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瘦男人却“哈哈”笑起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生气!咋不生气?可生气归生气,酒还得喝啊!
“反正这儿能尽情享乐,仇啥时候报不行?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要是不来喝酒,我那一身肉不就白卖了?”
崔九阳一拍额头,哭笑不得——果然是生死妄境。
与这对“仇家”告辞后,三人走进了村子。
越往村里走,见到的景象就越诡异,直看得三人大惊失色,到后来连胃里都泛起一阵恶心。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常人的想象,每一眼都是冲击,让人心里堵得发慌。
就说他们路过一户人家时,见院门前的老榆树下,祖孙二人正在晒太阳。
按理说,这该是天伦之乐的景象——那孙儿不过二尺高,穿着件打补丁的小褂子,坐在小木凳上。
爷爷是个白发老翁,枕着孩童的腿,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
孩童嘴里哼着支不成调的童谣,小手轻轻拍着老翁的背,哄他睡觉。
三人看得奇怪,上前询问。
那孩童抬起头,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孩子,淡淡道:“我们不是祖孙,是同一个人。”
原来之前天上划过一道火光,他的三魂七魄就这么分开了——三魂凝成孩童模样,从此再没长大。
七魄却留在肉身里,一年年苍老,成了如今白发苍苍的老翁。
所以看似孩童哄老翁,实则只是他的三魂无聊,在跟自己的七魄玩耍。
离开那户人家,三人又撞见另一对祖孙。
一个老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哼着歌谣。
襁褓用红色的粗布裹着,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桃花。
可等三人上前问路,往里一瞧——襁褓里哪是什么婴孩,竟是颗骷髅头!
那骷髅头还戴着顶乌纱帽,帽翅歪在一边,骨头泛着黄黑的颜色,眼窝空洞洞地对着老妪。
崔九阳此时已有些麻木,索性大大方方问道:“老丈,您抱着颗骷髅头做什么?”
老妪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哈哈一笑,声音嘶哑:“这是我孙儿呀!他做了大官,却死在任上,我老婆子心疼,就把他的脑袋和官帽取回来,日夜抱着哄他睡觉。”
话音刚落,那骷髅头竟配合着“哇哇”啼哭起来。
可它本是成人的头颅,偏要学孩童啼哭,声音又尖又哑,活像半夜里叫春的猫儿,听得人头皮发麻。
何非虚站在一旁,脸色早就白得像纸。
他虽不是凡人,见过的魑魅魍魉也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扭曲、诡异的景象——生死颠倒,人鬼不分,所谓的“阴阳相合”,根本就是混沌不堪!
崔九阳和虎爷看在眼里,对视一眼——这位何先生,怕是再也不可能反水了。
等找到玄渊,恐怕第一个冲上去要给他两耳光的,就是他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至交好友。
第152章 祭祀
三人行至村庄外,一片桃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桃树长势繁茂,枝干虬曲,绿叶间不见寻常桃花,反而挂满了一个个拳头大小、肤色粉嫩的婴儿头颅,双目紧闭,瞧着诡异至极。
三人站在林边,依旧心有余悸。
倒不是惧怕村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而是那村子里还游荡着形形色色、形态各异的妖魔鬼怪。
这些非人的存在,做出的行为更是扭曲荒诞,完全超出了三人的认知范畴,光是回想起来,便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譬如先前崔九阳与虎爷在客栈中遭遇的那种食精怪,在这村子里竟有好几只。
然而,这些食精怪并未四处游荡摄取精气,反倒扮作寻常老农,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田间辛勤耕种。
他们种出的“粮食”看似金黄饱满的水稻,可伸手一捏那稻壳儿,便会“噗嗤”一声爆出一股腥臭的浓汁,黏腻拉丝。
那些食精怪便伸出长长的舌头,如饥似渴地将一根根“稻子”卷入嘴中,咂摸得啧啧有声,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而且,不止有鬼有怪,三人此前还在此处瞧见了妖。
那是一头化作人形的母牛精,生得膀大腰圆,尤其是胸前雄伟异常,几乎要将粗布衣衫撑裂。
她周围围着一群只有三寸来高的小人儿,皆是檐头百年瓦片摔碎后承天地之气化成人形,个个赤身裸体,皮肤黝黑,正“骨碌碌”地在地上乱跑,口中不停高喊着“妈妈,妈妈”。
那母牛精见状,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双手不断挤压着自己肥厚的胸肌,霎时间,雪白的牛奶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如同天降甘霖般挥洒而下。
那些小人儿则兴奋地张开小嘴,在牛奶雨中欢呼雀跃,争抢着吸食。
三人出了村子,即便眼前桃树上结着如此可怖的婴儿头颅,此刻看来,也比村中景象顺眼了几分。
只是又陷入了新的困境——不知该去往何处。
这片天地广阔无垠,从这个村子出去,放眼望去仍是千里沃野,谁知道下一个村子又会是何等光景?
玄渊究竟藏身何处?
若只是这般漫无目的地寻找,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且不说耗时之久,单说崔九阳这寿命也不允许他进行如此漫长的寻觅。
三人站在诡异的桃林中,四周静得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某个婴儿头颅口中发出的细微“呓语”。
他们满是迷茫,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前行。
自从进入这生死妄境,脑海中府君留下的泰字符印便不再发光,只是在识海中如同死水微澜般缓缓转动,再无其他动静。
三人正低头商议着去处,忽然,一阵缥缈的歌声随风飘来。
歌声空灵悠扬,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歌声无形无质,颇为动听,只是曲调过于轻柔,如同风中柳絮,难以捕捉,更分辨不清唱的究竟是什么词句。
崔九阳凝神屏息,仔细竖起耳朵,试图听清歌声中的词句,却只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律动在心中悄然泛起,随着那歌声轻轻起伏,根本听不见具体歌词。
而且那歌声飘忽不定,刚才还感觉近在咫尺,仿佛歌者就在身后,此刻却又变得极为遥远,前一刻仿佛在耳边低语,下一秒却又好似远在天边云海。
他正拼命集中精神追寻那歌声的源头,一旁的何非虚脸色却猛地一变:“这声音……是玄渊在唱歌!”
说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歌声传来的大致方向往前奔了几步,可脚下踉跄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玄渊究竟在何方。
崔九阳见何非虚冲动地冲了过去,连忙快步跟上,却发现他也是满脸的茫然之色。
何非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不过……我听过这首歌。”
他便随着那风中听不太清的歌声,轻轻哼唱起来,语调低沉而哀伤:“山风推门扉,棋局落昏黄,一捧薄雾影,三载同春光。世人筑高墙,判我魂飞扬,我笑枷锁重,且随蜉蝣浪……”
两道歌声,一道来自虚空,一道发自何非虚之口,竟在这诡异的桃林中轻轻重合在一起,宛如风中的梦呓,令人心悸。
崔九阳默默品味着歌词中对自由的执着追逐与狂傲孤高之意味,心中对玄渊的为人又多了几分了解。
明明与府君是同胞兄弟,可这玄渊的思维却与府君截然不同,就连唱的歌,都充满了这般离经叛道、诡异狂狷的气息。
虎爷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四周,此刻,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崔九阳与何非虚的肩膀,示意他们抬头看向天上。
玄渊的生死妄境与府君的道场,乍一看有些相似,细品又有不同。
相似之处在于,这兄弟俩似乎都不喜欢寻常的日月星辰,天空皆是空空如也。
只不过府君的道场靠漂浮的长明灯照明,温暖而肃穆。
而这生死妄境中,则只飘着一朵朵淡淡的彩云。
那漫天的彩云色泽温润,白中透粉,粉中带紫,正散发着柔和的毫光,均匀地照亮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天地。
虎爷让二人抬头看,并非是让他们欣赏那漂亮的云朵,而是让他们留意正成群结队飞过天空的东西。
那是一群冤魂!
此刻他们身躯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正相互谈笑着,一同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飞去,秩序井然。
崔九阳与何非虚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这些冤魂的面容竟有些熟悉!
正是之前从引魂灯中飞出的、来自簸箕村的那些冤魂!
这些冤魂说说笑笑,浑然不觉自身已死,已然飞远。
崔九阳这才如梦初醒,急忙说道:“快追!”
这些冤魂的死,与玄渊有着直接的干系。
他们来到这生死妄境,没有四散飘零,而是这般集体行动,目标明确,必然与玄渊有关。
哪怕不是径直飞向玄渊本人,跟着他们,也必定能找到一些关键线索,总好过三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此乱撞。
天上的冤魂看似飞得不快,甚至还有闲暇交谈,但在地上追赶起来却十分艰难。
虽然从高处望去,这生死妄境中一马平川,尽是千里良田,但真正走起来才发现,此处道路崎岖,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泥泞不堪,深陷脚踝,有些地方则尘土飞扬,呛人口鼻。
三人抬头望着冤魂飞行的方向,脚下不敢有丝毫停歇,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
他们远远望去,只见那些冤魂越过小河,最终落在了对岸一座并不算高的山上。
崔九阳喘着粗气,指着那山问何非虚:“冤魂落下的那座山,便是玄渊山吗?”
何非虚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又看,最终笃定地摇了摇头:“不是,不过是一座山包罢了。”
那些冤魂为何会落在此处呢?
崔九阳有些疑惑。
他们不再犹豫,趟过及膝的河水,径直朝那座山奔去。
刚走到山腰处一个小村村口,崔九阳与虎爷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此处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一会儿,虎爷眉头紧锁,不确定地说道:“九阳,这……这好像是簸箕村的入口。”
崔九阳也缓缓点头:“是啊!若是村口落满乌鸦,我恐怕早就认出来了。此时经你这么一说,越看越像!”
何非虚此前听崔九阳与虎爷详细讲过簸箕村发生的惨事,眼见这些冤魂在这生死妄境中,竟又找到了一个与簸箕村一模一样的村落,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是在生死妄境中另行造出的一个簸箕村,而非将现实中簸箕村所在的山包整个摄入进来。
其实也不必纠结那些冤魂想要做什么,进去一看究竟便知。
三人压下心中的不安,迈步走进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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