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却也生出几分坚定——既已踏上与玄渊山同源的土地,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们再次埋头前行,只是脚步愈发沉重。
周围的环境愈发单调乏味,花草早已绝迹,连风都似乎变得吝啬,只偶尔掠过地面,卷起他们的袍角。
天上的彩云仿佛被风尽数吹散,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幕,透着昏暗的微光。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石,头顶是死气沉沉的天空,三人仿佛行走在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荒芜之地,前路渺茫得如同眼前的黑暗。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
此地无日无夜,更无星辰计时,难以准确判断时辰,可粗略估计,以他们三人的脚力,自望见玄渊山的黑点起,怕是已走出了几千里路。
仅在这黑石地面上,起码也跋涉了上千里,然而天边的黑点,依旧只是那个小小的黑点,连轮廓都未曾清晰半分。
崔九阳只觉浑身力气像是被这无边无际的黑石吸尽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也不知是在发牢骚,还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声音沙哑地抱怨道:“那玄渊山……该不会是在移动吧?我们走一步,它也走一步,这么下去,我们怕是永远也追不上它。”
虎爷本想开口说些鼓劲的话,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日的跋涉,连他这鬼差之躯都觉得吃力,心里早已泛起了嘀咕:难道这玄渊山真有什么猫腻,根本无法靠脚力走到?
何非虚也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天边的黑点,有些急恼之色。
沉默片刻,何非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按理来说,玄渊山的石头绝不可能出现在别处。
“它与泰山不同,泰山是阳间神山,而玄渊山,是泰山在阴间的倒影,是‘阴岳’。
“自古以来,只有人能被放逐玄渊山,而玄渊山却无法靠近人。它在玄渊诞生之前便已存在,本是天地初开时的神山之一。
“后来玄渊与府君感应天地而生,兄弟俩天生执掌阴阳权柄,故而与阴阳相关的泰山、玄渊二山,便自然成了他们的‘座山’。
“所以,玄渊山并非玄渊能随意移动的,就如同府君也无法挪动泰山分毫。”
崔九阳听完何非虚的话,原本黯淡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屑,兴奋地说道:“如果……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或许早在我们踏上这块黑石时,我们就已经身处玄渊山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后背蹿起一股寒气。
三人猛地环顾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除了脚下的黑石,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里就是玄渊山?
他们早已置身山中,却因山太大、太广,反而看不出它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因黑石地面太过平坦,风只是贴着地面滑行,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三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
三人一时都沉默不语,任由这无声的阴风吹拂着。
也不知是崔九阳的衣袍袖带没系紧,还是冥冥中真有什么指引,借着这阵风,一片金色的羽毛竟从他怀中飘了出来——正是之前在簸箕村冤魂祭祀的祠堂供台上,找到的那枚五色雀羽毛。
羽毛在空中晃晃悠悠,先是飘向左侧,又被风吹向右侧,打着旋儿向天上飘去,尾端还泛着淡淡的金光。
崔九阳下意识伸手一抓,稳稳捏住了羽毛的根部,可指尖刚一触到羽毛,便觉一股沛然巨力从羽毛中传来,竟拽着他双脚离地,向上飘去!
“九阳!”虎爷大惊失色,赶忙一把死死扯住崔九阳的袖子,急声问道:“你去哪儿?!”
崔九阳自己也懵了,他根本不知道这羽毛要把他带往何处,可在这荒凉的黑石头上走了这么多天,此刻突生变故,反倒让他麻木的心绪燃起一丝火花。
他回头看着虎爷,嘴角竟咧开一抹笑:“虎爷,我比你高了!”
羽毛向上飘去的力量极大,不仅拽着崔九阳不断升高,连虎爷也被一同带离了地面,两人像被风筝线牵着,越飘越高。
何非虚见状,再也顾不得多想,双手一张,背后骤然展开一对洁白的鹤羽翅膀,翅膀边缘泛着淡淡的灵光,他轻轻扑扇几下,便飞了起来。
只扇动了三四下翅膀,他便追上了半空中的崔九阳与虎爷,悬停在他们身侧,眼中满是警惕。
崔九阳见状,哈哈一笑:“倒是忘了,何先生你会飞。”
那羽毛拽着二人越飞越高,何非虚在一旁紧紧护持着,生怕这金色羽毛暗藏诡异——万一它突然失去上升的力量,两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岂不要摔成肉饼?
不过崔九阳也并非莽撞之人,他早已暗中捏了两个落羽轻身术的法诀,若这羽毛真敢把他们丢下,两个法诀总能保他与虎爷不被摔死。
天上没有云彩作为参照,他们根本不清楚究竟飞了多高。
起初还能看见脚下的黑石地面,后来地面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绸缎。
后来,连红色沙砾与黑石的分界线都清晰可见,如同在黑色绸缎边缘镶了一道红边。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镜面。
那镜面无边无际,仿佛倒扣在整个天地之上,镜面里清晰地反射着下方的一切景象——黑石、红沙、远处的地平线,甚至连他们三人的身影,都在镜中被映得清清楚楚。
直到靠近镜面,三人才发现这镜面竟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好似与天一样大。
崔九阳抬头看着镜中自己与虎爷的倒影,两人的影像越来越近,金色羽毛却丝毫没有减速,正拽着他们直直撞向镜面!
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已不足一息。
崔九阳眼睁睁看着自己攥着金色羽毛的拳头,与镜中自己的拳头即将相撞,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何先生!拽住虎爷的袖子!我们三个不能分开!”
何非虚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拽住虎爷空着的那只手。
下一刻,崔九阳闭上眼睛,以为会撞上坚硬的平面,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反而感觉一股冰凉的触感包裹了全身,像是穿透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耳边甚至传来细微的“哗啦”声。
他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他们三人竟已穿过了镜面,来到了镜面的另一侧。
瞬间他们三人便感觉到了森然冷意。
第156章 玄渊(二)
回头望去,那无边无际的镜面还在下方,镜中映出的,却只有他们三人悬空的双脚和飘动的衣袍下摆,且正随着他们不断上升,渐渐远去。
如此看来,他们此刻不像是在向上飞,反倒像是沉入了一道无边的水面,正在不断向水底深潜。
离那道镜面越远,这种在水中下沉的感觉就越真实。
而周遭也变得越来越冷了。
崔九阳向前望去,前方不再是灰蒙蒙的天空,而是一片浓郁的灰雾。
这雾气浓稠,看不清深浅,也不知其中藏着什么,可此刻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闯过去一探究竟。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金色羽毛,沉声道:“走!”三人便一头扎进了这蒙蒙灰雾中。
进入雾气之后,那种下沉的感觉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失重感——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像是漂浮在云端,四周的雾气柔软如丝绸,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从皮肤渗入骨髓。
他们在灰雾中不断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只能任由雾气推着向前,不知飘了多久,直到雾气渐渐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漆黑的巨山,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山体蜿蜒如龙,黑石嶙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山顶隐入厚重的灰云中,看不真切。
没有草木,没有鸟兽,只有一片死寂,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天地为之震颤。
这,便是玄渊山。
崔九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枚指引他们前来的金色羽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绚烂的光泽,整根羽毛变得灰暗无光,原本顺滑的羽丝开始干枯、断裂,最终化为一捧细微的飞灰。
一阵阴冷的山风拂过,即便崔九阳攥得再紧,那飞灰还是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伫立在玄渊山脚,仰头望着这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山。
何非虚望着眼前这座冷峻巍峨、毫无生机的山峰,又转头看看身旁神色各异的崔九阳与虎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道:“我们……终于到这儿了。”
自他们从那道瀑布进入这生死妄境,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日夜。起初,三人还信心满满,然而在这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生死妄境中漂泊寻找,早已磨去了最初的锐气,此刻总算找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心中百感交集。
何非虚曾被玄渊放逐在此山之上,对这里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十分肯定,三人没有找错地方。
崔九阳凝望着被浓重灰雾遮蔽的山顶,眼神锐利如刀,紧紧咬了咬牙,一字一句说道:“我们那位‘亲爱的’玄渊大人,想必就在那上面等着我们吧。”
虎爷扶了扶腰间的刀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也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率先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山上攀登而去。
崔九阳向来最欣赏虎爷这份少说多做的坚定,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声却灿烂的笑容,伸手一把拉住身旁何非虚,快步跟上了虎爷的步伐。
登上玄渊山,崔九阳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荒芜与死寂。
整座山体寸草不生,裸露在外的,全是冰冷坚硬、泛着幽光的黑色岩石,棱角分明,仿佛被鬼斧神工劈砍过一般。
他们在山脚时,尚觉风平气静,可一旦登上半山腰,呼啸的罡风便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身上。
风声凄厉尖锐,时而如鬼泣,时而如妇啼,听得人心头发紧。
山顶的灰雾散发出微弱而沉闷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崎岖的山路。
三人在攀登途中,不时会遇见一些在山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孤魂。
有些孤魂神志尚算清醒,见到他们三个“活人”,眼中会闪过一丝迷茫与希冀,便会颤抖着上前,声音微弱地询问现在是什么年月,此处又是什么地方。
面对这些可怜的魂魄,三人心中不忍,却又无法告知他们残酷的真相,可欺骗他们也非所愿,只好面带歉疚地摆摆手,加快脚步,默默继续向上攀登。
另一些孤魂,显然已在此处漂泊了不知多少岁月,他们的魂魄显得格外稀薄,看到生人,脸上也仅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似乎早已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是机械性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影子。
三人凭借着较快的行动速度,很容易就能将他们甩开。
偶尔,崔九阳会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只见那些孤魂跟不上他们后,脸上便会露出绝望神情,看得他心中发酸。
当然,山上更多的是那些漫无目的、毫无神志的游魂。
他们如同行尸走肉,对于正在向上攀登的三人,视若无睹,仿佛看到的只是三块会移动的石头。
说来怪,他们之前在生死妄境外遥望天边的玄渊山时,无论走了多少时日,那山始终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遥不可及。
而此时,当他们真正踏足玄渊山,奋力向上攀爬,约莫只用了半日工夫,便已来到了山顶那片浓郁的灰云之前。
在真正来到近前,三人才发现,笼罩山顶的灰色层云根本不是云彩,而是一团厚重得化不开的灰雾,雾气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威压。
然而,无论他们三人如何尝试,从哪个方向努力,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法进入那灰雾之中分毫。
三人围着灰雾尝试了许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最后,何非虚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块相对高出的山石上,对着眼前翻涌的灰雾,喊道:“玄渊!你还有脸见我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带着愤怒。
整个山顶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终年不息的罡风都仿佛在此刻凝滞、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声音才从灰雾深处幽幽传来。
那声音艰涩刺耳,如同两根干燥的硬木头相互摩擦,又像是生锈的铁器在刮擦岩石,听得人牙根发麻:“何非虚……你这背信之徒,倒还有脸来见我?”
随着玄渊的声音传来,环绕在山顶的浓密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缓缓散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恰好能让他们三人依次进入。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崔九阳眼神一凛,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上一篇:顶流影帝:从攻略神仙姐姐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