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22章

作者:刘阿狗

  毕竟,前方大殿中坐着的可是府君大人,执掌阴阳生死。

  倘若让府君知晓他这“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层”的世俗念头,一怒之下将他贬至最底层,那他岂不是要尝遍世间辛酸苦辣,尽是有味了?

  当然,这也只是崔九阳的无端揣测罢了。

  他虽知道自家太爷厉害,却并不清楚太爷究竟厉害到了何种程度。

  即便是在他极尽的想象中,太爷也绝无可能与府君、判官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有什么交情。

  他万万想不到,太爷竟然能打阴司的秋风,借走十万厉鬼,至今未还。

  所以他尽可以随意畅想,反正府君顾忌身为债主今后收债的便利,也不会如何为难他。

  他一边暗自思忖,脚下步伐丝毫不敢放缓,就这样随着陆判步入了大殿。

  大殿之内,长明灯按照玄奥阵势排列,灯盏在空中缓缓浮动,光华柔和却又明亮,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连人的影子都透不出来。

  仿佛四面八方、从上到下都有光芒照射而来。

  这与人们通常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阴司截然不同,反而给人一种安定、宁静、平和的感觉。

  崔九阳心念电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缘由:对于活着的人而言,生死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未知与恐惧,死亡本身令人害怕,所以想象中的阴司便总是与黑暗、恐怖联系在一起。

  但对于阴司来说,生死不过是世间轮回的自然过程,是天地间的常理,并无什么可怕之处。

  生与死,人与鬼,在此寻得了应有的平和与秩序,只做平常而已。

  陆判在前领路,三人随后,很快便来到了大殿深处的主殿——此处应当便是觐见府君的地方了。

  然而,四人来到殿中,宝座之上却空无一人,府君并不在此。

  陆判见状,神色不变,伸手召来一个灰衣鬼仆,低声吩咐了几句,那鬼仆便躬身领命,向后殿飘去。

  没过多久,一位头戴方巾、身穿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从后殿缓步而出。

  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面容和善,与寻常人家的读书先生并无二致。

  但他一出现,陆判便立刻躬身行礼,身后的崔九阳三人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巨震,瞬间明白过来——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必然就是府君!

  三人赶忙一躬到地,屏声静气,连头也不敢抬。

  直到那中年男子走到众人面前站定,方才轻声说了句“平身”,三人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腰身。

  世间许多人自认为腰杆硬朗,刚直不阿,无论见到何等达官显贵,都不会卑躬屈膝。

  但眼前这位,却是掌管着自己阳寿长短、生死轮回的府君。

  面对这样的存在,有时候适当的弯腰也并非不可。

  府君说话的语气极为平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微微点头,对陆判道:“老陆啊,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些什么?”

  陆判自然不敢隐瞒,恭敬地回道:“府君大人,泰安城就在咱们脚下,城中妖鬼横行,民心惶惶,臣下自然不敢有丝毫忽视。

  “之前趁公务不忙时,臣下曾在泰安城中走了一遭,察觉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与您颇为相似,却又在某些地方截然不同,这便不得不让臣下有所联想。”

  府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幽幽叹了口气:“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终究还是跑出来了。

  “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在玄渊山上应该能想通一些事情,没想到这次出来,还是老样子,实在是……唉,胡闹得很。

  “若依着他的想法,野鬼不入阴司,生人随意踏上阴阳路,大家都自由自在,说起来倒是痛快,可不用多久,这天地阴阳必将大乱。

  “生人入阴司,将以活死人之态苟延残喘;野鬼在阳间,吸纳生气,为祸人间。

  “在他眼里,这些似乎都是天地应有的道理!

  “我与他争辩了千千万万年,却始终未能说服他。

  “满心以为让他面壁思过,能让他想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不过看他近年来的表现,显然仍是执迷不悟。

  “如此,倒也怪不得他会遭人算计了。”

  府君此话一出,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何非虚。

  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与急切,也顾不得在府君面前失仪,急忙开口问道:“府君大人!不知玄渊被何人算计了?又被算计了什么?”

  府君看着何非虚,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哎呀,我那兄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他的造化。连我这个亲哥哥都有些受不了他那性子,倒不知你是如何与他交情深厚的。”

  何非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不语,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急切与担忧,紧紧盯着府君,显然十分关心玄渊的遭遇。

  府君见状,轻轻一笑,袍袖微拂,屈指一弹。

  崔九阳怀中的那个布包便自行飞出,包内的两张纸化作两道流光,无风自动展开,稳稳落在府君手中。

  府君目光落在纸上,缓缓说道:“那五色雀也着实可怜,竟被愚昧的凡夫俗子当做祭品祭祀了。好在九阳已经将其超度。它本是神灵之属,应入神道轮回,我已安排神道将军送它转世投胎,希望它下辈子别再做这鸟雀了,投生为一神兽也好。”

  崔九阳略一拱手,恭敬问道:“府君大人,学生斗胆,观这祭祀阵法并无什么邪异之处,不过是祭祀一个未知存在。既然您已点明这未知存在是玄渊,那这其中,还有什么是学生尚未理解的地方吗?”

  闻言,府君却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若是你家太爷在此,他必然一眼就能看出这阵法的诡异之处。你只看到这阵法并无邪异,五色雀又是神灵之属,便觉得没有问题了吗?你却未曾想过,若这阵法中的祭品,并非只有五色雀呢?”

  崔九阳这边震惊于府君竟然提到太爷,那边府君伸出手指,又点了点何非虚,缓缓说道:“当日何非虚在泰安城与玄渊见面,他见到的玄渊,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骷髅,对否?”

  何非虚连忙点头。

  府君又看向崔九阳:“后来九阳你在那轰隆隆作响的轨道旁见过玄渊一面,那时的他,同样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骷髅,只不过,那骷髅的眼眶之中,镶嵌了一枚绿色的珠子,珠子内还有活丝游动,是吗?”

  崔九阳与何非虚闻言,同时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大惊。

  他们之前交谈了诸多细节,竟将这一处给遗漏了!

  此刻被府君点破,两人心下骇然。

  府君轻轻一抖手中的纸,语气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那日的祭祀中,被当做祭品的,除了那只五色雀之外,还有一枚由天地造化而生的邪印宝珠。

  “这邪印宝珠本是天地间的祟气所凝聚而成,在那神魔大争之世,常有人用它来祭炼法宝,威力无穷。

  “不过,自神魔沉寂之后,天庭严令镇压,便不再有人敢轻易动用这邪印宝珠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何非虚:“玄渊便是被那人哄骗,以为只要接受了祭祀,便能增强灵力。

  “那人所言,倒也并非全是虚言,他确实因此获得了力量,但心性也被这枚邪印宝珠所污染,变得暴戾乖张。

  “不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不可能对至交好友出手,更何况何非虚你曾对他有恩。”

  将这些事情一一说明之后,府君脸上神色一正,目光扫过崔九阳、虎爷和何非虚三人,轻轻道:“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已知晓。

  “但我还是要让你们一丝一缕、抽丝剥茧地将此事调查清楚。

  “这并非有意刁难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沾染这份因果。

  “只有沾染了因果,你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玄渊破除封印的最后一步之中。”

第149章 善恶

  府君幽幽叹息一声,凌空写出三枚符印,右手凌空一指点出,三道符印随即显现,化作流光直接印入三人眉心。

  崔九阳只觉眉心陡然一烫,那符印便已融入脑海,化作一个大放光明的“泰”字金字,悬浮于识海之中,缓缓转动,不断洒下道道金光。

  虎爷与何非虚亦是如此,眉心皆是一烫,各自识海中亦多了一枚“泰”字符印。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齐齐望向府君。

  府君轻轻拍了拍手,温言道:“此乃‘稳如泰山’,可保你们在面对玄渊时,不被他以神通手段放逐至玄渊山。不过,此符也仅此一用,再无其他裨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往昔将他镇压封印,实属迫不得已。

  “彼时天地初定,人间草创,阴阳秩序尚未如今日这般井然,正是混沌蒙昧之际。

  “若不将他封印,任其逆乱阴阳,必致三界动荡,生灵涂炭,故而我才出手。

  “即便如此,已是顾念兄弟之情。

  “千万年来,每念及此弟,我心中便颇为难受。”

  说到此处,府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大殿内的烛火似乎也随之摇曳了一下。

  “何况如今人间秩序已定,我若与他再起干戈,必将引发天地浩劫,人间涂炭,是以我不能再出手。

  “先前让你们沾染因果,正是为此。

  “唯有如此,你们方能最终阻止玄渊。

  “否则,待他破开封印的最后一场法事,你们恐怕连他的居所都无法靠近。”

  府君继续说道:“先前自簸箕村送入阴司的那些冤魂,我已令轮回台暂且留住,未让他们即刻投胎。

  “稍后你们将那些冤魂领走,我会指引你们玄渊如今的藏身之地。

  “凭借那些冤魂以及你们身上的因果联系,方能靠近那里。

  “你们入内之后,需将他所有布置彻底破坏,切记,务必不要留手,否则恐再生祸端。”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还是崔九阳胆子较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府君,玄渊大人究竟在何处,又做了何等布置?”

  府君闻言,看向崔九阳:“九阳,你一路走来,觉得我这道场如何?”

  崔九阳肃然拱手:“晚辈观府君道场,上通九天云霄,下抵幽冥黄泉,气魄雄浑,神妙非常,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府君摆了摆手,笑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本府并非要你夸赞,只是想告诉你,我这道场,实则是整个幽冥在我洞府之中的映照。

  “你在此间所见,便是天地轮回、阴司有序的缩影。

  “而玄渊在他藏身之处,所行之事,与我这道场差不多,他正欲‘再造阴阳’。”

  “我与玄渊,天生便通晓阴阳造化,掌天地间所有生人阳寿、亡魂阴德的权柄。只不过,我希望天地间有规则可循,有法度可依,故而立下阴司五道,依据生灵在世时的善恶功过,来判定其魂魄下一世该投入五道中的哪一道。”

  “而他,却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天地所生,五行所化,自有其冥冥之中的造化与天命,我这般做法,便是强行干涉其自然运行,我辈只需顺其自然,任其发展便好。”

  “我们兄弟二人不过这一念不同,却争斗不休,以至于兄弟阋墙,祸患至今都还未厘清。”

  府君目光扫过三人:“如此,你们便可想见,若让玄渊‘再造阴阳’,以他的理念,所谓的‘再造’,实则便是混乱与无序。

  “况且以他如今受了邪印宝珠的性子,我亦无法推断他会将那所谓的‘新阴阳’弄成何等模样。

  “是以,我只能指引你们他的所在,至于他究竟在做什么,弄成了什么样子,我便无能为力了。

  “此行你们务必小心,他虽仍在封印之中,但仅透出的力量,也远非你们所能比拟。

  “不过也不必过于畏惧,他的绝大部分力量,应皆用于维持那个他新造的‘阴阳秩序’,想来也抽不出太多力量来对付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