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世界里不可能有牧场物语 第372章

作者:入潼关

  …………

  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狭窄的客舱之中,身边尽是些不起眼的返乡搭乘之人,各尽所能地荼毒着并不充裕的空气。

  我头疼欲裂地越过船舱窗户,窥见了熟悉又陌生的碧海蓝天景色,海鸥呱噪地追逐海风,跳跃在船顶蒸汽云团中。地面上烧煤的积灰反复踩踏,无孔不入地钻入乘客鼻腔里,引发了连续不断的轻咳。所有人都像怪异的雕塑,保持掩着鼻子、扭转脖颈的姿势,抢夺着有限的空气。

  “老海狗,去看看刚才捡到的家伙能掏出船费吗?”

  伴随着一阵嘈杂。

  “愣着干什么!给我记住,我是船长,你只是船上的下三滥!听我的!”

  一个粗鲁傲慢的声音在船舱外忽然炸响,下大了一串没头没脑的指令,然后就是皮鞋和屁股碰撞,又撞到各种物件的噼啪乱响。

  “要又是个付不起船费的,就把他再扔回海里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紧锁的船舱门就猛然打开,一个矮小的男人伴随着猛然灌入的海风出现。即便这股风里夹杂着汗臭味,也让全舱人瘾君子般深呼吸了起来。

  看到这个男人,我瞬间知道了“老海狗”是什么意思。

  这人头发油腻地卷曲着,眼泡比寻常人肿大许多,嘴边挂着几缕稀疏又不听话的灰胡子,完全分辨不出年纪大小。而他那双微眯着的眼睛,带着被驯服动物身上独有的,怯弱内荏的凶光。

  这外貌比喻成水中动物的话,既没有海豹夭矫,也比不上海狮健壮,也只有卑微的海狗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老海狗的眼睛眯缝了半天,竟然落在了我身上。

  “交船费,不然就下去。”

  ……难道我从那艘飞机上逃出来,还被这艘船碰巧救援了起来!

  那飞机在万米高空是尝试迫降还是被击落?总不能是直接空中解体了吧?

  逃生的喜悦与对处境的困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情绪,以至于我竟无法直接答复这个简单不过的问题。

  “我都说了我没溺水,只是在海面上睡着而已……”

  一个刺猬头从地上爬起来,不满地嘟囔着。

  随后,我就亲眼看见这个刺猬头的年轻人从我身体中间穿过,挤开堵门的家伙走到甲板上,发现船长正和一个中年人激烈地交谈着。

  ……好吧,看来我根本没有醒过来。

  “这些人的船费我来负担!你绝对不能将他们放在肯福特镇上!”

  一手夹着包的中年人言辞恳切地说着,“联邦的军队前天刚刚包围了乔沃城……他们把超过七千八百个成年居民当成同情叛乱份子,带到了树林里处死!我亲眼见到满城都是被抛弃的孤儿,他们只能睡在粪便堆里、靠着灰墙皮为生,而那些婴儿早就饿昏过去了,却没有人在乎!那群疯子下一个目标就是肯福特镇,记者室要让他们去死!”

  船长叼着烟斗,铁青着脸说道:“你在拦住船的时候,可没有老实告诉我这些!对于你说的一切,我既不想惹麻烦,也不乐意多管闲事,我只是个生意人!明白吗!”

  船长狠狠拍在船舷上,摘下烟斗指点道:“要不然,你就按之前说的价格把船费彻底补齐,要不你们就统统滚下船!听懂我说的话了吗!没有第二条路!”

  “好吧……”

  中年人犹豫地松开了皮夹,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如果你能把船开到这个地方,我保证你会大赚一笔。”

  中年在船长半信半疑的眼神里,也拿出了相同的气势,用笃定无比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既没有骗你的理由,你也没有了别的选择……不是吗,船长大人?”

  刺猬头此刻正好从船舱门走到了他们面前,好奇地说道:“你们在商量什么,听起来很有意思,能算我一个吗!”

  …………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身处的环境已经成为大片黑色的泥淖,泥泞又黏滑的网将视线死死地粘在了泥沼中心,而周围寂静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荒芜得除了黑色的腐烂淤泥之外什么都看不到。正是这彻底的寂静和单调的场景令人心生恐惧,并伴随着阵阵恶心的感觉。

  但当船上的乘客向四周望去,才会发现这片泥淖大的望不到边,就是脚下波涛起伏的大海,而飘荡的船只被卡在了其中,宛如落入蛛网小虫怎样都无法逃脱……

  黑色的灰烬如雨点般落下,很快就在船外罩上一层肮脏的外壳,污染海水的时候也污染着人们的视线。然而此刻的天色彻底灰暗了下来,仿佛十几分钟前打开的东西,释放出了前所未有恶毒的诅咒,毒害着天地间万物一切。

  “我要是再相信你一次,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伴随着熄火停船的漂流,让这趟旅途更加前途未卜,船长也早就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大约是在北纬20度,西经35度左右。

  船长双手紧紧抓着船舵,恶毒的语言不断喷发,统一朝着同在驾驶室里的中年人发射,“我就知道暴富是个骗局!就算真的有,那也没什么好下场!我听说一个年长的勘探者在某个岛上发现了矿藏,结果那座曾经人迹罕至的荒岛,变成了充满了利欲熏心的投机者的大熔炉,小镇也迅速崛起又衰落,还跑出来一大批的疯子!我看你也是个疯子!”

  中年人紧抓着皮夹,苦笑着说道:“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船长你大概也不会相信了。但是刚才打捞上来的东西,已经非常了不得了!那些根本不是金钱价值能够衡量的东西!”

  驾驶室里飘散着类似鱼腥异臭,熏得船长直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水底下的破烂和死尸也算是宝贝?”

  中年人解释道:“从形制来看,捞上来的很可能是海上霸主哈拉尔德的陪葬棺!这块幽灵木船棺就能卖出天价,更不要说里面还有殉葬的女尸!别在意这个味道,按照海盗的习俗,这句女尸制成木乃伊前是故意被放置腐烂!这种完整度的尸体前所未见!”

  刺猬头伸出手接住了天上坠落的一块灰烬,忧心忡忡地说道:“那外面是怎么回事?难道哈拉尔德的诅咒是真的?试图搜寻他海中陵寝的人都会被万丈黑潮所吞没?”

  中年人迅速打掉他手上的灰尘,“你最好不要碰这些东西!船长听我的,立马向大海深处行驶!”

  船长看了一眼表盘,象征炉压的仪表已经越来越低,暗骂了一声说道:“行驶?没机会了!为了去打捞,这艘船的煤已经烧完,再也跑不动了!”

  言毕他对着船外大吼,“老海狗!把逃生舟用绳索连起来,再统计一次船上的人数!拿好船桨准备逃生吧!”

  全身都是煤灰的老海狗忠诚得像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抛下铲子立刻冲进船舱,片刻就回来汇报道:“船长,三十七个人!”

  船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怒骂道:“之前不是说三十六个人吗!你个白痴不识数吗!”

  “数错了……”

  中年人赶紧问道:“怎么了船长,人数有什么不对吗?”

  船长面色阴沉地说道:“怎么这么刚好就比核载人数多了一个人……该死,今天怎么回事……”

  “这艘船能呼叫救援吗?”刺猬头紧接着问道。

  船长抽了一口烟斗,“我早就用无线电呼救了,但在这种鬼情况根本不可能有人来救援的。就算来了,谁能看得到我们?!”

  刺猬头说道:“那让我试试可以吗?或许我能联系上人救援。”

  船长冷哼一声:“你自己去试吧!老海狗,准备抽签吧,留下一个人自生自灭,总好过救生船一起沉海!”

  刺猬头恍若未闻地操作起了无线电,似乎没听见船舱中传来的低声哭号与喧闹。

  中年人苦恼地靠在驾驶室舱壁上,无助地眺望着漫天坠落的灰烬,死神的手掌似乎逐渐攥紧,不留一丝的生机给这些可怜的人。打捞出水船棺中的石板、瓮盅也飘散着死气,仿佛出现就是为了引渡整船乘客们驶向幽冥……

  “电波中有动静!但这个信号我听不懂……”

  刺猬头忽然喊了起来。

  船长粗暴地推开年轻人,夺过耳机贴近自己脑袋,仔细分辨着电波的滴嗒声。

  “咦?!这信号是有飞机在播放救援广播……真的有人要来救我们了?!”

  老海狗在甲板上,也大声喊了起来,“船长!有东西靠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随后的景象,实在是超乎了人类形容的极限。

  如果非要描述,那大概就如同爬行在画布上的蚂蚁,沾沾自喜地以为窥见全貌,却忽然遭遇了画布的翻篇一般离奇,各种颜色形成了螫人理智的漩涡,只看一眼就将肝胆俱裂。

  天空中猛然有长笛之音在泥浞上空不断地回响,仿佛一群群形体随着这笛声无声无息地跳着诡异的舞蹈,点醒了灰烬幻化的漆黑精灵。但这些混沌的跃动,依然只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臆想到无尽的淤泥之下黑暗可怖的景象。

  随后,黑暗的世界被狂风撕开了一个口子,乘客们才得以从黑暗中探出视线,近距离目睹一个比黑暗更加黑暗的东西……

  那是一道宽阔雄伟得难以想象的烟柱,辽阔的海面都无法承载它的身躯,直冲天际似乎直通宇宙虚空!

  阴暗的柱体不停剥落着灰烬,飘洒在这片泥沼当中,似乎不填满大海永远都不会罢休,那可能是人类史上见到最惊骇的风暴,将海中的珊瑚、淤泥、躯骸尽数撕碎,混合成的天灾龙卷。

  在狂风之上,船上的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一个黑点猛然闯进视线中,擦着烟柱逐渐靠近船只。

  用长笛伴奏的“圣歌”越来越狂暴,电波中的救生讯号也越来越清晰,船长嘴上的烟斗已经不自觉地掉落在地,这个由寒酸乘客和粗鲁船员的群体,竟然不约而同露出了聆听交响乐般,憧憬神圣、醉心无言的神态……

  一架翼如垂天之云的巨腹飞机,此刻正从客船头顶飞过。和接天烟柱相比,那速度既迅速又缓慢;和此刻的环境相较,那姿态既庄严又妖异,最后终于与船上的人们,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交集。

  就是这短暂的交集,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架没有一丝光亮的飞机透过飞机两侧的玻璃窗,能看见一排排端坐在座位上的乘客——所有人紧缚着安全带,低垂着头,呼吸面罩吹落在他们的脸旁却没有一个人佩戴,静谧无声地保持不变的姿势。

  此时,船长耳边单调的救援讯号里忽然夹杂了一道声音,他绞尽脑汁地分辨,才从噪音里听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滋滋……远离……滋滋……”

  “……滋滋……务必远离……风暴……”

第618章 回忆挚友西恩尼斯先生

  肃穆的会议室里,坐满了面色阴沉的人们。大家快速翻动着桌上的发言稿,但费解的神色于人群中如流感般快速传播,助长着沉默气氛的滋生。

  因为站在主讲台的男人,此刻已经彻底抛开了早先拟定的演说稿,肆无忌惮地发表着个人见解,并且有意无意地攻击着参与听证的大众。

  “……我向来认为,社会大众已经过度盲目地追随所谓美学革命和思潮,满腔热血地想要以此,来缓解战争毁灭后的无聊和空虚。但这个行为,与神经质诗人所追求的颓废哲学别无二致,只会把本就摇摇欲坠的社会思潮,推向更加不见天日的地步!”

  “这种危险的自由主义,才是文明社会的大敌!”

  大众听证席上的年轻人们,几乎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要用拳头和怒火捍卫他们抗争追求的权利,把眼前这个消瘦阴鸷的中年人与刻板冷血的军政府划上等号,一齐打倒在地了。

  但是成排的军警牢牢抵挡住人流,手中枪支的出产编号澄明如新,枪刃映照出铁与热血那截然不同的面容。

  主席台上的老人咳嗽了一下,试图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权力的中心,随后开口道:“西恩尼斯先生,但我不认为你口中‘危害社会的思潮’,与你所推崇的解密符号学,本质上有什么不同之处。”

  听到这句话,中年人脸挂上了不甚明显的讥笑,信心满满地说道:“我对解密符号学和预测学的名称之争并没有立场,但是依靠克雷文教授的计算,从喝彩堡到比利牛斯,从征途岛到南部群岛……已经为联邦节省了上百万磅的经费开支!这些案例在各位案头文稿第二十三页有详细论述,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目光阴沉的西恩尼斯先生拍了拍手,彻底合上了面前的演说稿。

  “我之所以对‘解密符号学’这个蔑称不在意,就是因为在无可辩驳的实证面前,哪怕我们面前是疯疯癫癫的巫医、莫名其妙的天降神谕,亦或者是触手灵活的神奇章鱼,又有什么关系呢?”

  佯装谦虚地对着评审团一鞠躬,西恩尼斯先生就恢复倨傲地走出讲述台,从第二侧门离开,单方面宣布终结这场听证会,将一切喧嚣争论都抛在了身后。

  助手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收拾起桌面散落的材料跑出门,紧追上西恩尼斯先生,低声抱怨道:“先生,您刚才为什么要不按稿子发言?还有您充满敌意的态度,很可能会惹来麻烦的……”

  西恩尼斯先生哂笑着说道:“你还没发现吗?这场所谓的听证会,不过是议会的那些老顽固为了堵住小年轻们的嘴,我们就是抛出的一个靶子。老滑头们早就知道克雷文的功劳无法掩盖,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出岔子,才让我来当这个坏人的。否则的话,今天为什么不顺道论证一下间谍检举法案、经济制裁法案、战争清算法案这些鬼东西呢?”

  他们匆匆走过了号称“光荣辉煌之地”议会的拐角,在偏门警卫的护送下彻底离开了会场。

  助手吓得脸都变色了,急忙压低声音制止道:“先生!千万别让调查局的警探听见!这真的会惹来大麻烦的!”

  “考辛斯,你要记住一件事。”

  西恩尼斯先生乘上车,点燃了一根雪茄,随着烟雾充满肺部再缓缓吐出,轻声说道:“西恩尼斯家族的地位,是依靠着种植园、运输业、制造厂和房地产支撑起来的,与你、与我、与任何一个能够指认出来的人都没有关系……”

  助手考辛斯这才恍然大悟,“所以您是故意这么做的?!议会需要一个人来吸引火力,您才刻意表现得傲慢无理,让风头全在您身上?!”

  西恩尼斯先生按三根就得肺癌的架势吸完那一口雪茄,就迅速克制地掐灭烟头,兴致缺缺地说道:“不,你还是没理会透,所以你只是个六级助理文官,而我是议员——那些老家伙想让我吸引仇恨,但我就故意激怒听证团!”

  “想利用我,哼……”

  西恩尼斯先生怒道,“那我就让他们也骑虎难下!”

  助手考辛斯这下更加忧虑了,小声说道:“您这不是一次就得罪了两边?”

  “那又怎么样?议会需要我们西恩尼斯家族,继续压制科波特家族的势力,否则议会长那老头子的位置永远也坐不稳。这根本不是什么友好合作,顶多算是相互利用,我这次不利用他维护克雷文的地位,难不成还等他写表彰信感谢我?”

  助理考辛斯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低头用皮夹将文稿收纳好,放在了西恩尼斯先生的手边,良久才感叹道:“政治真的是……真的是复杂啊……”

  西恩尼斯先生不满地说道:“想用‘肮脏’两个字就直说,不要遮遮掩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