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220章

作者:刘阿狗

  果不其然。

  面具刚一贴合肌肤,那无形的屏障便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他再迈步进园子便畅通无阻,右脚轻松地跨过了门槛。

  紧接着那面具上的油彩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道彩色溪流,顺着雷小三的脸颊、下巴开始向下流淌。

  不过几息之间,油彩便流遍他全身,原本的黑色劲装被覆盖,待油彩散去,他身上的衣着已然大变样: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大褂,腰间悬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手中依旧握着那柄长剑,怎么看都是个风度翩翩的江湖少年郎。

  唯独脸上那张滑稽的丑角面具,与这一身儒雅装扮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通常这江湖侠士,怎么着也该是个威风凛凛的武生扮相,弄个丑角儿又是何意?

  雷小三迈进门内,却没有立刻向里走。

  他转过身,张嘴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却传不出门来,好似演了个哑剧,倒是能从他的动作看出来,正是在等待着崔九阳。

  左右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崔九阳掏出自己的老生面具扣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他也随之迈步跨过了门槛。

  与雷小三一般无二。

  他脸上的油彩也迅速融化。

  化作暗红与墨黑交织的溪流,顺着脖颈滴落满身。

  原本的青色道袍颜色未改,只是袍袖变得宽大飘逸,周身更凭空多了几分沧桑气度。

  最显眼的是,下颌处竟垂下来一把花白的长胡子,银丝般直垂到胸腹之间,配上脸上威严的老者纹路,活脱脱是个老生扮相。

  崔九阳与雷小三四目相对。

  面具上的油彩仿佛在微微蠕动,将彼此的面容彻底遮蔽。

  此刻二人若不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变换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也是无法从这一身戏服打扮中认出彼此的。

  崔九阳心中愈发好奇,这胡三太爷到底还准备了什么考验?

  将他们二人打扮成这样,又是要在这戏园子里唱哪一出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便共同迈步,沿着门内幽暗的走廊继续朝里走去。

  走廊两侧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又前行了约莫十几步之后。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

  崔九阳脚步一顿,他伸手轻轻按在雷小三的肩膀上,示意他落后自己几步,小心为上。

  他自己则放轻脚步,当先前行。

  率先转过那走廊尽头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此处竟是一方宽敞的天井,天井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块“出将入相”的牌匾高悬正中。

  只是戏台之下,早已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身形各异。

  有身着水袖长裙、身姿婀娜的青衣。

  有头戴珠翠、面容娇俏的小花旦。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几个面目狰狞、画着花脸的净角。

  角落里还有手持花枪、英姿飒爽的刀马旦。

  靠近戏台栏杆处,更是站着两个折扇轻摇、风度翩翩的小生。

  ……戏子百态,人间风流。

  看来通过了百戏街幻境考验的,不止他跟雷小三。

  而且看这人数足有二十余人,很显然,长春城中另外两处传出灵宝出世波动的地方,也都有人成功闯过富勒城的红黑门,来到了此地。

  不过眼前这些人,人手一张油彩面具,如今全都变成了戏曲打扮。

  互相之间本来认识的人。

  此刻怕是就算面对面站着,也绝对认不出来了。

  而且崔九阳凝神细听,发现此时每个人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咿咿呀呀,拖着长腔,竟是全都用着戏曲里念白的那种独特语气交谈。

  如此一来,连通过声音去辨认熟人的可能,也彻底断绝了。

  除非是像他跟雷小三这种恰好差不多同时离开幻境,又能在长街上幸运碰面,互相之间还没有戒备之心,愿意一同前行来到这戏院的人。

  否则,恐怕这一戏院的人,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每个人都成了这出大戏中,戴着面具的孤独戏子。

第234章 开演

  随后,这戏院子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其他人。

  他们身着各式戏服,脸上俱都戴着油彩面具。

  各人都戴着面具,互相之间就谁也不认识谁,空气中便悄然多了些若有若无的小心与防备。

  虽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但声音都压得极低,眼神也不时瞟向四周。

  聊得也无外乎是之前所经历的幻境有多么惊心动魄,以及对之后将要面临何种考验的种种猜测。

  这群人个个都是人精,你来我往间,都想从对方口中套出些许有用的信息,结果却都是虚与委蛇,谁也不肯轻易交底,最终什么有用的话也没套出来。

  此时,众人的猜测方向渐渐跑偏,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猜测着大家要如此蒙面打一架,最终胜者才能拿走那传说中的灵宝。

  戏院内的气氛,也因此添了几分紧张。

  不过,随着一个头梳冲天揪、画着三花脸、短打装扮的丑角儿连滚带爬地闯入院子,整个戏院的光线突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灭,骤然暗淡下去。

  紧接着,“哐——”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寂静,余音在这空旷的戏台上久久回荡,韵味悠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与威严。

  就在这锣响之后,众人皆是心中一凛,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状况之中。

  每个人面前的视野如同被利刃劈开,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原先的视角,依旧站在戏台之下,仰望着对面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烟雾缭绕,云雾翻腾间,竟缓缓幻化出一座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宫殿场景,金砖玉瓦,仙气氤氲。

  而另外一半视野,则是置身于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之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与木料混合的气息。

  这两边的视角都无比真实,触感、嗅觉、听觉丝毫不差,好似有人将他们的魂魄从当中生生劈开,一半留在此时的躯体内,另外一半却被挪移到了那昏暗房间中。

  然而这两半的魂魄虽各自存在于截然不同的环境中,但所有的五感与信息却如同两条溪流,同时汇入脑海,在意识内交织汇聚。

  这种视角分割毫无征兆,突兀得让人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掐了掐胳膊,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法术施加在自己身上。

  一切就发生在那声锣响之后,自然而然,却又诡异万分。

  崔九阳也是心头一震,强压下惊悸,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

  他正常转动眼珠和扭动身子,只能调整戏台之下的视角。

  想要环顾那昏暗房间的景象,只要心念微微一动,视野便会如臂使指般转换。

  他控制着那昏暗房间中的一半视角,左看看右看看。

  发现这昏暗房间内竟与此时戏台之下的情景并无二致,同样站满了形形色色戴着油彩面具、身着各式戏袍的众人。

  他们也都和自己一样,或惊愕,或茫然,或警惕地四处张望,显然也正经历着这匪夷所思的双重视角。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细细数了一下,发现在这昏暗房间内的人数,与戏台之下的人数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此时所有人的情况应该都是相同的。

  想通此节,崔九阳心中稍定,看来这是胡三太爷考验的一部分,无需过度惊慌。

  之后,便听得一阵急促而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

  无论是悠扬的胡琴、高亢的唢呐,还是清脆的小锣、沉闷的大镲,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古朴粗糙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激昂的奏乐声停顿片刻,那昏暗房间内有人迈步往外走,掀起一道门帘,房间内一闪亮了一下,又随后暗了下去。

  而那盯着戏台的视角,却清晰地看见,戏台一侧的上场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稳稳当当立在了戏台中央。

  所有人心中皆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突然分出的一半视角,竟然是那后台!

  一个戏台前、一个戏台后的视角同时存在,信息繁杂,让许多人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

  崔九阳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强自镇定,盯着台上的身影看完,又快速扫过身边四周。

  他发现,台上那人鹤发童颜,身着八卦紫绶仙衣,手持一把雪白拂尘,面容威严,一派仙风道骨,是个老生扮相。

  而在戏台之下,靠近左侧处,一个与台上老生装扮一模一样的人,正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显然那才是这位老生的本体,此刻同样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手足无措。

  那老生身体,不住地转来转去,抬头仰脸看着戏台上的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然而,戏台上的“老生”,却在疾风骤雨般密集的锣鼓点中,伴随着“仓!仓才!仓才!仓!”的铿锵镲声,背脊挺得笔直如松,眼神骤然变得炯炯有神,一个亮相,威严自生!

  随后,月琴与胡琴的调门陡然拔高,一声高亢激越的曲调如同鹤唳九天,直冲云霄,却又在巅峰处骤然转折,化作游丝般连绵不绝的韵味,在戏院内回荡。

  崔九阳虽非戏迷,只是小时候在村头听过几次下乡大戏班的演唱,但也知道,这是角色即将开嗓起唱的前奏!

  果然,台上那老生在宫殿布景中,迈着沉稳的台步踱了几步,清了清嗓子,抬手抚须,亮开嗓子唱道:“执掌昊天数百春,规矩森严秩序明。可恨灵矿产出少,大比当前忧在心!”

  唱腔苍老而有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唱罢,他将拂尘一摆,声调陡然转厉,用戏曲念白的腔调沉声说道:“宣新任外门长老上殿!”

  随后,那昏暗后台视角中,上场门的门帘又是几闪,戏台之下的视角便看到,有四个武生翻着跟头上了场。

  他们在“急急风”的激烈伴奏中来回翻扑腾挪,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在戏台四角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