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一百两黄金对一位大名而言,算个屁啊?重点是这个态度。
所谓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北畠一定要跳出来做这个不长眼的,信长肯定不爽。就在不久之前,连飞驒的姊小路自纲,还有但马的太田垣輝延,这种后世玩游戏也根本没人收的人物,都非常乖觉的派人上洛来恭贺义昭和信长了。
你北畠具教不来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信长肯定要以幕府执权的身份,派人来和北畠具教好好谈谈咯。也就有了七兵卫和泷川一益二人,对北畠家的出使。
此时北畠家的家主已经是北畠具房,这在日本战国时代并不罕见。壮年的父亲把家督之位让给儿子,既避免了“父慈子孝”局面的发生,给儿子吃一颗定心丸。又可以趁着自己年富力强,给儿子代几年班,稳定大局。
等老父亲一蹬腿,儿子年纪壮了,家业也能够稳定继承。信长在本能寺之变时,织田家督的位置就已经传给了织田信忠,都一样的。
本位面由于历史的改变,织田方提前调略成功了木造具政,又打破了长野工藤家。织田对北畠的压迫感更重,更加的紧迫。是以家中剧烈的分成了两拨人马。
一拨人马认为织田信长现在成为了幕府管领,新的天下人,而且很有几分气象,重整了畿内的情势,是旧秩序的接盘侠和维护者。连本愿寺、比叡山这些宗教势力的代表,都屁颠屁颠去朝拜信长了,咱们要不也低个头吧。
这一派有重臣藤方朝成,包括先前和七兵卫打过照面,为人相当明智的鸟屋尾满荣等人,都如此而提案。
反正也就是低个头的事,看信长的动作,并没有实际插手各家大名的内部事务。重点是承认他这个新政权罢了。
另一拨人马则认为织田信长算个什么东西,他爹织田信秀就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货。父子两代均是穷兵黩武的乡下土鳖,而我北畠氏乃是高贵的名门,代代承袭,家格不知道比织田高到哪里去。
重点是北畠家从来没有说要向幕府的管领低头,请求管领来允可认同的事。又不是北伊势的幕府奉公众,需要去向幕府执权讨好什么。没有先例,没有前朝故事的事,我们现在做了,那不就是有辱北畠家的英名吗?
这一派的人,主要以被信长打跑的长野具藤,还有一门众的北畠亲成等人为主。主张无视信长的打招呼,加紧和朝廷的联系。
你信长不是尊奉朝廷嘛,那我北畠家得到朝廷的认可,你打我就是打朝廷的脸,你打一个试试。
双方在得知织田信长拥立足利义昭上洛成功之后,就开始大吵起来,毕竟人都是活物,听得见看得着。连萨摩和肥后的诸侯,都听到了消息,派人上洛。北畠家是没办法装死的,硬装的结果就是马上信长派人来问。
就像朝仓义景一样,你怎么还不来,这个越前守护还想不想干了?
现在好了,信长的问讯使已经要赶到雾山御所,怎么应付?又怎么回答?总不能把人砍了,继续装不知道吧。
诶,好主意,北畠亲成直接表示找几个山贼水匪,半道把室町幕府的问讯使给砍死。北畠家没有接到问讯,那自然就不需要表态。
幸好北田具教还没死呢,而且没有得失心疯。怎么会有人这么牛逼,去把幕府执权正式派遣出来的使者给砍死的?
一旦砍了问讯使,那别说什么低头装死了,织田信长完全可以发布幕府讨伐令,号召全国百万大军来弄死北畠,都是天经地义的。朝廷连个屁都不会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砍人了,是站在全国的旧秩序框架上拉屎。
话题只能回到见面之后,如何答复上。
“公方様接受禁中宣下之礼已成,雾山殿既是诸侯,为何不往洛中朝觐。”泷川一益算是正使,坐在北畠具房的面前,询问原因。
“我北畠既非诸侯,也非守护,乃是圣命之国司。”北畠具房如此而回答道。
两个意思,一个是我家是朝廷的公卿。北田具教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殿上公卿,正三位中纳言。公家和武家有区别,轮不到你们室町幕府来管我家。
另外一个意思就是显摆自己家有朝廷的势力,在天皇面前挂着号呢。你也别嚣张,别蹬鼻子上脸。
“哼哼……”不就是抬杠嘛,这谁不会啊。
七兵卫拦住要回答的泷川一益,往前躬了躬身子,先拜一拜北畠具房,人家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也是要当正三位中纳言的,这在日本算神仙,不纳入人籍的。所以面子上,咱们得让人家挑不出错来。
“所谓国司,不过是知行国主而已,既受知行,那便是我幕府之臣!”七兵卫张口就来。
这里说的知行国主,脱胎于平安时代的院宫分国制。说白了就是大贵族、大官僚,当年允许推荐自己家的子弟,或者有姻戚关系的人员,到地方上去担任国守刺史,进而获得这一国的赋税贡物。
一开始主要是上皇、法皇、中宫、东宫太子这一类的,身份极高,但是又不是天皇,需要一点钱来维持生活水平的人,才有资格推荐。
对吧,你是中宫皇后,你是东宫太子,没钱花不像样。天皇就允许你派一个人到乡下去当刺史,获得这一州的钱,拿来让你爽爽。
但是这个制度很快就垮下来了,为摄关家所利用。藤原家常年出中宫皇后,于是常年推荐国司,到处掠夺国家的赋税。
更厉害的是平清盛上台,把这个制度发扬光大,全日本有三十多国成为平氏的“知行国”。朝廷不再任命国守刺史,而是直接让平氏的族人成为知行国主,自行掌控这些国家。
后来的镰仓幕府也是有样学样,将关东九国,全部编列为“关东御分国”。意思就是关九州,全部成为镰仓幕府世袭的知行国,从朝廷的手中,把九个国都剥离了出来,以后这九国和你朝廷没关系啦。
除开武家这么干之外,寺家也这么干。上一次修缮东大寺的大佛殿,东大寺没钱啊,怎么办呢?
就去找朝廷哭啊,闹啊,跳脚啊。最终朝廷竟然下令,东大寺成为周防国的知行国主,也即和尚去担任周防刺史,征收钱财,修筑大佛殿。
制度彻底的就败坏了,不像样了。
于是到了室町幕府,足利尊氏和足利义满时代,先后对知行国和知行国主的各项情况,作出了相应的制度调整。
尤其是在足利义满时期,最终确立了“刈田狼藉取締権?使節遵行権?半済給付権?闕所地処分権?段銭徴収権”等一应旧国司权力,必须由幕府授予,才可执行。
也即要么你这个某国守彻底虚名化,在京都吃闲饭,由幕府派出的守护管理分国。要么就接受幕府的新制度,从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处,重新获得这些大权,进行执政。
绝大多数的国司,也即知行国主们都被足利义满的铁拳暴揍回了京都,只剩下少少的几个公家,还保有地方上的权力。
那么很自然的,就必须接受幕府新制,也即从幕府处得到授权。
你还放什么狗臭屁说你自己是什么国司,是公家,是殿上公卿,和天照大神连着谱,同着宗?对不起,你当初受过我鹿苑院殿的命,承过鹿苑院殿的御教书。
不受足利的命,不承足利的御教书,你哪来的国司之权?
还有这种事?北畠具房连忙转头去望自己的亲爹,而一众北畠氏的家臣也是交头接耳。他们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自己家的老祖宗当年给足利尊氏和足利义满磕过头,表过忠,且成为了公家和武家两属的臣。
嘿嘿,就这种事吧,当初极大概率是足利尊氏和足利义满同北畠家的祖上妥协来的。足利家的老祖宗也都是玩平衡的高手,甚至足利尊氏可以说是全凭一张嘴,从关东出发120人,到了三河2500人,进入近江还把佐佐木判官给拉上了床。
最后竟然真给他夺取了天下,建立了室町幕府。
当初怎么妥协的,现在肯定是不得而知了。可是这个制度一定是真的,要不是靠这个制度,幕府是怎么把朝廷的那些国守彻底虚名化,让守护成为地方的实际掌权者呢。
在当初那波新官替旧职的大潮中,北畠家能够保全下来,必定有一番勾结交易。但不妨碍北畠家的老祖宗是足利家家臣的事实。
在日本,两属家臣太正常了。小山田信茂还是武田家和北条家的两属家臣呢,只不过北畠家的两属跨度比较大罢了。
“既是公方殿下的臣,为何不拜!”
不仅要拜足利义昭,还得拜织田信长,因为信长是代将军执政的幕府执权,地位等同于将军殿下本人。
你不给信长磕头,信长就可以正大光明讨伐你。
“还请二位问讯使稍候,已预备酒宴。”看现场情况陡转直下,鸟屋尾满荣立刻站出来。
示意今天别谈了,这北畠具房摆明了是没话说。真要是再给七兵卫问下去,北畠具房就得跪。与其出丑丢人,还是赶紧先把七兵卫给打发出去,北畠家内部自己再磋商一番。
“请雾山殿早自思量。”在织田军,我被信长甩脸色,在外头那我可是天使呢。
151.施放谣言害正人(朱秀才三斤冠)
泷川一益很想问问七兵卫,这么一大通都是从哪儿知道来的。别看这些门道,后世稍微谷歌一下,你就知道。在当下,那简直是宝贵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能够掌握历史典故的人,别说是如今的日本了,你搁2024年的日本,还能混口饭吃的。
就猜到他要这么问的七兵卫只好故作神秘一下,毕竟这年头绝大部分史籍是靠抄录流传的。日本如今的印刷业还不怎么行,就算印刷,也几乎不会印刷什么史籍。
瞧见七兵卫这副模样,泷川一益立刻认定七兵卫在京都或者观音寺是有什么机遇的。先前七兵卫求学和歌、茶道一类的文艺之事,并没有遮着瞒着。甚至公开向泽彦宗恩大和尚求取《古今和歌集》呢,泽彦宗恩还让七兵卫回家先背先抄。
现在上了京,七兵卫虽然因为长久在南近江公干,了解的比较少。可有些事情也是颇为耳闻的,已经有些家格较低的公卿,在试图和织田家的重臣们联姻了。
连松永久秀都能够迎娶朝廷公卿家的大小姐,凭啥新天下人信长家的重臣们不能娶呢?可以预见的,将来各国的守护,肯定会在织田重臣间诞生。
以前公卿看不上什么野蛮的乡下土鳖武士,现在要是能把女儿嫁给守护家,你看他们乐意不乐意。
连女儿都可以拿出来结亲,那各种传家的手艺,自然也是能够拿出来“交易”的咯。只看织田家的重臣们,有什么需要罢了。
没理由岛津义久都能够获得古今传授,七兵卫近水楼台还得不到。
古今传授这种绝活都不算难事,遑论是抄抄看看各类史籍了。只要七兵卫乐意,怕是立刻就有人居中仲介,搬来给七兵卫传抄哦。
又在泷川一益面前装了一次逼,但也没啥特别高兴的。七兵卫和泷川一益来办差,信长的脾气现在有些不那么好摸了,得认真办,办不成回去?
信长给你一个大逼兜。
所以信长是希望北畠家滑跪呢?还是希望北畠家死硬到底,给予信长进兵攻打的理由?
此番信长进京,除了获得了大津、草津等琵琶湖重要港町的控制权外,并没有特别索取什么领地。六角家是被信长打崩的,所以领地姓了织田。可畿内五国的领地,信长一点儿都没有索要,全都分封给了旧名家和幕臣。
这也是此时老保们都觉得信长就是管领,就是执权的原因之一。信长虽然重新调整了许多领地,但是本质上还是维护了畿内的旧秩序。
即便是把甲贺的土豪和田惟政分封到摄津芥川山城的行为,也被认为是奖赏足利义昭的追随者,几乎无人反对。
甚至连足利义昭本人也很高兴,因为和田惟政在义昭最穷最窘迫的时候,都没有背叛义昭,二人之间相当的亲厚。把摄津的数万石领地和芥川山城交给和田惟政,不仅褒扬了和田惟政,还加强了足利义昭的兵力威势。
所以尽管信长不肯就任管领,也不肯就任天下副将军,但由于信长释放出的善意,义昭和信长并未破裂。顶多算是出了蜜月期,开始有点小摩擦而已。义昭觉得信长还是在框架内玩,可以慢慢调教成室町幕府的模样。
那么上洛之后,只有名声和威风得到了巨大加强的信长,现在应该想要的是实利。
在自己领地腹心的南伊势,或许就是那块实利。南近江三十万石的领地,绝对不足以覆盖信长本次上洛的开销,加上南伊势的话,或许就比较恰当了。
把自己的想法和泷川一益一说,泷川一益也认为信长或许并不是真的想要北畠家臣从,而是希望夺取南伊势。
不知道去一乘谷向朝仓义景宣谕的是谁,此时的信长应该是把不听话,不肯派人去京都恭贺义昭和他的大名都拉了清单。一一派人去问,你是真的不肯来?还是等着我来请你?
要是听话,派人上洛恭贺了,那清单上的位置就调后。要是不听话,不给信长面子,那信长就美滋滋的收下你家这份领地了。
唔……
七兵卫个人感觉就是这样的,毕竟信长的目标是天下布武,脑子清醒现在就以礼来降的,自然会被收用为家臣。脑子不灵光,抗逆王师的,肯定就成为了布武的目标。
“那咱们怎么做?”原本泷川一益应该才是正使的,毕竟他是织田家的伊势方面担当嘛。
但他现在却张口问起了七兵卫,无他,觉得七兵卫说得有道理,而且很像那么一回事。
“我看是什么也不需要做。”七兵卫回想了一下刚刚殿上的情形,北畠氏的家老重臣们,似乎都觉得自己有所依仗,看不上从土鳖暴发成幕府执权的织田。
“什么都不做?”
“不错!完全不需要晓以厉害,痛陈利弊。就告知他们收容六角氏逆贼,罪大恶极即可。”
“嘶……”
“现在主公乃是王师,只要大义名分在手,处处都可去得。”
“我观那鸟屋尾石见颇有几分睿智,恐怕会有些波折啊。”泷川一益也不是愣子,自然瞧出北畠家有聪明人。
如果他们最终议定的结果是暂时向信长低一低头,那么信长就没有来进攻北畠家的理由了。
“你那个女婿……”七兵卫说得就是已经还俗的源净主玄,现在应该叫泷川雄利。
他不是木造家出身嘛,而木造家现在的当主木造具政乃是北畠具教的亲弟弟。不信他在北畠家没点人脉关系的。
请他派人回雾山御所,散播点谣言。最简单的,连木造具政这种亲弟弟都投靠了信长,北畠家肯定有人也想内通信长。
很有可能对不对?
不要点名道姓说是谁内通了织田信长,要是点名道姓,反而这种谣言就不靠谱了,就容易被识破了。主打一个你猜,你猜猜猜。
如此情形之下,大伙儿猜测纷纷,还劝北畠具房向信长服软的鸟屋尾满荣是不是就显露出来了?
一个臣子忠心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君相不相信你的忠心。如果主君不相信,你铁忠,他都要杀的。
到时候看明白局势的鸟屋尾满荣,或者藤方朝成他们,难道还能够继续的主张暂时对幕府恭顺,去上洛拜见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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