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23章

作者:刘阿狗

  言罢,府君将先前那两张旧纸归还于他,便背着双手,缓步向后殿走去。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他转过头,又见何非虚愣在原地,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嘀咕。

  陆判此时转过身来,对三人道:“你们既有府君指示,便速速去办差吧。我尚有事务需向府君禀告,便不送你们了。”

  说罢,他招手唤来一名身着灰衣的鬼仆,命其为三人引路,自己则快步向后殿追去。

  三人在鬼仆的引领下,前往轮回台司去领取那些簸箕村中的冤魂。

  那些冤魂之所以枉死,也是受了玄渊以及算计玄渊之人的骗,将五色雀谋害,最终又被五色雀残魂反噬。

  是以这些冤魂身上便沾染与玄冥的因果,按照府君的说法,玄渊开辟了自己的道场,在其中自行再造阴阳,那么这些与他有因果的冤魂便可以进入他的阴阳秩序中去。

  轮回台司与五道六司紧挨在一起,轮回台在上,五道入口在下。

  轮回台十二丈高,青石台上盘绕着漆黑的铁链,台上栏柱都挂着长明灯。

  五道便在轮回台外的下面,每两丈有一道黑漆漆的雾门,穿过雾门便会投胎。

  是以三人都离轮回台边远远地,怕一不小心被哪道门吸进去,又转世投胎。

  三人等了好半晌,一名绿袍小吏手中提着一盏引魂灯过来,将灯交给崔九阳:“簸箕村中上百冤魂便尽在此灯中了。”

  三人向小吏道了辛苦,便又在千万盏长明灯的幽光下,离开了府君气象万千的道场,此处暂且不表。

  且说陆判追至后殿小书房,府君正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云雾缭绕幽冥景象。

  陆判行礼道:“府君,那三个晚辈法力尚浅,直接介入玄渊大人之事,是否有些……力不从心?”

  府君闻言,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要解决玄渊之事,靠的绝非绝顶法力,否则,我派遣五道将军与你们四位判官前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你先前不是也曾言,齐担山为人正直有勇力,崔九阳颇有急智且心有善念,再加上稳重的何非虚,三人合力,或可成事。”

  陆判心中仍有顾虑,暗道:府君当真是心大,玄渊那等神通,便是让他亲自去面对,仍有些胆战心惊。

  又岂是三个晚辈能应付的?但他也不好明说,只能在心中暗叹。

  府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道:“有些事情,总得交给年轻人去做。你我执掌阴司万万年,如今人间纷乱渐生,是该培养些新人了。”

  府君此言一出,陆判心中陡然一惊,那山羊胡微微一抖,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府君……您已有所感应了?”

  府君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本是不甚确定,不过见到崔九阳带来的那两张纸后,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陆判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长叹道:“如此说来,人间又将有生灵涂炭之劫了。”

  府君沉默了半晌,殿内一时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最终,他幽幽一叹:“阴司有序,生死有命。

  “这虽是我建立阴司时所秉持的原则,如今却已成为天地运行法则的一部分,你我亦不能随意干涉。

  “天与地,阴与阳,神、仙、人、鬼、妖、魔,皆会卷入其中,此乃天地劫数啊……”

  君臣二人立于这小小的书房中,皆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他们两位大人物忧心不久之后可能降临的天地失序、生灵涂炭之局。

  只是,即便是神,亦有力所不及之时,阴司如此,纵使是九天之上的天庭,恐怕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靠人间的后辈,自行闯出一条生路来。

  ……

  从府君道场出来,山中岁月易逝,不知不觉已过去了近一月。

  崔九阳此时也顾不得心疼自己那如流水般消逝的寿命,因为他识海中那枚“泰”字咒印,正散发着微光,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玄渊的藏身之地,显然就在那个方位。

  三人此时正行走在下山的路上,不再像来时那般匆忙,而是沿着蜿蜒的石阶,一阶一阶稳稳地往下走。

  山间林木葱郁,鸟鸣虫唱,倒也有几分清幽之趣。

  崔九阳侧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何非虚,开口问道:“我们此去寻找玄渊,到了地头,你有何打算?”

  何非虚自然明白崔九阳的顾虑。

  毕竟他与玄渊曾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此番前往,若是他突然改弦易辙,认同了玄渊那“再造阴阳”的理念,反过来对付自己与虎爷,那麻烦可就大了。

  一路相处下来,崔九阳与虎爷都深知何非虚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三人也有了些交情,若到时分道扬镳,甚至大打出手,实为不美。

  何非虚迎着崔九阳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洒脱道:“我与玄渊的确是生死之交。

  “但他那‘阴阳相合、天地顺其自然’的想法,我却是万万不能苟同的。

  “我是个医者,世人常称我们医者为‘阎王敌’,虽说我们确实是在与阴司争夺人命,但我们的行为,依旧在这阴阳秩序之内。

  “一个人该死不该死,阴司自有寿数记载;一个人的病能不能治好,我们医者心中也有杆秤。”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若真按玄渊的想法来,那么一个明明寿数已尽、该死的人,却能安然无恙,甚至以鬼魂之姿行走于世间,那生与死的界限岂不是荡然无存?

  “如此一来,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生与死若没了区别,那所谓的善与恶,又将置于何地?”

  何非虚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何生死无别之后善恶便会不存在。

  不过崔九阳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接话道:“府君制定善恶赏罚、阴司有序、魂魄轮回这套规则,其根本目的,便是劝人向善,希望天地之间能多一分善心,多一分善意。人与人之间能以‘善’字为先。行善者在阴司轮回中可入神道,起码也是人道,为恶者便去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世人往往在有旁人在场时,才会倾向于行善,而在无人监督之际,便可能放纵己欲,行那恶事。这是人之本性,亦是人之悲哀。而所谓的鬼神之说,所谓的善恶赏罚规则,便是在人心中设立一个‘无形的监督人’。这个‘监督人’,不仅是一道注视的目光,更掌握着你下一世是投生为人,还是堕入畜生道的权柄。”

  “譬如托马斯那等虔诚信教之人,无论做了何等错事,都会向他们的神忏悔,祈求原谅。因为他们坚信,神无处不在,神见证了他们的一切所言所行。”

  崔九阳所言,虎爷却难得地提出了不同意见,他问道:“我也上过私塾,听先生说过‘君子慎独’这话。照这么说,不也无需旁人或神佛来监督么?”

  何非虚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虎爷此言差矣。‘慎独’并非说无需外人或神明监督,而是指自己要成为自己的‘神’。无论有无他人看见,无论举头三尺是否有神明,自己所作所为,自己全然知道,心中都要有杆秤,明辨是非,这才是‘慎独’的真谛。”

  三人由府君设立的阴阳法则,一路探讨到人心善恶,却也只不过是闲谈而已,无关天地众生。

  毕竟,他们三人,一个修行时日不过半载的年轻术士,一个还未转正的鬼差,外加一个悬壶济世的妖怪郎中。

  能卷入这等关乎天地阴阳的大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得了府君的一次注视罢了。

  山路蜿蜒,两旁的树木叶子已染上秋霜,逐渐泛黄,煞是好看。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踏着石阶稳步下山,依照识海中“泰”字符印的指引,朝着泰安城以东的方向行去。

  前路未知,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第150章 放羊

  三人行至泰山东麓,周遭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将一片谷地拢得密不透风。

  谷中幽静异常,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带着秋末的萧瑟。

  循着那道“泰”字咒印透出的微弱神光,他们在一处瀑布下的水潭边停了脚——这瀑布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惨。

  入秋之后,天旱少雨,原本该是两丈宽的河道,如今缩成两步宽窄的细流,水流薄得像一匹被扯烂的白练,从青黑色的山石断口处坠下,未及落潭便被山风撕成细碎的水雾,飘飘洒洒漫开来。

  水雾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混着地上积着的枯黄落叶,把水潭四周浸得湿滑黏腻。

  何非虚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雾珠,望着漫天迷蒙道:“玄渊应当就在瀑布后。只是这水汽太重,后面是何情形,半点瞧不清。”

  三人沿着潭边湿滑的卵石绕到瀑布垂落的山壁前,侧身望向瀑后。

  暗影沉沉中,唯见一点光斑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燃在深穴里的烛火。

  虎爷地指着那点光:“那光斑……莫不是入口?”

  崔九阳也盯着那簇光,心头疑云翻涌——咒印指明玄渊就在此处,纵只有这点光亮,也得探个究竟。

  三人修为远未到水火不侵的境界,秋凉时节本就衣衫单薄,此刻迎着水雾与飞溅的水珠,才挪动几步,衣衫便已湿透,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瀑布虽窄,水声却震得山壁嗡嗡作响,近在咫尺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喊。

  山壁上能落脚的地方不过半尺宽,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纵有法术在身,也不敢轻易跃起。

  崔九阳在前探路,何非虚扶着石壁紧随其后,虎爷体型壮硕,走得最是艰难,时不时脚下一滑,得亏反应快才没摔进潭里。

  折腾了好半晌,才终于挪到那光斑跟前。

  崔九阳凑上前,见那光亮处竟是个拳头大小的圆洞,洞口边缘参差有型,不知有多深,只隐约透出微光。

  他试着弯腰往里瞧,可视线刚探进去尺许,便被一片朦胧的灰影挡住,再深些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何非虚扶着他的肩膀凑过来,看清洞的轮廓时,道:“九阳,你看这洞的形状——像不像轮回台得来的那盏引魂灯?”

  崔九阳心中一动,仔细打量:可不是么?

  洞大小深浅,竟与引魂灯底座严丝合缝。

  虎爷从身后递过灯笼,崔九阳接过,将引魂灯对着孔洞轻轻一按——“咔”的一声,灯座恰好嵌进石壁。

  灯刚落定,百余个模糊的身影突然从灯中飘了出来——正是簸箕村姓赵的上百冤魂。

  他们在水潭上空打着旋儿飞舞,原本灰暗的魂体竟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每个冤魂脸上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惊喜,有的甚至伸出半透明的手去触碰潭面的倒影。

  接着,众鬼像是找到了归途的雁群,争先恐后地朝着孔洞钻去。

  最后一个冤魂消失在洞口时,引魂灯“噗”的一声灭了,只剩一点余温残留在石壁上。

  崔九阳哭笑不得:“府君说,咱们想进玄渊的地盘,非得这些冤魂引路。

  “他们倒进去了,咱们三个怎么办?

  “魂体钻洞跟玩似的,总不能让咱们从这小洞里硬挤吧?

  “怕不是骨头都得挤碎了。”

  话音刚落,引魂灯座却是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始震动起来。

  山壁也随着这震动慢慢动了起来,这动静慢慢变大,最终演变成剧烈晃动。

  “轰隆隆”一阵响,瀑布水流被震得四散飞溅,像断了线的珠子。

  晃动持续了约莫两息,一声石破天惊的“咔嚓”巨响后,那嵌着引魂灯的山壁竟从中间裂了道缝,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崔九阳回头与何非虚、虎爷对视一眼,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何非虚紧随其后,虎爷最是吃力,胸膛和后背都贴着冰凉的山石,若不是鬼差之躯筋骨强硬,怕是早被挤得龇牙咧嘴了。

  裂缝里曲折回环,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绕,走了数十步,三人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周山石挤压得人胸闷气短。

  直到前方透出一片明亮的光,崔九阳才猛地加快脚步——在这压抑的石缝里憋了太久,乍见光亮,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踏出裂缝的刹那,三人都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