自分到了一小碟烤好的白嫩鱼肉。
绘梨衣坐在烤炉旁的布垫子上,双手捧着一只比她的脸还大的茶杯,被炉火映得两颊泛红。
从头到尾她都在吃,炸鸡块、乌冬面、烤鱼、茶泡饭,食量大得惊人,进食的姿态却始终安静,像一只被投喂到了刚好舒坦的温度的猫。
然后他们又在挂满纸灯笼的长街上一起遛弯,有一搭没一搭地消磨时间。
绘梨衣在街角一家卖手绘瓷娃娃的小店里蹲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一只描着金鱼图案的粗陶杯子,拿便签本跟完全不通英语的老师傅讲价,她的讲价方式是安安静静地把店主画在标签上的价格划掉,在旁边用工工整整的字迹写下自己能接受的价钱,然后抬起眼睛,用那双红色的眸子注视着对方。
一直耗到晚上九点多,他们才终于往镇子外面走。
可他们并没有去停车场取那辆酒红色的保时捷911,恺撒在望远镜里亲眼看见路明非经过停车场时拍了拍保时捷的引擎盖,像是对它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镇子另一头的火车站售票窗口。
他们买了两张票,走进了那座面朝大海的无人小站。
楚子航悄无声息地从木屋另一侧的破窗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车站自动售票机上打出来的时刻表。
“查过了。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有最后一班慢速列车回东京方向,在松山市换乘新干线,抵达东京站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三点整。”
“算得真准。开着跑车千里迢迢来这里,却坐火车慢悠悠地回去,时间刚好赶在人蛇船启航之前。”,恺撒放下望远镜,在黑暗里把最后一口鱿鱼干嚼碎咽掉,“不过他打算怎么处理那辆保时捷的押金?租车行的押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押金不是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楚子航望向他身后那片在黑夜里只能勉强分辨出轮廓的庞大山脉,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第834章 芙莉莲:化身为龙吧,绘梨衣
观海木屋里,恺撒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凝结的水雾。
就在他低头擦镜片的这几秒钟里,月台上那三个人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不是离开了,月台前后的碎石滩和铁轨沿线都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建筑物,唯一的出口是挂着“梅津寺駅”标志牌的检票口,而那扇木门从他开始擦镜片之前到现在都没有被推开过。
路明非、绘梨衣和芙莉莲就那么凭空不见了,像是被夜色本身吞没了。
恺撒重新举起望远镜,反复扫过整个月台,只看到那两双还留在原地的黑色高跟鞋和运动鞋,整齐地并排放在月台边缘,以及绘梨衣那只巨大的轻松熊,安安静静地坐在候车木椅上。
“楚子航,你过来看这个。”
楚子航从木屋另一侧闪过来,接过望远镜对准月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望远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他们同时涌出了同一个念头,没有人能在两个混血种精英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除非有人从天空中放下了肉眼不可见的绳索把他们吊走了,或者他们脚下的那片空间出了问题。
就在恺撒和楚子航刚刚交换完那个“出事了”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月台上距离他们消失处大约二十米的位置,空气忽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银白色的裂缝从虚无中撕开,裂缝内部透出的光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也不是火焰那种橙红,而是极其柔和的、带着森林气息的淡金色。
绘梨衣往回跑了两步,她赤足踩在月台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弯腰捡起了那只被她忘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巨型轻松熊,把熊夹在腋下,然后转身跑回裂缝边缘。
芙莉莲的银发从裂缝内部探出来,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绘梨衣的手腕,把她拉了回去。
裂缝消失。
整个月台再次恢复了只有海浪和虫鸣的、空无一人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刚才那是什么?”,酒德麻衣在瞄准镜里目睹了全过程。声音难得地有些发紧,手指本能地扣在狙击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她见过楚子航的君焰,见过路明非在惠比寿街头挥刀砍翻几十辆暴走族的时零残影,甚至见过昨晚黑衣侍者那非人的、能徒手抓住兰博基尼后保险杠的恐怖速度,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消失方式。
不是快,不是隐身,而是原地从宇宙中删除,又随意在另一个坐标点上重新拼凑出来。
她立刻把画面回传给苏恩曦,对面的薯片嚼碎声在几秒后戛然而止。
苏恩曦把视频逐帧放大,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酒德麻衣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将眼睛贴上了瞄准镜。
“不管那是什么,继续观察月台。他们捡了轻松熊,说明还要回来。也许只是临时换了个地方。”,她没有再说话,手指在瞄准镜的调焦旋钮上微微收紧了一格。
几分钟前,月台上。芙莉莲在离绘梨衣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转向路明非。
“我有些话必须现在跟你说。关于她的血统。”,她直接开口,不是用魔法写字,两人下意识地走到远离绘梨衣的角落,海风从月台尽头吹过来,送来咸涩的潮声。
“清除龙族血统是不可行的。”,芙莉莲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切入了要害,“她的龙血含量不是像混血种那样以百分比计算,她的血液里几乎检测不到独立于龙类基因之外的完整人类序列。我昨晚在你睡着后提取过她的血样,对比了从卡塞尔数据库调出来的龙族基因图谱。如果用手术或魔法强行剥离龙族基因,她的身体会在极短时间内崩溃,不是受伤,是彻底的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路明非靠在冰冷的自动贩卖机上,抱着双臂,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芙莉莲说,“她的血统确实不稳定,但原因不是龙血浓度太高,我一直觉得这种判断方式根本就是你们人类自己编出来的标签。她失控的原因是人类的身体无法承载龙族意识的完整苏醒。龙族的基因在快速激活时对她的神经中枢反复造成超出承受极限的负荷,人类形态的脑干和脊椎被龙类意识反复冲击,就像用一百二十伏的电压去点亮一只额定六伏的灯泡。”
“每一次她发动审判,每一次她被动地感受周围数公里内所有的生命波动,都是对此身电路的额外重击。但她不应该被判断为‘鬼’,更不应该被当成人形兵器。”,芙莉莲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结构图,“她只是缺一具与血统相匹配的容器。”
路明非盯着她指尖还残留的银色光迹,没太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让她再继续吃你们人类的药了。她用的那些血清,那些抑制龙血活性的提取物,本质上是在用毒素压制毒素。这些东西能让她暂时维持人形,换三五天甚至三周的平静,却在逐步拉高她的临界血限,让她每一次突破临界时的反弹变得更不可控。”
“卡塞尔学院的人,还有蛇岐八家,都没有真正看懂她需要的究竟是什么。”,芙莉莲顿了顿,“她需要的不是被治愈,是被接住。她需要一具能让她安放全部力量的容器。”
路明非张了张嘴。
“你说的‘接住’,是字面意思还是——”
“字面意思。”,芙莉莲说,“龙本来就是能任意切换形态的生物。初代种的王座上那几位皇帝和君主可以。白王更可以,她比你们所能想象的任何龙类都更擅长形态转化。绘梨衣作为白王的直系血裔,天生就拥有化龙的潜质。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更没有人给她这扇门。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残缺的,其实她只是被关在人类医学手册里的完整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我有一个魔法,用你们的概念来翻译,大概可以叫它‘化龙术’。”
路明非吓了一跳。
“你在卡塞尔的图书馆里读到过,对不对?龙王在茧中重塑身躯、从人类形态转化为灭世巨龙的全过程,那些档案在秘党内部都是SS级加密。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人类到底误解了多少东西。化龙术的原理和茧化相似,但方向相反,茧化是让龙以更庞大的战斗形态重生,化龙术是让拥有足够龙血的混血种在保留人类意识的前提下,将身体重塑为龙族的稳定形态。”
“不是长出翅膀和鳞片的那种龙,是人形态的龙——就像龙王平时走在你们中间的样子。外表没有区别,但这个身体内部的神经架构、脏器功能和血统运行回路全部按照龙类的生理学重新排列。龙血在她体内会停止攻击她自身,转而成为真正的力量来源。”。芙莉莲解释。
“她一辈子都回不去人类了。”,路明非轻声说。
“她从来就不是人类。”,芙莉莲声音很轻,“她一直都是龙,只是一条被迫在人类的躯壳里活了快二十年、期间反复尝试跟这具躯壳和平相处却始终没能成功的龙。你没有见过她真正放松下来是什么样子。但我见过。在森林里。”
路明非想到了那片有常春藤和淡金色阳光的另一片空间。
绘梨衣在里头的草地上睡觉的时候,大概是他认识她以来唯一不需要用手套遮住手腕的时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目光移向月台上安静坐在那望着濑户内海发呆的红发身影。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来催他们,抱着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轻松熊。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芙莉莲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芙莉莲告诉他,过程一旦开始不能停下,化龙术需要在绝对安全、没有任何外来干扰的环境中完成,她会把绘梨衣带进那片由她维系的小世界,让绘梨衣在森林里完成整个重塑。
路明非需要做的只是在外面等,但他得确保没有任何人干扰裂缝入口,直到她们出来。
“当然,”,芙莉莲转身走向绘梨衣之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进来的话,随时可以。你不是外人。”
路明非站在原地,握紧手复又松开,走向绘梨衣。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绘梨衣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映着月台上方银白色的路灯灯光。
“等一下芙莉莲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他从她手里拿过铅笔和便签本,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地方跟你之前睡觉的森林是同一个,很安全。在那里,她会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好,以后你就不会那么容易疼了,也不用再戴手套了。”
绘梨衣低头看着这行字,睫毛扑扇了两下,然后接过笔,在他那句话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真的。我跟你保证。”,路明非说。
绘梨衣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确认这个保证和他口袋里那些随口一说的“马上回来”不一样。
然后她点了点头,把轻松熊抱好,自己站起来走向芙莉莲。
芙莉莲伸出右手在空中轻轻一划,银白色的裂缝再次张开,森林里独有的、带着常春藤和湿润泥土气息的微风从裂缝中涌出来。
绘梨衣站在裂缝前,忽然转过身,从熊背后探出脑袋,对路明非挥了挥手。
路明非也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裂缝合上了。
月台上只剩远处潮汐的拍击声,和路明非站在原地的影子。
第835章 龙·绘梨衣·人类形态
银白色的裂缝在身后合拢,将濑户内海的潮声和梅津寺町的月光全部隔绝在外。
绘梨衣赤足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怀里抱着那只巨大的轻松熊。
她第一次走进这片森林时是在沉睡中被芙莉莲抱进来的,醒来时只看到从树叶缝隙间洒下的淡金色阳光和一只停在常春藤上的蓝色蝴蝶。
此刻这片小世界正值清晨,光线柔和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野花的清香。
芙莉莲站在她面前,银色的长发在没有风的森林里轻轻飘动。魔杖被插在面前的草地上,杖身上的魔法符文正一个一个地亮起。
整片森林都在响应这股魔力,常春藤的叶片微微颤动着,远处几棵老树的枝干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共鸣。
魔杖顶端的水晶开始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空气中就多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晕,像涟漪一样从魔杖所在的中心向外扩散。这些光晕碰到树木并不反弹,而是被树皮吸收进去,然后整棵树都会短暂地发出极细微的荧光。
芙莉莲松开魔杖,任由它悬浮在半空中自行旋转。
她走向绘梨衣。
“这个魔法叫‘化龙术’。”,她用精灵语缓慢而清晰地念出每一个音节。
绘梨衣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芙莉莲的声音在这片森林里引发了肉眼不可见的共鸣。
那些覆盖着常春藤的老树枝头,几只在清晨薄雾中沉睡的蓝色蝴蝶被惊醒了,扑扇着翅膀飞向高空。
“它会让你不再是人类。”
绘梨衣抱紧了轻松熊。
“但人类这个身份,从来就没有给过你任何好处。”,芙莉莲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抵在绘梨衣的额头上,“给你带来痛苦的从来不是你的血统,而是那些告诉你‘血统是缺陷’的人。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作为一个人被关在那间没有窗户的金库里么?”
绘梨衣没有写字。她抬起头,用那双在晨光下呈现出清澈赤金色的眼睛直视着芙莉莲,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就别做了。”,芙莉莲收回手指,将双手交叠按在绘梨衣胸口正中,胸骨最下端的那一点,她调动魔力探查脉络时发现此处是绘梨衣全身龙血浓度最高的区域,每一次审判发动时汹涌的龙族基因便是从这个位置向心脏和脑干同时喷涌。
“首先,要忍痛。不只是身体上的痛,你的神经和骨骼将在全过程里被重组,龙血会把你体内那些不属于龙类的结构一件件熔解再重建。这是重塑而不是破坏,但重新造些什么的时候,每一声锤击都意味着旧东西要被拆掉。”
“然后,要忍住恐惧。化龙术不会夺走你的意识,我不会让你失去对自己的掌控。但在漫长的过程里,你会反复做噩梦,你会听到一些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在你脑海里盘旋。那里面会有白王的,”,芙莉莲停了一下,“但你是你自己。记住。不要被那个声音压垮。”
绘梨衣用力地点了点头。
芙莉莲将魔杖从草地中拔出来,双手握住杖身,将末端抵在绘梨衣胸骨正下方。
然后她开始念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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