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罗德先生,你在看什么?”我问道。
罗德先生魂不守舍地说:“我在找一个疯子,马库斯。一个理智清晰的真真正正的疯子!”
第424章 世界之战(十三)
“你告诉我这么多,但我有什么理由无条件相信你?”
“无所谓。”
“那么冒险的计划,你又凭什么认为能够执行成功?”
“我也无所谓。”
“既然无所谓,又何必来找我。”
“你搞错了,不是我找到了你,而是你找到了自己。”
“我?不,我只想找回我的家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未必能明白我想什么。”
“哦?那你又在想什么呢?”
“我想回家。”
…………
狂风怪浪之中,是层层叠叠剥离着的海水,从高处坠落回深湛的海底,咆哮在礁石淤泥之间,向着无法企及的高山发出了刺耳的吼叫。
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之中,场中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呢喃,似乎念诵着亘古不变的神秘祷词,环绕在云谲波诡的动荡之间。
随着海水的回落,那毫无人样的不明存在从海水中缓缓升起,伸展着破皱残缺的背翼,两侧不对称的五条触手从海水中猛然伸出,如捣海分山一般搅动着水面,呼号着毫无节奏的梦呓。
恐怖的黑影之下,水波正冲洗着一块傲然独立的巨大独石,一座深潜在海域地下的古老城市,似乎正从万丈海底缓慢升起!
这些栖身于绝对的沉默和广大的荒芜之中的丑恶之物,侧耳聆听万籁无声,放眼遥望只是淤泥,沉寂的世界和单调的景色使我恐怖得极欲作呕。
而这座城市的巨大,使我隔着极远都能清巨石表面粗杂的雕刻和碑文。这些碑文不属于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象形文字系统,我也从未在书里见过它们;大多数文字用简单的象征性符号表现了鱼、鳗鱼、章鱼、甲壳动物、软体动物、鲸鱼等海洋生物,还有少数象形文字表现的显然是现代世界所不知晓的水栖动物,不过我倒是在从海中隆起的淤泥平原上见过它们腐烂后的形体。
此时的太阳在空中燃烧,可在我看来,这万里无云的残酷天空简直是漆黑一片,就像反映了我眼中漆黑的沼泽。
对于这座腐烂的城市,我只想到了一种能够说明我眼下境遇的假设:在一场史无前例的火山运动之后,一块海底被抬过海面,变成了陆地,这块陆地已经在在深不可测的大海之底隐藏了无数个百万年。
从这座城市超乎想象的规模来看,它绝不是一座供人类生活的地方。它太过广大,也太过离奇,石柱壁画上的生物除了有蹼的手脚、厚得惊人的嘴唇、呆滞无神的凸眼及其它令人不快的特征之外,它们整体上倒具有扭曲的人类轮廓。
我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影,似乎看到一群远比人类历史来得古老,甚至早于哺乳类动物重返海洋,也早于两栖动物踏上土地的时代就存在的丑陋生物,正在混乱的海水中雕刻着自己眼中的偶像图腾——与寻常不同的是,上古民族是以自身形象加以天马行空的想象雕刻图腾偶像,而这些生物只需要要睁大了没有眼睑不能闭合的眼珠,战战兢兢地雕刻着身边沉睡的神明形象……
“沉没之城升起了……群星已经运行到了正确的位置……‘深海浩劫’即将从睡梦中醒来了……终极之门已经打开……那不可名状的脚步即将从宇宙的深渊踏出……”
沙沙作响的声音从步话机中传来,这次的声音极为清晰,似乎信号源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发射。
罗德先生仿佛被惊醒的孩子,疯狂拍打着磷光星晶石的表面,急切得似乎想要敲碎这一片保护自己的屏障。
“罗德教授,你怎么了!”凯特·温斯罗普问道。
罗德瞪大了双眼看着远处的风浪,竭力喊道:“他在那边!在那边!”
混乱的波涛中,一艘破烂的帆船已经悄然靠近了‘深海浩劫’的化身。
它全身绿色,身躯极其巨大,看上去有一座山那样高。而那艘无人的船只,看上去就像是一艘废弃已久的破烂,乘着倒旋的涡流逆时针游动着。在现实稳定锚的作用下,每一秒都有朽烂的船帮被剥离,让人担心这艘破船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碎成一堆海洋不可回收垃圾。
但是这艘疯狂旋转在人类理智边缘,极度接近那场降临人间噩梦的破旧帆船甲板上,有一道身影正紧紧握住了船舵,用两只粗壮有力的胳膊控制着帆船破浪的方向,在恐怖的波涛之中发出惊人的怒吼。
鬼船似乎早就被异化为一个生命体,有着自己的意识,全力反抗着外来入侵者的挟持。然而那道身影身上散发出了三重烛照黑暗的套嵌光圈,毫不动摇地站在船头,紧握着舵盘。
即便是隔着极远,我们都能从这个倔强的黑点上感受出一种天崩地裂都无法撼动的坚决。他虽未血肉之躯,却有着令人侧目的强硬,虽然濒临疯狂,却迸发出超乎人类极限的理智。我所说的一切没有半分的夸张,因为我怀疑船上掌舵早已在长久的磨练中洗去了人类的软弱,升华为超越生命极限的心灵之光,坚决而独断地燃烧着自己,照亮踏足的每一步道路。
“罗德先生,那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鬼船上?”我问道。
罗德先生嘶哑地说道:“我知道他的计划为什么这么疯狂如此激进了……普通的计划与谋略都在掩藏着真实的目的,避免暴露出第一目的以便达成自己的意愿。然而他的计划根本没有这样的选择……他毫不掩饰第一目的,是因为他不需要机变也无需担忧行动被预测……”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糊涂了?”我问道。
罗德先生猛然抬起头,眼中是逐渐冷静的神色,“他早就告诉我了……我却没有相信……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刻起到船上的分别,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和你一样,只是想要回家!”
“回家?!”这个词像电流一般穿过了我的身体,也激发了我的大脑记忆,“和我一样?难道他就是……”
罗德先生缓慢地点了点头:“他就是罗德……和你一样的罗德……我没想到他会从蛛丝马迹里调查出真相,并且登上那艘鬼船……”
第425章 世界之战(十四)
说话间,被操控着的深海鬼船已经悄然靠近了“深海浩劫”的化身,轰然撞进那肥胖并长着鳞片的身躯。
那不可名状的存在被剧烈撞入海浪中,柔软的头部伸出无数的触须,似乎想要反向抓住破烂帆船,胸前肢生有软塌塌的类似爪状物也恼怒万分地拍向船身。
但破烂的三桅帆船仍然毫无顾忌地冲了上去。接着,传来了一声像气囊爆裂一样的爆炸声,海面上出现了一摊像被切开的太阳鱼一样的黏稠污秽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仿佛同时打开了一千座坟墓似的,顷刻间,这艘船便完全笼罩在一团刺鼻的绿色烟雾之中了,紧接着就只能看到扬起恶臭泡沫的船尾了,漩涡底下的荒古城市也被水平面慢慢消弭淹没,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罗德先生,你是说和我一个世界前来的罗德先生在那艘船上,还来了一次自杀式袭击?!”我震惊地看着罗德先生。
凯特·温斯罗普似乎从我们的话语中听出了端倪,也惊奇地说道:“教授,难道那天晚上找到我的不是你……而是平行世界的你?那平行世界的理论是不是可以判定成立了?我们当初的猜想岂不是……”
罗德先生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和凯特·温斯罗普对视了一眼,忽然两个人都面如死灰。
“你们两个这个表情什么意思?”全场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这个感觉可一点都不美妙。
但罗德先生咬了咬牙,对凯特·温斯罗普说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了。另一个世界的我已经打碎‘深海浩劫’的化身,还用计划让你偷走了现实稳定锚,现在的董事会一定震怒无比,会派出更多的人来到这里!他将目光吸引到这里的计划已经完成了……”
忽然,沙沙声从步话机再一次响起,“罗德,你涉嫌偷走阿尔法级保密武器、举行仪式召唤外神、严重违反了密大调查的纪律!十六名调查员将前去逮捕你!请你不要有任何的反抗,否则我们可以将你与凯特·温斯罗普当场击杀!”
这一次的步话机声音也格外清晰,果然五分钟后,三架木质螺旋桨飞机从远处飞来,离这里越来越近。
我恼怒地举起步话机,对着话筒说道:“你们要抓鲁迅,和他周树人有什么关系……不对不对,你们好好看看,世界都快毁灭了,要不是我们拼了命支撑到现在,这怪物早就把这里化为灰烬了!你们到底是我们这头的还是对面那头的!”
步话机里的声音也格外顽固:“我们没有看到任何阿尔法级别外神的痕迹,只有一些泄露的扭曲现实能量。你们必须回去接受审判!”
我就怕这种该死的猪队友,关键时刻出来指责我们胡搞乱搞。明明“深海浩劫”刚刚被罗德先生撞成了粘稠的腐臭雾气,这些家伙就出来捣乱!我甚至开始祈祷,希望那深海胶状体能像云一样重新聚合成原来的形状,给这些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话说回来,为什么形象那么恐怖的化身会一撞就破啊!难道这家伙天生弱船的吗!
罗德先生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想抓我回去也可以,所有的罪名我都承认。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罗德先生忧虑地看着那片翻滚着绿色浓雾的海域,里面没有怪物的影子,也没有了破船的踪迹:“在我们看不到的海洋之下,那座原本沉睡在海底的古老城市已经慢慢升起,噩梦之躯、恐怖的极至,无数世纪之前,它那脱胎自黑暗群星的巨大可怖的形体就被建造出来了……”
步话机中随即传出了不近人情的声音:“你的夸夸其谈已经被学校董事会否决了。经过联席会议的调查都已经清楚,你的消息来源自相矛盾,时间线上也完全不能自圆其说……你制造出这样耸人听闻的消息,只是想要重启你那危险的武器制造计划……”
凯特·温斯罗普张口辩解道:“那是因为另一个罗德教授在同步调查这些……”
罗德先生喝止住她的说话:“够了,凯特·温斯罗普。这样的辩解毫无意义,我会承担这些事情的责任。但是我希望学校董事会能够清楚,‘深海浩劫’已经苏醒了,如果没有人阻止这一切,水底下的恐怖都市将会逐步解除禁锢,不可名状的存在将潜入地幔之下,如同几十亿年前差点发生的那样,将这颗星球彻底吞噬!”
步话机的声音充满了不信任,继续强调道:“放弃吧,罗德。你的恐怖故事可以结束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忽然问道:“罗德先生,你说的几十亿年前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事情很多年前也曾经发生过吗?”
罗德先生沉重地说道:“密大的图书馆中有着全世界发掘的出的各种考古遗存、史料书籍,我们可以确信的是’深海浩劫‘在几十亿年之前,曾经降落在满是生命的原始地球上,掀起过巨大的恐怖浪潮,寒潮几乎毁灭这个世界,但是被另外几个不明的存在所封印,这才留下了一片狼籍的地球,那段时间,大概是在奥陶纪的晚期。”
“靠,奥陶纪大灭绝是这么来的吗?!!!”我一幅三观毁灭的表情,冷静了许久才说道,“算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刚才的巨变已经造成了严重的海啸和绿雾污染,连周边的灾难广播都报出去了,密大怎么可能还把这些当作没有发生,一门心思地想来抓你回去?”
步话机中忽然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略微赞赏地说道:“你分析得得很对,但是你猜错了一点——学校董事会的愚蠢超乎你的想象,我们接到的命令真的只是抓捕罗德回去,并带回丢失的现实稳定锚。”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你怎么亲自过来了!”罗德先生惊讶得说道,话语里却满是欣喜。
凯特·温斯罗普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仿佛看见了上帝降临在面前。
老者的声音依旧缓慢,却充满了镇定自如的气质:“因为有个自称罗德,长得也和你一样的家伙找到过我,让我协助他完成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计划……难道他真的想要……”罗德先生吞吞吐吐地说道。
“真理保佑……毕竟除了我,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偏方三八面体?”
第426章 世界之战(十五)
木质的双翼螺旋桨飞机缓缓靠近,其中一架险而又险地降落在了马德斯山顶上,另外两架则与我们擦肩而过,急掠之后消失在了山的另一侧。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推开了身边年轻人搀扶的手,形态极为敏捷地跳下了飞机,双足踏上了这片土地。
“罗德,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年纪再一次直面神明。”老者面带微笑地看着晶壁内的罗德先生,开口说道。
我还一头雾水的时候,边上短发的的凯特·温斯罗普已经面色紧张,说话都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您……您好!尊敬的亨利·阿米蒂奇教授!”
“怎么回事?这老头的来头很大?”我悄悄地问身边的女子,却被她毫不客气地一肘打在了腰上。
“注意你的言辞……亨利·阿米蒂奇教授可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最资深的教授,同时兼任图书馆馆长,更是曾经在敦威治事件里力挽狂澜,将世界从毁灭的边缘拯救了回来……”
凯特·温斯罗普似乎还想介绍,但是我看着面前戴着黑框眼镜,身穿板正西装的矍铄长者向我走来,浑身忽然一激灵,感觉眼前的形象忽然变得神秘莫测了起来。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微笑着看着我,张嘴就说道:“这位年轻人,罗德似乎很看重你的作用,听说你还能死而复生,不知道有没有兴趣进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进修,也听听我这个长者的一点人生经验……”
“不至于不至于!聆听人生经验什么就算了,我总觉得头上有奇怪的数字在冒出来!”我后背一凉,直觉告诉我这样简单地答应他的话,下一秒我就会后悔莫及。
然而亨利·阿米蒂奇教授还是没有放弃,继续说道:“原谅我的冒失,年轻人。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走到尽头,因此看到有才的年轻人总忍不住将我庸碌一生的浅薄经验传承下去。神秘学家、诗人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曾经创作过一首诗,是这样说的……”
“只要不念诗什么都好说!”我连忙阻止了矍铄长者更危险的举动,好家伙这要是张嘴一句诗念出来,我未必能活得过他!
于是我马上露出了虚心好学的表情,讪笑着说道,“教授,我就是开个玩笑,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可是我向往已久的知识圣地!您让我什么时候入学,我就什么时候入学!”
罗德先生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问道:“我跟你认识到现在,可从来都没发现你身上有求知若渴的品质……”
我连忙摆手道:“罗德先生你误会了,好战粗鲁的维京人都有一句名言:如果奥丁失败了,可以试试基督。只要能不被续命……啊不是,只要能提升自我,多学点知识算什么!”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黑框眼镜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线,这才看向了罗德先生。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您没有必要趟这一处浑水。”罗德先生无奈地说道。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低头眼了一眼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忧伤地说道:“罗德,我在奥恩图书馆里尘封了一辈子,和那些晦涩不明的书籍知识一样离群索居,然而直到碰到了威尔伯的事情,我才知道自己的天命所在……”
罗德先生垂目相对:“教授,那件恐怖的事件是一件禁忌,中间发生的一切也是出于偶然,您担心的是卷土重来吗?”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摇了摇头:“我的精神还很健旺,记忆力也没有衰退,每顿饭甚至能吃两个研究生的饭量。但是我脑海中黑暗的知识一直在呢喃着,将宇宙中引人疯狂的知识灌入我的脑海。除了你之外,我也不相信其他人能够克制而谨慎地研究馆藏物品。”
我直接开口问道:“教授,罗德先生的计划不是被视作危险的激进举动吗?”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谨慎地看了我一眼,在和罗德眼神确认之后,才小声说道:“年轻人,学校董事会的目的也未必就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们的谨慎决策仅仅是出于权利的相互制衡,和他们对于未知的恐惧。当我翻开那些被诅咒的书籍时,我就知道这种不自然且危险的力量,将是人类保护自己最后的手段……”
罗德先生似乎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模糊地问道:“亨利·阿米蒂奇教授,您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一个宛如天方夜谭的计划吗?”
亨利·阿米蒂奇教授意味深长地看着罗德先生,直到他磷光星晶石后的身影出现了剧烈的扰动,才缓缓说道:“我曾今以为只要保持着美德与理智,就能战胜这些邪恶而狂乱的恶梦。然而这几年的研究,让我深切感受到背后潜藏的恶意。当年我们的奇迹也只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而这份天命不可能永远都在人类这边。我们需要近乎于无限的机会,才能攫取到属于未来的一线生机……”
矍铄长者深深地呼吸了一会儿,平复了内心波动的情绪,才唤来背后从飞机上下来的一位男助教,“将我的藏品带过来。”
这名瘦弱的男子从飞机上走了下来,脸上却挂着无比惊恐的苍白之色,就像是恐高症患者在过山车上呆了一个小时一样,后颈上都挂满了汗水,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衫——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害怕的是手里平平无奇的旧盒子。
“卡尔文·马林,不要紧张,将盒子带过来就行。追求知识的过程要高过收获知识的结果,不是吗?”亨利·阿米蒂奇教授却毫无恐惧感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盒子,放过了这个浑身冷汗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