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虎爷紧随其后,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肌肉紧绷。
何非虚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他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剧烈起伏着,也踏入了那片未知的灰雾之中。
眼前的雾气如同水波般分开又合拢,当视野再次清晰时,三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平台之上。
山顶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与山上其他地方一样,皆是由黑色岩石构成,只是此地异常平坦开阔,形成一方天然的巨大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唯有在平台正中央,盘坐着一个身影——玄渊。
要说面对与府君同等地位的存在,崔九阳心中毫无恐惧,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玄渊虽能力超凡绝伦,其心念却早已扭曲,离经叛道。
若不趁此时机站在他面前与他对峙,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其蛊惑与迫害,坠入这生死妄境的深渊。
尽管在玄渊自己心中,他所做的一切并非迫害,而是将众人从他那规矩森严的哥哥手中“救赎”出来,赐予他们所谓的“自由”。
虎爷此刻的心情也颇为复杂,说不上来是何种感受。
对他而言,崔九阳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况且,阴司不仅解决了他魂魄与肉体冲突的隐患,还予他鬼差之位。
既然腰间挂着阴司的鬼差腰牌,他自然要为阴司效力,阻止玄渊的疯狂行径。
他这一生便是如此简单直接,不过是忠于自己的职责与内心罢了。
至于何非虚,自从踏上这处平台,远远望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起,便再也难掩神色中的激动与深深的悲伤。
虽然玄渊之前无情地将他放逐,二人早已反目成仇,但毕竟曾有过多年相交的情谊,那份过往并非虚无。
眼见自己曾经的朋友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将这一方天地间的生灵都害得如此凄惨,何非虚的心情无比复杂,五味杂陈,倒比打翻了酱铺子还要繁杂。
三人一步步走到玄渊近前,这才看清他此刻的全貌。
他依旧维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半边脸人形,另一半脸白骨嶙峋,森然可怖。
他似乎将白骨脸面眼眶中那颗阴森的碧绿珠子抠了出来,此刻,那枚珠子正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前,体积比在眼眶中时大出许多,足有拳头般大小,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在那颗碧绿珠子内部,有一根细微的线正在不断游动,依稀可辨其形似雀鸟,正是五色雀的神性。
第157章 玄渊(三)
再仔细端详那枚悬浮的碧绿珠子,三人发现其中不止那根雀形细丝在游动。
珠子表面更如水波般不停荡漾,层层叠叠,浮现出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田间,食精怪辛勤地种着会流出腥臭汁液的“稻子”;
肉铺里,那屠夫正面带诡异的笑容,挥刀剥下自己腿上的肉售卖,鲜血淋漓却毫无痛苦之色;
路上,一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正缓缓行进,锣鼓喧天,而那顶格外显眼的花轿中,端坐的却赫然是一只白骨嶙峋的猫妖,正梳理着自己的骨爪……
种种生死妄境内发生的荒诞诡异之事,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这碧绿珠子上不断显现、流转,纤毫毕现,仿佛一个浓缩的、疯狂的小世界。
崔九阳看到这一幕,立刻恍然大悟——这枚看似不起眼的碧绿珠子,便是整个生死妄境的核心本体!
生死妄境看似广阔无垠,包罗万象,实则不过是依托于玄渊眼眶中的这一枚小小碧珠而已。
如此一来,便能理解,为何仅仅一根五色雀的羽毛,就能精准地引领他们来到此处。
因为五色雀的神性,乃是维持这生死妄境运转的根本核心,那羽毛作为神性的延伸,自然能指引他们找到这源头所在。
此刻,玄渊依旧盘腿坐在地上打坐,神情凝重,显然正全力维持着珠子的稳定。
这无疑表明,那之前从簸箕村祭祀中侥幸逃走的五色雀残魂仍未被玄渊彻底掌控。
他还需坐在此处,耗费心神不断操控那枚碧绿珠子,否则,他苦心孤诣再造的“阴阳”世界,恐怕会在瞬间便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这对三人而言,无疑是一线生机,也让他们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玄渊,”何非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痛心,望着盘坐的身影,“一路走来,我已见识过你这所谓的生死妄境。这里人鬼不分、阴阳逆乱,善恶不辨,生灵涂炭,哪里是什么你当初所言,想要创造的‘阴阳和谐之境’?”
玄渊缓缓睁开眼睛,那只人类的眼睛中布满血丝,另一只空洞的眼窝则对着何非虚,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如同两块破石头在摩擦:“何非虚,你我之间情谊深厚,亲如兄弟。
“即便你背叛我,禁锢那个色目人身上的神性,使我未能完整得到,我也未曾真正对你下杀手。
“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质问我?”
何非虚眼神一凛,寸步不让:“你别再自欺欺人了!那个外国神父托马斯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性,不过是你用耳报神之术,摧毁了他的心智,让他以毕生偏执的信念,为你塑造出一个虚假的神性幻影罢了!”
“虚假的神性也足以支撑我构建这生死妄境的雏形!”玄渊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道,“待生死妄境彻底演化出我理想中的阴阳,我自能将那虚假神性凝实,在人间造就我的第二份神性根基!
“如此一来,我哥哥便永远无法彻底封印我!
“可你,却亲手坏了我的好事!”
何非虚闻言,反而冷冷地讥讽道:“我坏了你的好事?我何非虚不过是个修行千年的小小妖怪,怎有能力坏得了玄渊大人您的惊天伟业?”
玄渊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掐出两道晦涩的法诀,狠狠打入面前的碧绿珠子,珠子光芒一阵剧烈闪烁,里面的景象也随之扭曲。
他沉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人在祭祀中动了手脚?我正是受了祭祀中的暗算,五色雀的神性都拿捏不稳,才让它走脱残魂。
“若是你没破坏我在托马斯身上的布置,放了他一马,我何必冒险选择五色雀祭祀?
“我如今被困守在这玄渊山,半步不得离开,正是因为你当年放走了那个色目人!”
何非虚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与悲哀:“玄渊,我当年不是放了托马斯一马,是想将你从无尽的愤恨与怨念中拉出来。
“府君执掌阴阳秩序已历数万年,阴阳有序,天地平衡。
“你那些离经叛道、妄图颠覆一切的念头,该放下了。
“回想我们一同游历天下,观山河壮丽,品人间百味,不也逍遥快乐吗?为何非要走到今日这一步?”
玄渊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呵呵”冷笑,只是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嘶哑,这笑声听起来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漏风,说不出的刺耳难听:“快乐?你告诉我什么是快乐?
“这人间的每一道魂魄,都要受到阴司的牵制;每一个生灵,都需对阴司俯首帖耳,遵循那些所谓的‘秩序’。
“万万年寄人篱下、受人管制,活得如同提线木偶,你们竟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暂且不去理会何非虚与玄渊这对昔日好友如今反目成仇的激烈争执,崔九阳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那枚碧绿珠子上,心中念头急转:只要能打破这枚珠子,玄渊苦心经营的生死妄境便会瞬间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胜算!
玄渊何等敏锐,立刻留意到了崔九阳那不怀好意的灼灼目光。他停下与何非虚的争辩,转过头,那只浑浊的人类眼睛死死盯住崔九阳,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他这半人半白骨的模样,笑起来时,半边嘴角上扬,露出森森白牙,另半边骷髅脸则毫无表情,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他主动对崔九阳开口说道:“我记得,我们……见过面,对吧?”
崔九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微微欠身,轻轻点头:“玄渊大人好记性。我们的确在火车轨道旁有过一面之缘。”
玄渊微微颔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嗯,我对你印象颇为深刻。你身上的传承功法颇为有趣,不过当时你似乎藏在一个匿踪八卦之后,藏头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崔九阳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玄渊大人说笑了。您如今,不也藏在瀑布后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吗?虽说这生死妄境看似天地广阔,可我们进来的入口,却也不过是拳头大小的一个孔洞而已。”
玄渊不怒反笑,摇了摇头:“我并非刻意藏匿,只是我那哥哥的爪牙四处寻觅我的踪迹,而我又一心构建这生死妄境,实在不想被打扰。”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九阳、何非虚和虎爷三人脸上明显不信的表情,轻轻嗤笑一声,“你们似乎不太相信。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躲在阴暗角落里,处心积虑密谋颠覆的犯上作乱之人?
“就像阳间那些打来打去的部队,什么农民起义军、革命党、军阀之流?
“处心积虑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抢占地盘,推翻原有统治?”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似乎近些年来,人间就热衷于这些循环往复的闹剧。
“所以听闻我并非藏头露尾,你们便露出这种表情。
“你们错了,真正作乱的,是我哥哥,并非我!”
三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又是何种说法?
作乱的竟是执掌阴司、维持阴阳秩序的府君?
玄渊看着三人由不信转为困惑,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三人耳边炸响:“天地之间,原本便是这生死妄境这般模样,混沌一体,万物共生。
“我根本没有‘再造’什么阴阳,我不过是在努力让人间恢复它本来的面目!
“我那哥哥,才是那个篡改天地秩序,强行将阴阳剥离、生死分隔,制定出无数繁文缛节的罪魁祸首!
“他将我镇压在这玄渊山,层层封印,让我无法真正掌控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半阴阳权柄。
“他以泰山为根基,构建起他那套庞大而僵化的阴司体系,衍生出轮回、鬼将、阴兵、鬼差、判官、阴德、阳寿……等诸多概念,用来欺骗、束缚、奴役世人。
“这一切,皆是他设下的弥天大骗局!”
他看向何非虚:“就如同当年我们在天桥见到的,那些路边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从场地中央唾沫横飞叫卖的人,到围着场地喝彩叫好的大部分‘观众’,再到最后假装咳嗽、踊跃‘买药’的‘托’,他们都是一伙的,相互配合,营造出大力丸包治百病的假象,只为骗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掏钱购买。
“我哥哥和他那套阴司体系,就如同那些叫卖者、‘观众’和‘托’,而你们这些一心相信所谓‘阴阳秩序’‘天地道理’的人,便是那些最终心甘情愿掏钱受骗的买主!
“我告诉你们大力丸是骗人的,你们却反过来埋怨我,说我坏了你们吃‘大力丸’的心情和希望!”
这番言论石破天惊,三人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包括一直与玄渊争辩的何非虚,其实此前他也从未听玄渊说过这些。
第158章 玄渊(四)
玄渊轻轻抬起头,流露出一种悠远而迷茫的神色,仿佛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过去:“我与哥哥出生之时,天地之间本无阴司轮回,亦无什么阴德循环、善恶有报。
“那时的天地,本就是神、鬼、妖、魔、人混居共生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与哥哥天生为神,能掌控阴阳,理论上能管辖所有鬼与人,但我天性疏懒,并不常动用手中的权力去管束他们。
“那时,世间虽有厉鬼食人,也有人用法术符箓封印恶鬼,但可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自然之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顿了顿,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就如同山中野狼捕食兔子,狼死后,其尸身腐烂,化作腐骨,又被苍蝇蛆虫吃掉它的血肉。
“一物降一物,循环往复,本就是天道。
“人鬼相互伤害,相互依存,又有何不可?
“天地本就该是如此!
“我那哥哥,却偏偏要横插一手,非要阻止狼吃兔子,不让蛆虫吃尸体!
“而你们这些人,竟还愚蠢地拥护他、维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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