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还没行礼呢,信长就喊了一句箭呢,七兵卫连忙从旁边的案上取了一支箭,双手捧给信长。信长也没看七兵卫,接过箭就射。
如今这会儿当然没有什么十环八环,七兵卫的视力一般,因为以前晚上还需要盘账,点着灯书写计算。但也瞧出信长这靶子是越射越偏,别说正中红心了,连红心的边都没摸着。
如是而三,信长把弓一甩给七兵卫,光着上半身就开始喝起酒来。低度数米酒当水喝,这年头也不如何稀奇。
把弓擎好,七兵卫搁那儿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直到信长吨吨吨喝了半瓶酒,像是才发现七兵卫似的,招呼七兵卫过去,七兵卫才算解脱。
没磕头呢,信长就问七兵卫,怎么派人去関城设置了马屋?
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就是干传马的,你打下了新领地,我就去设置分店。按照你我的封建契约,打仗我给你派马驮货,平时你保证领内就我一家干传马的。有新市场,我肯定要派人去占住。
“那墨俣你怎么没有去设置马屋?”信长复又举起酒瓶来,打量七兵卫。
“啊这……”七兵卫总不能说墨俣早晚没鸟用,设置了也是白设置,等将来直接去大垣城设置的话啊。
现在咱们去关城设置马屋,也是为了之后去稻叶山城设置马屋做准备的。说白了就是七兵卫提前开了一点上帝视角,不想多费力气,只准备在会发展的街道和城下町设置马屋。
然后信长好像看出了些什么。
墨俣是信长对西浓的桥头堡,関城是信长在中浓的主阵地。两者之间应该没有明显的分别,至少信长暂时还没看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高下之分。可七兵卫就是抛弃墨俣,专在関城布局。这说明什么?说明七兵卫对未来的局势,有一分自己的判断。
恰恰昨晚,信长在得知朝廷居然给足利义荣和足利义昭都授予了左马头后,对于未来局势的发展,有些难以料定。
你把你的预料说给我听听,让我参考参考。
好了,这回是信长一下子把七兵卫给弄沉默了。信长也不催,显然这是个大话题,是个人都要组织组织语言才好和别人分说的。于是信长就举着酒瓶,三不五时的喝上一口,整个靶场静的就剩下信长的吞咽声。
而七兵卫在憋了一口气之后,只能先对着答案推过程,先把昨晚的事说一说。此时三好三人众控制京都,朝廷授予足利义荣左马头的官职非常合理,毕竟还得仰仗三好三人众吃饭呢嘛。
但是为什么会授予足利义昭左马头?这大概率和朝仓义景与京都公卿朝廷关系极佳有关,朝仓义景本人乃是歌道?和歌?連歌?猿楽?作庭?絵画?茶道的能手,招揽了大量公家和僧侣在一乘谷唱和。
三条西公条直言朝仓义景就是如今的圣人君子,有治国安邦的才能。连前往一乘谷传教的天主教传教士,都夸一乘谷繁荣和平。
大量的延揽招待落难的京都公卿,可想而知朝仓家在朝廷的风评有多好。
为了进行文艺事业,朝仓义景还经常花钱邀请公卿去一乘谷游乐。以至于亲自展示小笠原流弓马之术和公卿们唱和,互有吹捧。
加之足利义昭是先将军足利义晴之子,足利义辉之弟,在继承顺位上,明显优于足利义荣。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朝廷,要是还不主动维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空架子,那更没人把他当一回事啦。
也就是说,大概率朝廷是倾向于足利义昭和朝仓义景的。或许足利义昭当将军,朝仓义景当管领,就是朝廷最乐意见到的局面。
是以朝廷在授予足利义荣左马头之后,又给足利义昭授予左马头,那就是希望朝仓义景赶紧奋起,打进京都啊。
雄踞北回贸易始发港敦贺,兼有越前七十五万石领地,朝仓义景就是有和三好家掰手腕的本钱。三好家刚刚失去了丹波一国的势力,松永久秀的大和、河内部分又事实上分立了出去。
家中内纷不止,势力逐步衰微。
偏偏朝仓义景就是不动手,你信长夏收之后都去干龙兴了,义景夏收之后居然就在一乘谷坐着,帮着义昭给诸侯们发御内书。
要么朝仓义景没有夺取天下的气量,要么朝仓家现在有什么大(屏蔽)麻烦,不容许义景上洛。
甭管怎么说,现在有如此好的机会,义景都没上洛,那之后上洛的可能性也不会高。
基于此,七兵卫判断畿内,也就是经由墨俣到大垣,大垣到近江的这一部分,短时间内是不会发生大变的。即便信长打下全美浓,也不会骤然无名无分的插手近江的事务。
既然信长不会插手近江,那在墨俣设置马屋就是浪费。两边都没有来往,要什么传马役?
反倒是関城,信长一定会猛攻稻叶山,以图落城。即便这个仗要打几年,稻叶山往尾张的人没几个,可尾张往稻叶山方向派的人一定很多,川流不息那种。
我是一个商人,肯定奔着赚钱去的啊。
“那你认为余可以做些什么呢?”听到七兵卫的解释,信长眼神一亮,七兵卫果然是有自己的一分判断在的。
“臣大胆……”七兵卫抬起头来,望向信长。
“你直说,尽管说。”信长居然拉动自己端坐的小马扎,一直凑到了七兵卫的面前。
“臣以为,主公在压制美浓一国前,是没有资格在畿内这盘大棋上落子的。”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我就说了啊。
您还不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你现在尾张国主的身份,想去畿内当搅屎棍都没有资格。有资格去畿内搅合的,大内、细川、三好,哪个巅峰时不雄踞百万以上啊。
没有强大的势力,下什么棋?足利义昭为什么首先选择投靠朝仓义景,还不就是因为朝仓义景是距离京都最近的,有实力下棋的那个旗手。
上杉谦信有资格下棋,可他远啊。大内家虽然来下过棋,可他现在败了啊。六角家也有点势力,但他观音寺骚动,也败了啊。细川晴元早蹬腿了,更是败了啊。畠山家被三好家压着打,要不是纪州汤川氏的支持,这会儿恐怕都死透了。
别看之前足利义昭来找你,那他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他连相良义阳都找过的。
要我来看,除非你拥浓尾两国一百二十万家业,否则早点洗洗睡吧,别做这些乌七八糟的梦了,做多了容易遗。
“你!”信长一住,酒瓶都举在半空中了。
“惶恐至极!”七兵卫赶忙低头,娘的,是你叫我说的,我说了你又急。
“好,好,好好好。”信长丢下酒瓶,过来拍七兵卫的脑门。
还行,信长这会儿还能听进去,人还没癫。七兵卫长舒了一口气,连声应是。然后就被信长拉了起来,瞧这个意思是信长要留饭,大概是要边吃边谈。
马上就有人过来服侍信长换衣服,信长一边换,一边就问七兵卫,足利义昭会不会也看出朝仓义景不中用呢?
看出又怎样?除了朝仓义景,他还能依靠谁?您老哥也就能拉一万多两万人,算上松平家康三五千,打得进京?人家阿波三好的筱原长房就能拉两万出来。
义昭现在其实处于一个去无可去的地步啊。
信长没应声,确实,畿内现在算是三好家一家独大,其他各家只能算牛皮癣,三好家打不死他们,他们也只能恶心恶心三好,没法把三好给弄死。
进屋坐下,浓姬夫人瞧见七兵卫只是笑笑,立刻就猜到信长要留七兵卫吃饭。两人正聊得兴起呢,信长可不会就此停下。
既然要留饭,那就多准备点呗。这会儿信长吃饭也很潦草,没有会席料理那么多的架势,三菜一汤,四菜一汤的,差不多得了。
七兵卫还起身朝浓姬夫人行礼呢,刚坐下,就瞧见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跑来同浓姬耳语。看装束还挺富贵,不是侍女。可信长也没有这么大的女儿啊,德姬公主才七岁。
“那是阿浓的妹妹。”信长随口一答。
历史上这位是道三的幺女,道三死时她还很小,交给长井道利抚养。长井道利这不是兵败了嘛,就被浓姬夫人接过来抚养。后来信长做主,将其以养女的身份嫁给了畠山昭高。
67.调略西浓万般难(文摸头冠名)
因为浓姬夫人没有所出,这下有个小不少的妹妹带着,也算半个女儿。况且现在齐藤道三已死,连长井道利都被打跑了,这个小女孩没有人可以照顾抚养。
一则信长和道三是翁婿关系,收养其遗属也算道义。二则一个小女孩而已,根本不可能对信长产生威胁,那让浓姬多个伴也是好的。
有威胁的,那不就是义龙和龙兴,信长挥刀砍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谁叫信长以道三后继者自居,要维持自己在美浓的道统大义,那义龙父子就必然是逆贼的啦。
杀反贼,能有什么心理负担?
两人继续聊事,信长正在打开自己的思路,自然不会关注其他的东西。等和七兵卫把饭吃完,信长还搁那儿想呢。
七兵卫没想这么多,只是感叹信长的心思好敏锐啊,居然从自己只在関城设置马屋,而未在墨俣设置马屋,就猜到七兵卫对未来有所判断。
真是“战国三英杰”之首啊!
想在这样的聪明的老板手底下混事,纯混显然是没有可能的。要是摆的太厉害,只怕结果就是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的模样。
换个别的老板上来,谁会去打听自己手下御商人在哪里开了马屋啊。就算是关照属下家臣,那关心关心家事也就了不起了。至多像以前那样,关心一下七兵卫的婚事。
走到城下,城内追出来一个小侍女,说是请七兵卫派人去堺町时,带一些明国进口的红绒线。
日本很少养羊,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养的还是很少。那么没办法,想要羊毛绒线,就只能从隔壁带明进口。不过浓姬夫人要绒线做什么?她总不会想着给织田信长织一双羊毛手套吧。
不对,也有可能是丝线。七兵卫就同那个小侍女掰扯了一会儿,到底是什么材质的绒线。果然要问,一问是棉线。
同样是日本不产的东西,这个棉就是明国所说的棉花纺纱做线,而非日本惯用的木棉。两者之间自然是有差别的,谁叫现在日本不种棉花呢。
要几斤?
小侍女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让七兵卫在门口等一会儿,她去问完了就回来了。仆人嘛,干得不就是这个。跑跑腿,递递话,上传下达的。
正站在走廊上想事的信长,就瞧见小侍女跑去找浓姬夫人。这个小侍女好像是浓姬指派给她妹妹的,这跑来跑去做什么?没多久小侍女又跑了出来,往城下跑去。
信长想知道小牧山城的事,那还不是招招手。原来是问七兵卫买红色绒线去了,就在城门口吩咐来着。大概是浓姬那个妹妹要做个啥,所以需要绒线。
嘶……
若是论年纪,倒是刚刚好。只是七兵卫有订婚对象了,况且那个女孩都寄到了织田信弌的名下,七兵卫很快就要变成信长的孙女婿啦。
但是,七兵卫有些东西看得挺明白,这种明白不太多见。毕竟织田家的武士家臣团,是从清须三奉行这种臣下之臣的家臣团发展起来的,都是乡下的土鳖,能有几人怀远见卓识。
算了,这都是后话,信长也只是瞧见才想到罢了。七兵卫说得对,连浓尾两国都没有占据,谈什么插手畿内事务啊。
不配。
在全取美浓之前,信长就不应该过分的关注外界的诸多讯息。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会不快乐的。
必须尽快调略西美浓三人众!
等七兵卫带着需要补充的嫁妆,以及浓姬夫人小侍女要求的红色绒线重回小牧山城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登城就瞧见木下秀吉一脸苦像的退城,七兵卫和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听到。还是七兵卫拍了秀吉一记,秀吉才反应过来,连忙哦哦了几声。真稀奇啊,顿时勾起了七兵卫的“馋虫”。因为手上有公务,七兵卫就约他晚上见。
同浓姬夫人交割了嫁妆,匆匆退城,赶到木下家。木下家里这会儿就是宁宁和两三个侍女,主要的家来和仆从,尤其是男子,都搬去了墨俣城。秀吉担任墨俣城代,就有守土之责。平时守城的主要就是木下家的几十人,还有信长添加的三十名弓足、铁炮足。
宁宁瞧见七兵卫登门,还反问秀吉,怎么约好川村大人要来吃饭,不提前通知她一声。他们两个“贫贱夫妻”,从秀吉寒素时就在一起,宁宁自然敢于批评秀吉。秀吉一边向宁宁告饶,一边请七兵卫进门。
说归说,宁宁还是赶紧出门买豆腐。家里的许多野菜都是秀吉的母亲阿仲送来的,倒也不花钱,但是鱼干、豆腐、味噌啥的需要买,海带条也得买啊,地里又不长这些。
真是贤妻啊。
实话,七兵卫确实是夸宁宁,秀吉能有这样一个老婆,可偷着乐吧。要不是有宁宁,他连起家时的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都凑不出来。
两人坐下,七兵卫自然要问秀吉为啥一脸的苦相。刚刚进城,七兵卫没有拜见信长,信长也没有传见七兵卫,无事怎好登门?
嗐,还不就是西美浓调略的事。美浓三人众的想法很直接,那就是一切不变,他们可以投靠信长,但是信长要保证他们的权益。
最大的一项权益就是听调不听宣。
我臣服你信长,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进攻稻叶山城我不会出力,或者只象征性的出力。比如只派二三百人这样,多了没有。
以后打仗也别来叫我,我就在我家这一亩三分地好好活着,咱们互相不要干涉。我的领地全部我自己说了算,你也不要往我的领地里派人,或者设置什么设施。
除了表面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西美浓三人众现在在齐藤家几乎差不多就是这个模式,他们想要继续维持这种模式,要不然为啥投靠信长?
难道信长还能够给与更好的条件?不可能的,他们这和独立大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上次信长奔马去墨俣,也是因为这个。如果不是信长打下了中浓,他们甚至不愿意谈。现在能谈,就已经是给信长面子了。
68.秀吉被夹两头间
那信长的底线呢?
反正家里又没有人,宁宁出门买豆腐去了,咱俩和亲兄弟似的,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秀吉想了想,表示上次信长同西美浓三人众代表的密会,就谈及了一点——必须新立军役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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