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信长可以给钱,可以安堵,可以不派任何普请役,检司和郡司一概不如。但是西美浓三人众一定得按年服军役,且在信长支付等价金钱时,派兵支持信长的战事。
为什么西美浓三人众会这么抗拒派兵呢?其实道理很简单,他们是老派的领主,军力都来源于土地,一旦出兵,不单单是消耗金钱和粮食,还会影响农耕。影响农耕就会影响收入,且是恶性循环。
像他们这种大豪族,打胜仗还是坏事。因为打了胜仗,立下大功,信长可以堂而皇之的给他们领地乘以二,然后要求他们转封。比如稻叶家美浓曾根五万石,改封你九州丰后臼杵十万石,你是稻叶一铁你乐意吗?
可以笃定的说,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不乐意的。
要是打输了,那就更是铁打的坏事了。死的都是和自己家恩义相结的领民,少一个都是损失。要是大败仗,不仅自身实力大损。还有可能招致大名的觊觎,大名找个由头就来干你。
你连抵抗的实力都没有,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好自己家的乌龟壳。就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称王,大名忌惮你这个乌龟王八难啃,也下定不了决心弄你。
完美!
信长一定要三家出军役,哪怕是花钱也要把三家的军队拉出来,打得自然就是消耗三家实力的主意。钱信长可以再挣,但是武士和足轻三家得一年一年的慢慢培养。
打几场损失大点的仗,这三家想不低头都不行。识时务的就是转封,交人质,塞儿子,家臣化一条龙。不识相的嘛,哼哼,总有你犯错的时候,一旦犯错,信长就能够雷霆攻来,打你个身死道消。
“他们不怕主公全力来攻?”七兵卫摩挲着下巴。
昨天刮的下巴胡子,今天稍微长出来了一些,有点刺刺的,挠起来的,莫名有一种感觉。
“这三家同气连枝,若是全力笼城,即便是一万人围打大垣城,也很难攻克。还得预防两家在外的援军,非常难办。”秀吉已经观瞧过大垣城的城防,属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偏偏这城是西浓之咽喉,不打下来一概休提。要么调略,要么强攻,没有第三条可选的路。
要是历史不改变,德川家康想要上洛,还得打大垣城或者安浓津城呢。能用兵的大路就这么两条,绕不开的。
“确实麻烦。”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道理,七兵卫当然心知肚明。
“不过安藤伊贺守的女婿,却是个明白人。”秀吉搭了一句嘴。
“竹中半兵卫?”这位老兄到底如何,七兵卫其实是不太拿捏得准的。
他在后世如此有名,以至于和黑田官兵卫一道名列“天下两兵卫”,极大概率是由于他儿子竹中重门的那本《丰鉴》发挥了作用。
(黑田嘛,人家正儿八经五十二万石大大名,本身就有吹嘘的资格,维新了还侯爵呢)
历史上的秀吉,对待竹中重门相当苛刻,竹中半兵卫去世时,竹中重门才七岁。这时候将家业转给半兵卫之弟竹中重矩,这是武家的规矩,完全没有问题。毕竟封你领地,要你出兵,天经地义。
但是竹中重矩没多久战死之后,秀吉分毫情面也不讲的将整个竹中家改易,只保留二百石俸禄苟活。
你是竹中重门你气不气吧,肯定会心怀怨恨。之后关原合战,跳反德川,擒拿小西信长,积极为家康卖命。最后把竹中家卖到八万石,也是真的。
尤其是关原合战,竹中家战死了十几个人,德川家康因此下赐一千石稻米的抚恤。虽然有笼络人心之意,可是竹中家得利却是真的。
等到江户时代了,丰臣家完蛋,重门和秀吉又有旧怨,踩一脚秀吉,捧一手他爹竹中半兵卫,那是政治正确下的产物。
在秀吉转封到播磨时,比如蜂须贺小六吧,就转封为播磨龙野五万六千石。同样作为秀吉与力的竹中半兵卫,纹丝不动的美浓菩提山一万石(一说八千石),其实很说明问题了。
竹中家难道拉不出二百兵?当然拉得出,可是却没有得到加封,并跟随秀吉转进播磨。
彼时的竹中半兵卫在秀吉麾下,恐怕也只是个普通的与力,完全没有到秀吉左右手,须臾间都离不开的地步。
“他认为主公是个有气量的人,可以作为羽翼。”秀吉显然很认同这个话,边说还边点头。
“这话不错!”哦哟,竹中半兵卫好像也不全是靠吹嘛。
信长的气量在于用人上,你有才能他就会用你,只要你还有用,就能在织田家找到属于你的位置。除非你的用处和你的地位实在差距过大,才有可能招致信长的处断。
西美浓三人众实话实说也都是正经武士出身,打打仗,理理政,没啥太大的问题。如果心甘情愿投靠信长,将来在信长的麾下当个侍大将很轻松。当然是那种随时有可能转封,调来调去,还得回回都得很卖力的侍大将。
重点是三家不想当侍大将,相当土大王啊。
“他说他会全力劝说安藤伊贺守,但显然效果不佳。”秀吉继续说道。
“三人众以大垣城为首,即便安藤伊贺守有意,恐怕也无济于事。”七兵卫当然知道原因。
三家里面,氏家卜全也就是氏家直元的势力最大,要不然历史上他也不会在讨伐伊势大败中担任殿军,最终战死。
没点基本盘人马,想当殿军都当不了的。如今织田家不就是佐久间信盛这个家老充当殿军,历史上的金崎撤退,充当殿军的除了木下秀吉以外,实际上还包括明智光秀和池田胜正。据说将来的德川家康也在,但存疑。
由此可知,氏家卜全的实力有多强咯。全力动员,拉个两千多人,充当全军垫背,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也是秀吉说,如果大垣城笼城,一万人肯定打不下来的原因。一万人去打两千多人固守的城堡,即便攻下,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难道就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了?
秀吉一摊手,七兵卫思索了一阵,也是一摊手。正好宁宁回来了,你们二位先喝着吧,就俩蜜渍黑豆。
巴掌大一个小碟,里面绝对不超过二十个黑豆。如今喝酒也就这点东西,隔壁带明喝酒就果脯蜜饯啥的。炒花生,猪耳朵,凉拌菜,那都是将来的将来咯。
更别说现在喝的还是苦酒,真叫一个苦酒入喉心作痛啊。
作为西美浓诸党取次的秀吉,肯定是被信长大大的批评了一番,所以才苦着老黑一张脸。偏偏信长急,可急又不乐意更改条件。
哪怕换成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的军役,那秀吉也好壮着胆子去恩威并施一下。现在双方就是在这并住了,在两块大顽石中间的秀吉,怕是根铁棒,也得被磨成绣花针哦。
可怜呐,办的是这样的差事。幸好咱们七兵卫办得是采买嫁妆的差事,虽然繁琐,但胜在没有啥大难处。
夹着黑豆呢,七兵卫突然就想到了。现在是西美浓三人众觉得自己有顶住信长进攻的实力,这才叫板连连,那信长为什么不干上去,直接包围大垣城呢?
马上秋收了,秋收结束之后,就可以动员领民武装起来作战。况且之前还打下了中浓,新安插了数百名常备足轻,收拢了加治田众。以如今信长的实力,动员两万大军出来并非难事。
大垣城能够顶住一万人,难道能够顶住两万人?
两万大军往大垣城外一摆,十倍于城兵,我就不信氏家一门那么多家臣,全都忠心不二,没有半点二五仔想要骑墙的。但凡有个人愿意内通开门,这城不就好办了嘛。
夹那颗黑豆,夹了八回都没夹上来的秀吉丢下筷子,当即就回。打进中浓三郡,信长既没有乱捕,又没有人狩,赔本打得仗。
好容易刮一笔反钱,也就是临时财产税,四千四百贯全都赏赐给了佐藤忠能。打完回来就开始筹备德姬公主和松平信康的婚事,他就是浑身用金子打得,能打几回啊。
你老兄把小牧山到津岛的街道图纸都交上去了,你看信长他提过一嘴修路的事嘛?
还不就是没钱了!
秋收之后,得把之前堂洞合战的窟窿补上。还得分出去一票钱,给德姬公主当嫁妆,以收买三河松平家。最后剩下来的钱,才是能够拿出去打仗的钱。
甭管剩下来多少,那怕再加津岛和热田的临时商业税,也绝对不可能凑出足够两万大军出阵的费用的。
孙子说得好,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信长虽然只走大概四十多公里去打仗,估算也只有两万大军,可信长的本钱才多大?就一个尾张,外加一个中浓三郡啊。他能供应得起就有鬼咯。
“那你……”七兵卫本来想说自求多福的,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我?我能怎么办,只有天知道。”没想到秀吉直接爆典。
“对了,主公没向他们允诺金钱?”秀吉都这么说了,七兵卫肯定得说点什么啊。
“有啊,杭濑川以西所有反钱和夫钱,均归他们三家。”
说白了就是美浓池田、不破、石津、多芸、安八、海西,这六个郡的临时财产税和临时人头税,都拿出来给三家均分。
杭濑川多嘴提一句,历史上挺有名的,因为关原合战的前哨站就是在杭濑川打得。东军在此被歼灭五百余人,喜得石田三成觉得优势在我,直接A了上去。
杭濑川以西的六个郡,池田郡和不破郡是山林较多,耕地较少,权且不提,其余四个郡都是农业发展较好的郡。如果全力征收反钱和夫钱,一万五千贯并非难事。
但三家一分,一家五千,吸引力就大大下降了。
领地还是他们自己的领地,信长允诺他们在自己领地上刮一遍临时税,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什么赏赐。
“嘶……你有多少钱?”秀吉突然拽住七兵卫。
“我没有,我的钱都分给五个妹妹做嫁妆了!”七兵卫立刻摆手,虽然还有点,但也没多少。
上次信长那两千五百贯,有五百贯直接变成嫁妆进了木下家。这事秀吉是知道的,七兵卫一点没瞒他。
“五千贯,不,三千贯你有没有?”秀吉不肯撒手,死死拽着七兵卫的袖子。
“你看我像不像三千贯。”
“像!拿来!我以后还你!”秀吉仿佛没有听出七兵卫的语气,直接朝七兵卫伸手。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七兵卫喊一声没有,就拍一记秀吉的手,秀吉的黑手都红了,也没肯撒开。
“……”秀吉盯着七兵卫,发现七兵卫的眼神挺真诚的,好像是真的没有,这才把红了的手抽出来。
“就算有,三千贯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七兵卫自己的手都拍的疼了。
“他们看不上,难道他们的家臣看不上?”秀吉摸着自己的手,好像确乎是拍的有点重。
“那也得攻城的时候才有用啊。”
“也是……”
这下两人陷入了沉默,没多久宁宁端了茶饭进来,两人复又举起筷子用饭。吃饭的时候继续沉默,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想法。
不过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安藤守就命自己的儿子安藤右卫门潜入尾张,联系已经投靠了信长的安藤旧家臣高木贞久。
安藤守就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假设安藤守就倒向信长,信长能否支持他成为西美浓众的笔头?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出面说服包括稻叶一铁、氏家卜全在内的西美浓诸党。
69.凭啥是我去潜伏
转天过来,七兵卫又来找秀吉,想问问有没有办法约竹中半兵卫瞧一眼,聊一聊。到底将来这位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号称“今诸葛”,不论是影视剧还是游戏,都是重要配角。
连松平家康是不是吃三分麦、七分米的饭都好奇的七兵卫,怎么可能不好奇竹中半兵卫呢?
好容易穿一趟,不都瞧瞧,那不是白来了嘛。
结果宁宁说秀吉大清早就被传进了城内,现在都没有回来。啊?进城了?可怜呐,秀吉可怜呐,一大早就要被老板劈头盖脸的骂一天。
简直比周一早上开早会,领导简单说三点,说到十二点一刻,然后领导十五分钟去大酒店开席,我连食堂都没赶上的苦,还要再苦一截。
只好打马回家咯,回转城下川村屋,七兵卫就想着是不是收拾收拾先回津岛得了。
按照目前这个状况,信长和西美浓三人众僵持住了,除非时局改变,短时间应该不会有奇迹发生。那竹中半兵卫大概率会不断奔走在墨俣和西浓之间,有的是见面机会。
人家早逝,又不是立马就死,还有十来年能活呢。
马上秋收了,秋收就要处理年贡的事,这事是大事。身为海东郡代,七兵卫得把年贡漂漂亮亮的解送到小牧山来,不然信长肯定生气。
昨天晚上秀吉说得对,信长赚钱的地方多,赚的钱也多,但是开销更大,所以年贡这事,咱们千万不能触霉头。
嘱咐在城下支店的家来和伙计,七兵卫便开始招呼放假回小牧山的与力们。
人还没来齐,城里面就派人传七兵卫进城。不会吧,骂完秀吉,能想起我什么事?七兵卫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自己最近哪里有问题。
等坐进和室内,秀吉居然也在,信长则是面有思索的坐在榻上一言不发。七兵卫进来行礼,才喊了一声“御免”。
咋?
环境怎么有点诡异呢?
秀吉招呼七兵卫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就把安藤右卫门通过高木贞久之口,有条件转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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