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保时捷911的敞篷在高速公路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合上过,阳光和太阳雨轮番泼洒在他们身上,足足跑了四个钟头之后,绘梨衣那头深红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发梢打着细小的结,可她却始终没有动手把头发扎起来,就那么任由风一路吹着。
驶离东京都范围以后,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渐渐从密集的灰色楼群化为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又变成一片片被太阳雨洗得透亮的稻田,最后一头扎进了四国岛腹地的深山之中。
这里的山不算高,却极其苍郁,整片整片的原始森林把山体裹得密不透风,偶尔在山谷间能望见一道清可见底的溪流从公路下方穿桥而过。
保时捷跑车终于拐过最后一段山路,眼前骤然开阔起来,一片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光晕的濑户内海,安安静静地铺展至天际尽头。
露天停车场上空空荡荡,想来既不是旅游旺季,又赶上连日暴雨刚刚收住,没有多少人会挑这个时候跑进这座偏远的四国小镇来。
路明非随手找了一个正对夕阳的车位停稳,熄了引擎。
车厢里忽然沉入一片寂静,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潮水声。
他推开车门,一脚踩在砂石地面上,活动了一下被油门踏板震得有些发麻的脚踝。
芙莉莲从狭窄的后座翻身跃出,一头银发在夕阳里被染成暖金色,她伸了一个极轻的懒腰,然后开始转动被后排逼仄空间压迫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颈椎。
绘梨衣从副驾驶座一侧推开门,弯腰从储物格里拎出那只塞满零食的塑料袋,袋里还剩下半包没吃完的草莓糖和两盒在服务区买来的五目炒饭便当,她已经在路上吃掉了一份,另一份是专门留给芙莉莲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深沉、极其舒缓的潮声从山的那一边遥遥涌来。
海水在退潮时缓慢拖曳过平整沙滩所发出的低沉吟唱,那声音沉得几乎像在地板底下震颤的共鸣。
停车场与海岸之间隔着一座长满寒樱与松毛榉的小山丘,他们尚看不见海,可整座山谷都在替那片看不见的海水传递着回音。
“海?”,绘梨衣把塑料袋搁在跑车座椅上腾出双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她的双眼在夕阳映照下亮得灼灼发光,不是惠比寿街头那种叫人胆寒的赤金色,而是被远处看不见的水面点燃的、纯粹因期盼而涌出的光。
路明非笑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下潜到日本海沟深处的那一夜,绘梨衣也曾听过海潮。
可那一回是狂风暴雨、巨浪如山,是整片海洋最暴虐狰狞的面孔,黑色的海水像崇山峻岭一样毫无规律地凸起又碎裂。
那不是坐在沙滩上安安静静地听海,那是要把人与船一并撕碎的海。
而今天从这座覆满寒樱的小山那边传来的,是她在源氏重工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或许幻想过千百度、却从未真正用自己双耳聆听过的,宁静的、温柔的、会在暮色里哄人入眠的潮音。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指南针,又展开那张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关西交通地图,带着绘梨衣与芙莉莲沿停车场边缘的石阶小路朝不远处的小镇走去。
小镇入口竖着一块木质标牌,上面写着“梅津寺町”几个毛笔汉字,下方悬着一排早已褪色的鲤鱼幡。
镇子不大,街道仍保留着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风貌,路面铺的是灰色石砖,两侧全是木造和式老屋,屋檐下吊着蜡染的深蓝布幌,幌子上用白字写着“豆腐”“渍物”“手打乌冬”。偶尔也夹着一两栋稍显摩登的平顶小楼,沿街挂着昭和年间留下的老式霓虹招牌。
建筑之间栽着一丛丛晚樱,午后那阵太阳雨打落的花瓣还沾在石砖缝隙里,断断续续铺成一道浅粉色的纹路。
这种时分,东京的街头必定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可在这座偏远的海滨小城里,整条长街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只有一队穿着深蓝校服的小学生排着队从街角拐过,瞧见路明非这三个明显是外来客的生面孔,忍不住好奇地多望了几眼。
绘梨衣打小在日本长大,却从未离开过东京,更不曾到过这种处处留着昭和气息的海边小镇。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走到豆腐工坊门口就停住不动了,扒着木框玻璃窗看里面老师傅用木模子压豆腐;走到蜡染店门口又停住了,仰起头望向屋檐下那一整排刚晾出来的深蓝布匹在晚风里轻轻飘荡,布面上白色的菊花纹被夕阳映得通透。
路明非这个分明头一次来的外国人反倒表现得对这座小镇了如指掌,他低头比对指南针和地图,在这些全是石板路的小巷深处钻来绕去,脚步飞快,可每走出几十步就发现绘梨衣没了影,只得停下来回头寻人。
一回他在豆腐工坊门口的暖帘下找到了她,又一回在蜡染店晾布匹的架子旁找到了她。
最后时间实在有些紧了,他索性牵起绘梨衣的手,拉着她小跑起来。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拖得极长极淡,从那些年岁久远的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掠过。
这样才勉强赶上了最后一班登山电车。那座登山电车的站台就设在镇子尽头一处小小的神社旁,检票口不过是一根漆成朱红色的木桩,站台顶棚上悬着两盏已经亮起来的纸灯笼,在傍晚微风里轻轻摇晃。
登山电车的轨道有着令人咋舌的四十五度倾斜角,铁轨从山谷底部的站台笔直地插向山顶,整条线路都铺在一条漫长的斜坡上。
车厢本身是一种改装过的矿车,车身漆成深绿色,座椅是原色杉木板。
电车的电机转动时发出噔噔的沉闷声响,随后整节车厢便像被人从身后稳稳推了一把,沿着那条几乎垂直的轨道缓缓向上升去。
在被开发成四国岛上的旅游胜地之前,梅津寺町曾是一座繁荣了几十年的铜矿。
镇子附近山坡上所有壮年男人都是矿工,每天清早便背着便当盒与矿灯,搭乘这种老旧的手动缆绳矿车从同一个站台出发,被拉上山顶进入矿坑。
后来矿脉枯竭,矿场关闭,矿车被改造成了观光电车,曾经盛满矿石的铁斗换成现在这间木质客车厢,原本拴在矿车尾部的安全绳也换成了舒适的扶手栏杆。
可轨道还是原来那条轨道,坡度依然是那个仰起头就能让帽子掉进山谷的角度。
轨道两侧长着极其茂密的原生林木,从常见的松毛榉、胡桃楸、三花槭,到只在四国深山里才能见到的红皮云杉、朝鲜崖松和寒樱,全在轨道两旁挤得密密匝匝,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顶浓密的树荫穹顶。
树丛缝隙间还攀生着忍冬和山刺玫这类低矮的野花灌木,此刻恰逢花期,白色与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从碧绿叶片间探出头来。
随着电车不断爬升,车窗外能望见的树种也不停变换,越往高处,寒樱与云杉就越多,针叶与阔叶混杂成一条颜色缓慢过渡的隧道,从深绿渐次转为墨翠,又在海拔最高处揉进了几株树冠开满粉色花朵的野生寒樱。
整条轨道完全被这些树木如浓云般覆在头顶,他们仿佛正穿行在一条完全由枝叶与花瓣铺成、随海拔升高而不断流转色彩的隧道里。
偶尔有一两枝缀满花朵的寒樱从轨道最上方的空隙间探进来,扫过车厢顶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震落数片花瓣,飘进敞开的车窗中。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路明非、芙莉莲和绘梨衣三个乘客。
电车司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蓝色制服,坐在最前端的驾驶台后面,全程没有回过一次头,只偶尔伸手拉一下操纵杆。
绘梨衣从一开始就把头探出窗外,四下眺望。她的深红长发被上升气流吹得完全散开,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倒映着飞速掠过的树影与花枝,从深绿到粉白交替闪烁,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缩回车厢,在便签本上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字迹因车厢轻晃而有些歪斜,却不妨碍路明非辨认她在写什么——“像隧道,可是是花和树做的隧道。”
芙莉莲靠在对面的车厢壁上,双手交抱在胸前,银色的睫毛半垂着,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
可每隔一小会儿她便会睁开眼,望向窗外一丛丛被夕阳照得通体透亮的寒樱花枝。
路明非留意到她笑了笑。
来梅津寺町是路明非的主意。
今早在情人旅馆落地窗前,他问绘梨衣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绘梨衣想了很久,在便签本上写道:“想去一个很远很漂亮的地方,可以看见海。”
路明非忽然记起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里随手翻过一本关于日本海港小镇的摄影集,其中有一幅照片拍的正是这座面朝濑户内海的小镇,标题写着“日本最后的一班登山电车”。
他当时便记下了这个名字,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当真会驱车数百公里来到这里,身旁一边坐着不会说话的黑道公主,另一边坐着活了上千年的大魔法师。
阳光从叶隙间筛进车厢,在他们三个人的膝头洒下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山顶终点站已遥遥在望,那是一座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小小木质站台,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鸟落在站台边沿,悠悠地梳着翅膀。
第832章 迎着阳光盛大逃亡(五)
“世界好温柔。”,绘梨衣把便签本竖起来给路明非看。
路明非怔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温柔”这个词有朝一日会被拿来形容“世界”这种庞大而冷漠的东西。
在他二十来年的人生经验里,世界更像一台毫无感情的压路机,从每一个不够强大的人身上碾过去,而他通常是头一批被碾到的那个。
“以前世界不温柔。”,绘梨衣又写。
“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路明非问。
“蛇群守护的宝石,漂亮、远、危险。”
蛇群守护的宝石,真是出人意料的譬喻,从某个角度来说又精准得可怕。
那座灯火辉煌的东京城不就是被一大群黑色的蛇所盘踞的宝石吗?
庞大的野心与阴谋像蛇群一样在不夜城每一条街道下方悄然穿行,毒牙总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而他这个愣头青居然就那么闯了进去,在蛇群的注视下把宝石偷了出来。
“外面的世界不一样?”,路明非写。
“有海怪吗?”,绘梨衣不答反问,把便签本举得端端正正,眼睛定定地瞧着他。
“只是神话传说……”
“飞空艇存在吗?”,她又刷刷地写。
“技术上还没有完全实现,不过可能不久以后就会有了。”
“有地狱吗?”
“真不能确定,按理说得死了才能去,我还没死过。”
“A-laws和天人组织还在打仗吗?”
“《高达》是是虚构的,《火影忍者》和《海贼王》也是……”,路明非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们并肩坐在旧矿井入口一道向外伸出的屋檐底下。
绘梨衣把她带来的那只巨型轻松熊搁在膝上,让熊也面朝大海,她自己一边不停地往便签本上写问题,一边把腿伸出屋檐外轻轻地晃。路明非一条接一条地回答,答得口干舌燥。
这个女孩像是攒了整整十几年的疑问,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的问题千奇百怪,有些出人意料地有条理,大海为什么会有潮汐?梅津寺町那列黄色慢速列车是从哪座城市始发的?
可另一些则完全是没头没脑的,比如布里塔尼亚王国对十一区的殖民统治到底是在哪一年被黑色骑士团推翻的。
他渐渐弄懂了绘梨衣为什么会怀有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世界观。
因为她对世界的全部理解都来自游戏和动画片。
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医务人员只监测她的心跳、脉搏和脑电波,发现她看动画片时这些生命体征全都异常平稳,于是就把动画片当成了安抚情绪的长期手段,却从没意识到一个被彻底扭曲的世界观正在这个女孩脑海里慢慢成形。
在她看来,世界充满了动荡与战争,历代的机动战士高达和鲁鲁修在同一个时空里并肩作战,圣斗士和攻壳机动队也是同时存在的。她甚至会对某些动漫的合理性产生质疑,比如《银魂》。
她一直想验证自己脑中拼凑出来的那个世界究竟对不对,所以才反反复复地离家出走。
她对外面的世界既满怀着向往又充满了恐惧,于是出走总是以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不知所措地流泪而告终。
回想他们在金库门前撞见的那一刻,绘梨衣转身就回屋收拾衣物,跟着这个只在深海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翘家而去,毫不犹豫,毫不怀疑,活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猫,忽然看见笼门被人打开了。
太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平面以下,最后的余晖铺满了海面,半轮落日和它的倒影拼成一个完整的、正在熔化的圆。
路明非靠着手绘地图和手舞足蹈的比划,终于给绘梨衣大致讲清了海洋对面那个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他说世上有中国有美国,还有一个大冬天光膀子冬泳的战斗民族俄罗斯;有些地方是千里黄沙几十年不落一滴雨的荒漠,也有些地方冰天雪地北极熊蹲在浮冰旁边守着用爪子拍鱼吃。
他不像恺撒那样去过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可以绘声绘色地讲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讲得结结巴巴,还大量参考了以前窝在宿舍里无聊时翻过的旅行博客。大概也只有绘梨衣这种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土妞才会听得这么认真,双手托着腮,一动不动。
“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啊。”,绘梨衣在便签本上写。
“是啊,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布里塔尼亚王国也没有天人组织,失望吗?”
“不失望,我喜欢这样温柔的世界。”
她扭过头去看着落日一点一点从大地上收回最后的光,苍红色的树海渐渐转为暗红,很快夜幕就要降临在梅津寺町的上方,这是她能看到这轮夕阳的最后一瞬。
她的眼神呆滞而又瑰丽,路明非能从她眼睛里看见整片正在沉入海面的落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都不开口,天色越来越暗,绘梨衣眼中的光芒也随之越来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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