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24章

作者:刘阿狗

  眼前竟是一片广阔天地,望不到边际。

  从外面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谁能想到山腹之中别有洞天?

  脚下是青黑色的山岩,身前是万里平川,田中阡陌纵横,有农人牵着牛、跟着狗在田埂上走。

  远处桃林桑林连绵起伏,溪边长着垂柳,有穿红袄的幼童骑着白鹿越水而过,嬉闹出声。

  树荫下还有老汉骑着黑驴,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留下一串袅袅青烟——乍一看,活脱脱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细看之下,眼前这幅场景便不那么令人神往了。

  那黄牛看着壮实,牛头却只蒙着层薄薄的牛皮,自脖子往后皮肉皆无,只有白骨根根刺出,灰白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苍蝇蚊虫在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嗡嗡打转,一根牛尾成了骨鞭。

  领黄犬的农妇是道半透明的残魂,却还咯咯笑着甩出手中的东西老远——竟是根带着乌黑血迹的肱骨。

  黄犬奔出去叼着骨头跑回来,狗嘴咧开时,露出的是两排尖利的獠牙。

  骑白鹿的幼童瞧着天真烂漫,白鹿也是通体雪白,好似神仙坐骑一般。

  只是这鹿头上,唇齿间糊着暗红的血污,不知吃了什么血肉,看着瘆人。

  而那树荫下的骑驴老汉,肚皮豁开个大口子,暗红的肝脏垂在外面,上面缺了一块,缺口边缘的齿痕,大小正与鹿嘴吻合。

  再看那桃林桑林,桃树上挂着的哪是什么桃子,分明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婴儿头颅,五官俱全,闭着眼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嚎哭。

  桑树叶哗啦啦响,风一吹,露出背面——竟是一张张黄裱纸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崔九阳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低鼓了鼓掌:“玄渊大人这再造阴阳,果然是大手笔。上回听说这么诡异的地方,还是西游记里的狮驼国,可那是纸上的猎奇,哪比得上眼前这世外桃源来得震撼。”

  何非虚脸色发白,眼神有些失神,喃喃自语:“玄渊……这就是你说的阴阳大道、自然天理?”

  三人站在崖边看了许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

  可也总不能一直站着,在此处是断然找不到玄渊的踪迹,他们便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正撞见个牧童坐在石头上放羊,嘴里衔着片草叶,吹着婉转的调子,倒有几分山野童趣。

  只是牧童瞧着正常,他放的羊却个个透着古怪。

  崔九阳扫了一眼,领头的老羊瞳仁又黑又圆,眼神清亮。

  旁边吃草的母羊眼中泛着绿光,眼底隐隐有血丝。

  最夸张的是只羊羔,眼珠子竟有拳头大,把眼眶撑得鼓鼓囊囊,半个球形的眼睛扣在羊脸上,像要掉出来似的,看着瘆人。

  牧童见三人过来,也不起身,把草叶从嘴里拿出来,歪着头打量他们,脆生生问道:“你们是从外面苦海来的?”

  崔九阳正盯着那老羊,虎爷则警惕地瞥着身后的桃林,何非虚便上前应道:“我们确是从外面来,只是‘苦海’一词,从何说起?”

  牧童哈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我们这儿的人,都是从外界苦海躲灾来的。你们虽没挂着苦相,却个个缩手缩脚、小心谨慎——这便是在外面遭了罪的模样。”

  他话音未落,崔九阳突然动了。

  只见他指尖一弹,一枚厌胜钱“嗖”地飞出,正是从得月楼中得来那套九宫八卦厌胜钱中的一枚。

  这枚震宫雷斧破障钱是青铜打造的斧形,正面夔牛踏鼓,雷光四射,背面是雷公凿写着霹雳篆书。

  压胜钱在半空划过道青弧,“啪”地劈在领头的老羊头上。

  羊头应声裂开,油皮剥落,从里面骨碌碌滚出个白胡子老头儿,摔在地上还哼哼唧唧地揉着腰。

  崔九阳没停手,反手故技重施打向母羊和羊羔,羊皮碎裂处,分别滚出一头绿眼恶狼和一只浑身皱巴巴的牛犊。

  那狼与牛犊从羊皮中脱出之后,连看都不看场间几人,撒腿就跑,生怕跑晚了便又被裹进羊皮里。

  牧童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跳起来叉腰道:“你们外乡人好没道理!我与你们闲聊,怎的把我的羊放跑了?”

  崔九阳指着从羊皮中脱出的人畜,道:“你放的是羊吗?”

  那白胡子老头一听他们呛声起来,便也不哼唧了,自己站起来走到近前:“这位外乡来的,不要吵闹。

  “我孙子想要放羊,奈何此处羊哪有那么多,人家放了,他便没得放。

  “是小老儿我心生一计,裹上羊皮,扮成一头山羊,由我这孙子放牧,如此他开心,岂不是也少来折腾我这老骨头?”

第151章 臊子

  三人听闻那老头竟甘愿将自己当羊,惊得瞪大眼睛。

  尤其是何非虚,他本身是个妖怪,又游历四方,见过山精化形、鬼魅勾魂,却从未遇上这般颠覆常理的事——活生生的人,竟愿披了羊皮伏在地上,给孙子当牲口使唤?

  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定了定神,他才朝老头拱手问道:“老人家,您孙子无羊可放,您便甘愿做羊,这……这究竟是何道理?”

  老头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话,脸上不见半分犹豫,反带着几分“外乡人就是爱较真”的不耐。

  他抬手捋了捋颔下稀疏的山羊胡,指尖在打结的胡须上顿了顿,撇嘴道:“你这外乡人才是真没道理。

  “我孙儿想放羊,我若不给他当羊,他一刀就把我捅死了——我死了,不就成了鬼魂?

  “鬼魂咋抱我孙儿?咋亲他脸蛋儿?”

  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盘算。

  何非虚被这番话堵得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并非他辩不过,而是老头的逻辑如同一团乱麻,每一句都透着“歪理”,却又偏偏自洽得让他无从下嘴——他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反驳的念头,到最后都成了一团混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倒是崔九阳,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此处人与外间不同,这里的人无生无死,善恶不分,正是之前三人在山路上说过的场景实现了罢了。

  他轻轻扯了扯何非虚的袖子,又冲虎爷使了个眼色,显然是懒得再纠缠这爷孙俩,三人便抬脚继续往前去。

  何非虚心里那股气还没顺,忍不住回头想再理论几句。

  可这一眼望去,却见那老头正蹲在地上,捡起被崔九阳劈成两半的羊皮,颤巍巍地往身上裹。

  羊皮从中间裂开道大口子,毛面朝外翻着,怎么也合不拢,活像件破蓑衣。

  旁边的牧童见了,顿时急了,扬起手里的皮鞭就往爷爷背上抽——皮鞭甩得“呼呼”响,落在老头背上却不重,更像是孩童撒娇似的催促。

  老头被抽得龇牙咧嘴,却真学着羊的模样“咩咩”叫起来,声音又哑又尖,听着可怜又荒诞。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何非虚嘴里念念叨叨,脚步却最终没停下来。

  三人一路下山,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处村落外。

  村口依着搭着间小小的酒坊。

  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屋顶盖着茅草,几缕炊烟正慢悠悠地往上飘。

  坊外支着四五张粗木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积着层薄灰,一张褪色的青布酒幡用竹竿挑着,幡上“酒”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边角都磨破了,在晚风中“哗啦啦”地晃。

  四五张桌子里,只有最里头那张坐着两人,正面对面饮酒。

  周遭静悄悄的,不见店家踪影,只有他俩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时而夹杂着几声爽朗的大笑,听着倒像是聊得十分投契。

  三人本就不识路,更不知玄渊在何处,见此处有人,便想坐下歇歇脚,顺便打听消息。

  崔九阳大步流星走上前,对着二人深施一礼,声音清亮:“我等兄弟三人,误打误撞来到贵地,一路走得口干舌燥,想向二位讨碗酒水解解渴,不知可否?”

  那两人一听“外面来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其中一人身形矮胖,脑袋圆滚滚的像个坛子,脖子粗得几乎看不见,身上裹着件油腻的短打,往那儿一坐,活像个会喘气的肉墩子,瞧着足有二百来斤。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声音洪亮如钟:“原来是从外面苦海里逃来的!快坐快坐,正好陪我俩唠唠!”

  三人连声道谢,挨着他们坐下。

  这时,另一人开口了——这人身材瘦小,脑袋尖下巴长,眼睛滴溜溜转,活像只成了精的马猴。

  他呷了口酒,尖着嗓子道:“你们仨运气不赖,能误打误撞摸到这儿。打今儿起,外面那些苦楚就跟你们没关系了,安心在这儿过日子,保准舒坦!”

  之后的半个时辰,三人便与这一胖一瘦二人聊了起来。

  胖的话多,嗓门又大,说起此地的事来眉飞色舞;瘦的时不时插句嘴,尖声尖气的,倒也句句在点子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此地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清楚。

  原来这地方叫“生死妄境”。

  此地的人都说,这里阴阳调和,天地都顺着本心走,是顶顶好的世外桃源。

  这儿的人不在乎生死、对错、善恶——高兴了就笑,不痛快了就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装模作样。

  在他们眼里,这才是脱离了苦海的极乐之地。

  又聊了半晌,两人都是酒话,没什么有价值的说出来。

  崔九阳起身拱手道:“我等兄弟三人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打扰二位好友相谈的雅兴了,先行告辞。”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胖瘦二人竟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胖子笑得浑身肉颤,瘦子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笑声听着尖锐又古怪,仿佛崔九阳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崔九阳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自觉刚才的话客气周到,也没说错什么,而且这二人聊着天时看着还算正常,怎的突然如此失态?

  他再次拱手:“晚辈方才言语若有不妥,还望二位海涵,不知是哪句话引得二位发笑?”

  那瘦男人止住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尖声道:“你说‘二位好友’?我们可不是朋友。”

  他指了指身边的胖子,“你知道我为啥这么瘦吗?我这身血肉,都被这位屠夫兄弟刮得干干净净,当臊子卖了——不然我俩哪来的钱在这儿喝酒?这酒钱,可都是我身上的肉换来的!”

  “没错!”胖子粗声接过话头,拍着胸脯道,“我是个屠夫。

  “这小子来我肉摊买肉,故意刁难我——先说要肥膘细细切成臊子,又说要瘦肉细细切成臊子。

  “他当我没读过书好欺负?我可去过书场,听过梁山好汉的故事!

  “当时我就火了,一把将他按在案板上,也给他剥了皮,细细切成了臊子!”

  他说得兴起,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咂咂嘴继续道:“他原先也跟我一样壮实,二百来斤的汉子呢!

  “结果半个时辰不到,就被来往买菜的婆娘抢光了,一共卖了十五吊铜钱。

  “那会儿他还在案板上哼哼唧唧,我就逗他,说要去酒坊喝酒。

  “他倒好,一听喝酒,立马喊着‘我也要去’!

  “我就把皮给他缝上,将他扶起来,一块儿来了。”

  崔九阳听得目瞪口呆,转头问那瘦男人:“他都把你切成臊子了,你还跟他来喝酒?这么大的仇,你就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