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潼关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匠人协会的那个花衣服老头,又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我们贫寒的工坊区,如果您有兴趣老朽可以带您游览一二。”
我闷声闷气地回复着他:“不需要了,有光头带我完全可以走出这里,我也没兴趣参观你们着实简陋的地方。”
花衣服老头的表情显得很是尴尬,挡在我们面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再一次说道:“那您要去往什么地方?我将很荣幸可以为您引路……”
在这个过程中,光头男也不好意思再装哑巴了,连忙站出来小声对老头说:“师傅,赛文老板有自己的想法,你再这样拦着出什么事就不好保证了。”
花衣服老头瞪了他一眼,才一脸悻悻地退到了一边,站在路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表示让光头男不要多说废话。
“光头,你以为你的老师傅是奉着领主的命令来监视我们的?”
光头男脸一红,惊讶地看着他的师傅:“难道……难道不是吗?不然师傅为什么一直挡在前面?”
我冷哼一声:“当然不是。你往后看,跟在远处的那个灰袍人,才是领主派出来的眼线。他既是眼线,同时也是我们身份的证明,因此我才没有把他脑袋捏爆。”
随后我看了一眼老者:“而你的师傅,得到的命令应该是来探听我们的口风,对吧?”
老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阁下……阁下明鉴,我确实是来友好交流的,毕竟刚才很多事情没有谈清楚,领主大人希望我们来这里继续接触……”
随着光头男不可置信的眼神,老者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光头男压低声音说:“师傅,你这么轻易地就说出了目的,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在他的心里,老者完不成探听口风的任务是死,泄露了领主交代的命令也是死,这么开诚布公地自曝身份,岂不是两头堵死了?
我伸出手指了指老者,“你忘了吗?他可是我们的神秘盟友,我怎么可能会让他必死无疑呢?”
“盟友?什么意思?”光头男这次彻底糊涂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分析的领地局势吗?如今我们已经彻底得罪了武装团队势力,那么我们就是工匠们的天然盟友,这一点毋庸置疑了。这事情领主也早就看穿了,但是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背叛。”
“这还不是背叛?”光头男反问道。
“当然不是。”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什么是背叛?私掠者勾结军刀水湾的海盗,出卖领地利益才是背叛。而匠人势力站在了武装团队势力的对立面,天生就代表着领地里柔的一面。”
“至刚易折,只有刚柔并济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因此匠人协会也是领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领地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打打杀杀就能解决问题的时代了。”
“因此在这种时候,匠人协会必须来也必定会来跟我们接触,这本身就是领主的意思,能算是背叛?非得工匠们拿着武器上战场拼命还算得上是好居民?我看不见得吧。”
其实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些话没说。那就是资本的力量侵蚀已经远远超过了装填手之领那位领主的想象。
他恐怕还以为,这些匠人只是他用得非常顺手的一群工具人,由于能派上大用场,同时培养的成本比较高,他就没有随意杀戮过工匠,只是发布了征兵令从中抽调实力,暗中削弱控制。
但实际上,这些苟到后期的工匠们,所处的位置已经超过了武装部队的势力。而在发展潜力方面,也远远超过他的对手。
世人都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这样的狠招,表明杀伐果断远超李建成,就是应该当皇帝。但试问,如果不是李建成强势无比、毫无破绽,长期压制着了李世民的势力,他需要冒这种一不小心就遗臭万年、满门抄斩的风险吗?
同样的情况下,私掠者冒着风险铲除了十松庄,应该也是为了斩断匠人们对外贸易的手,削弱他们的发展潜力。可惜这样的动作之后,因为一招不慎行为暴露,领主已经对他们起了怀疑。
而匠人协会什么都没做,就重重削弱了对手的人势力,得到了领主的信任。信任这东西都是靠比较,这次对手出了昏招就意味着他们又赢了一局。
“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资本的本身是软弱的,但却会给自己披上各式各样的外壳用于伪装。
“但你先告诉我,让我看看你们能开出什么样的价格?”
第339章 恶魔呓语
在这里,首先要厘清一个概念:什么叫资产阶级。
比如在大航海时代,天量的海外财富从新大陆流向欧洲旧大陆,并且迅速在原本的贵族体系之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新阶层,历史书上叫他们资产阶级。
其实这个说法有误导性,让人感觉好像是有钱人似的,其实不是,只有一小部分是贵族之外的有钱人,大部分人还是普通人。
比如当时海上贸易越来越多,是不是有越来越多的水手?水手们在海上溜达时得带上啤酒,不然淡水很快就臭了,是不是需要大量的酿酒师?那么多船,是不是需要造船,需要维修?维修是不是需要大量的木匠铁匠?
一直推导下去就会发现,这种类似后来工人阶级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当时不叫工人,叫“匠人阶层”,他们是有自己的生产资料的,所以和后来的工人不一样,资产阶级的核心就是这伙人。
而装填手之领的模式和大航海时代非常相似,原本的军事贵族们依靠派系支援和掠夺,得到的巨额财富建造成了这个城镇,营造了稳定的生产环境。这些财富和资源,还有战争的庞大需求,促成了这些匠人们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这样就很好理解了,为什么天量财富跑军事贵族以外的人那里了吧?这些脏活累活贵族们看不上也干不了,自然就只能给自己找一些代理人,负责战争以外的事情。
但是新兴的这伙人跟掠夺来的奴隶们不一样,他们相互之间是有联系的,而且都聚集在城市里,此外还有同样的的行会,闲暇时间经常互相勾勾搭搭。这个阶层在弱小时候没啥事,但是迟早有一天会发展到开始对抗皇权和贵族们的那一天。
我倒是很期待,这个老头能提出一些胆大包天的想法……如果他们发展到了敢于正面对抗领主和军事贵族的阶段,那么我倒是不介意帮他们一把,扮演一下拿破仑的角色。
在法国大革命,为什么拿破仑代表了资产阶级?如果去看拿皇的人生经历,会发现他一天资产阶级都没当过。一个撸大炮的,怎么就成资产阶级代表了?
但这也是我们经常说的那句话,政治是一群人的事。
新兴资产阶级觉得他能打,又能帮他们实现自己的目标,就派出代表跟他联络,说好资产阶级支持他,将来他制定那种有利于资产阶级的法律,比如废除贵族的特权,国家公布税收用途,一伙人不能无条件欺负另一伙人,这玩意就是《拿破仑法典》。
花衣服的老者听到了我开口,兴奋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说道:“尊贵的客人,由于失去了十松庄,我们现在有大量的商品无法销售……不知您能否联系到客源,来收购这些商品呢?”
……就这就这就这?
我真的是高看这帮人了,本来以为是请我去当个拿破仑,结果不是政治代言人,而是商业代言人?还是拉客户的那种?我介绍桃宝、狗东、拼夕夕给你们认识怎么样?
见我沉默不语,花衣服的老者赶紧补充道:“我们可以给出三成……不……五成的利润!如果能大批量卖出去,我们还可以给出更高的分红!”
看来他们的资本主义发展程度还处于初级阶段,应该是前期供求关系不匹配导致了他们盲目扩大生产,结果陷入了内卷困境,价格不断下跌,库存压力加大,产业链出现了重大的危机。
私掠者的挥戈一击虽然玩脱了,但还是给匠人们重大的影响,正好打在了七寸上。
而他们现在还处于早期的资产阶级状态,这些原始的工业资产阶级还未想象过掌权,地位上也处于劣势,工场手工业的发展资本的原始积累,导致重商主义思想广泛盛行。
这也很好理解,大家都在生产产品,但也要有人来买卖、来流通,才能产生利润,因此商业的重要性越发凸显。因此他们就寄希望于我,能够找来一个稳定的收购商。
“听说别的地方,甚至有太空贸易商船和他们交易,再不济也有各种领地之间的商队往来,可我们这里半年才有一队商人路过,还各种东西都不收购……我上半年以为会打仗,打造了一千把锻造武器,再拖下去到雨季就要生锈了……”
花衣服的老头喋喋不休地描述着他的困难,眼光不停偷看我,仿佛希望从冰冷的石头面具上看出一丝端倪。
“这个地方的商道本身就很稀缺,太空贸易商也不可能对你们这里的初级手工品有兴趣。”
我却毫不客气地泼冷水。我怀疑他在想peach,要是我能叫来太空商船,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接走,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很遗憾……”
花衣服老者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一脸的失落。我怀疑他就是打听到了独眼中年人口中的谣言,说是我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远古”公司,而我信誓旦旦吹嘘“那位大人”的画面也让他出现了误会,更加确认我的身份不凡。
我往地上顿了一下钢铁长戟,铿锵的钢铁声唤醒了他的注意力:“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在南方的领地不会是你们这样野蛮的军事堡垒。一个土匪窝、一个海盗港已经够乱了,我不想继续挑起无谓的争端。”
“那您的意识是……?”
“我将在南方成立一片永久中立区域,遵守我规矩的人都能进来,自由地交易、居住,我就是他们的安全保障。”
这些初级的资产阶级人员,现在最缺乏的是良好的商业环境。装填手之领的领主在商业方面是个外行,一直都遵循着先军政治,对匠人们有很强的政策排斥性。
我知道的是,这片地区的商业环境之恶劣,是决不可能依靠着对外贸易出现奇迹,他们所能期待的,只有地区内部不断的拓展和深化,对产业链进行不断创新,才能打造最适合里厄戈米灌丛荒漠独特环境的商业氛围。
最后,我用低沉的声音发出了宛如恶魔的邀请。
“最后这句话,是我单独说给你听的——我还会设立保税港区,针对领地内部的商业行为不收取任何的税收。”
“在那里,你们拥有足够的自由,可以保护自己的财产、遵循自己的想法,甚至可以学着不听从领主的命令……”
第340章 奴隶区域
“你们需要的不是什么收购商、贸易公司,而是自由贸易的权利。如果你现在还没有发现的话并没有关系,因为你们还没有感受到自由的可贵。但如果你们见到了我所说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
我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花衣服的老头愣在原地,眼神忽明忽暗地看着我,长大了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憋出了一个问题。
“您说的……我们都能去吗?没有身份的要求?”
我微微一笑,内心毫无波澜——自由贸易区当然就是谁都能来了,不仅是装填手之领的商人,路过的商队,甚至还有军刀水湾的海盗们也能来。
这些匠人还在发愁自己的商品没办法销售出去,只是没有正确理解到自己的定位。他们的心思,还是将自己放在领地的物资制造和供应商的位置上,但是实际上他们能做的比这个要多得多得多。
一个合格的资本家,在价格合适的情况下,甚至会出售吊死自己的绳子。他们的良心制约了他们的发展,到现在还没学会吃完上家吃下家两头得利。
如果他们想要挣钱,应该要在扩建大生产之后,统筹全线的利益,收买包括装填手之领和军刀水湾的上层,打造出一个稳定的利益集团。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匠人就能在这个地区制造出一个蓬勃发展的热战市场,仗打得越火热,大家挣到的钱就越多,不管是领军的军头、领地的首领还是背后势力的投资者,都会拼尽全力将这里的战事控制在一个激烈又可控的程度,让市场不要冷却。
这种状态,其实是一种割股啖腹的方法,透支的生命力要远远大于所获得的利益,但与和平发展唯一不同的是,这样的黑心钱能够集中且迅速地集中在一些人的手里。
和平发展的蛋糕不停做大,但分蛋糕的人也会不断增加,最后使得蛋糕赶不上吃的人而崩盘。
这种时候,势力与阶级之间的战争就必然会兴起,瓜分那些无力保护自身财产的势力,迅速将这些财富集中起来。也就是打碎了盘子抢蛋糕,看谁吃的快、消化得快。
要是有一天吃光了怎么办?
这事当然会发生,但是这些资产阶级往往能够迅速地实现财产升格,把他们从这块支离破碎的地区里抽离出来,到另一块更加富饶的地方实现自己的财富梦想。
我看了看天空,顿时也有些默然。
我所说的情况,恐怕在这个星球上发生了不止一次吧?现在遗留在荒野上的这些势力只是在重走当年胜利者的道理,像是养蛊一样互相角逐着,竞争出最后的唯一胜利者,享有离开这里的权利。
他们可能是一个势力、一个阶级,一个团体,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人。
而剩下的人,就必须从头开始,在这块又变得一无所有的地方,茫然地望着天空,毫无希望地生活在世界上。
…………
我本以为这些荒原上的人,已经是一批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人了,但是直到我走进了奴隶生活的区域,我才发现这个地方多的是比他们更绝望的人群。
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无非只是碌碌无为一生,至少他们的眼中还有着生的希望,他们会张牙舞爪地在这个地方永远活下去。
而我面前的奴隶们,在他们空洞的眼睛里,只有黑洞洞的瞳孔和躲避的眼神。那是一种被驯服的兽的眼神,一切的生死被人主宰、一生的命运被人摆布,毫无生存气息的可悲存在。
“光头,你以前也没来过这里吗?”
走在我身后的光头男垂下了目光,小声说道:“没有……师傅说这里都是一群懒鬼,从来都没买他们来帮忙过。我从小生活在城镇居民区,也从来没走进这里。”
走进这里?这当然不可能了。
装填手之领东边的处区域,只有很小的一块属于奴隶们的生活区,搭盖了几排的茅草屋,相互紧挨着,尽量节省着空间。便溺也没有固定的地方,导致这里满地都是肮脏不堪的污渍和熏天的臭气。
一栋结实的塔楼矗立其中,搭着简易的瞭望台,应该就是这里的管理机构,这一点从塔楼上几具风干的死尸也能看出来。
这些死尸用铁链紧锁着,倒吊在塔楼边上的突出角,不知风干了多久,连过路的鸟雀都没有兴趣啄食,只当这是一截干枯的树枝。
花衣服的老者和灰袍人已经走在了我们的前面,走进了那栋塔楼里,随后,塔楼里跑出一个肥头大耳的士兵。
这样的肥胖在这片殖民地可不多见,要知道这里的物资匮乏、物产稀缺,只能依靠粗纤维的食物充饥。而人想要长胖,就需要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真不知道他是这么长出这一身,几乎无法塞进盔甲里的肥膘的。
“亲爱的客人!听说您是来挑选奴隶的?有失远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