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94章

作者:刘阿狗

  唯独那孩子,却已没了踪影。

  这里已是火车尾部的车厢。

  再往后,便是延伸向无尽远方,最终没入茫茫黑暗的铁轨,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

  崔九阳神色平静,信步走到车尾。

  他往车尾玻璃上哈了口气,擦擦上面的灰,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当他目光平静地转回来时,却瞥见那孩子的身影正从车厢另一侧仓皇逃离,动作急切,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甚至,那孩子还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受惊的小兽察觉到了猎人的追踪,那目光恰好与崔九阳对上。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这个气质迥异的男人正在追索自己。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已是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的老油条。

  白天这车厢的热闹事他可瞧了,那脆枣也吃了两个。

  可这些年变戏法的他见得多了,但能凭空变出那么多枣子的人,他可从未见过。

  正所谓“出门不怕强,越强越开张,江湖就怕妖,妖里藏着刀”,这种妖人一定要躲开!

  自己才刚偷完几枚大洋,这人就从前面车厢追到了后面车厢,无论对方是不是来抓自己的,先走再说!

  然而他扭头往后看时,明明看见那个变戏法的男人正站在车尾,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

  可当他再回过头想要加快脚步逃离时,却“砰”的一声,一头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那孩子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刚刚还远在十丈开外的脸。

  那个变戏法的!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就要失声大喊“有鬼”!

  然而,那一声到了嘴边的惊呼,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明明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撞在了那人胸膛上,现在额头还在痛,可此刻眼前的变戏法男人,却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如青烟般消散无踪。

  这一下变故,让那孩子连惊呼的勇气都没了。

  他张着大嘴,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失神地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他自小听惯了鬼故事,各种离奇传说也有所耳闻,但如此诡异、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还是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思绪。

  就在他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缓缓伸出,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喊,跟我来,我们去最前面的车厢连接处聊聊。”

  那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地翻着眼珠,试图朝自己斜后方看去,想看清捂住自己嘴的到底是谁。

  映入他余光的,是那人身上穿着的一袭青袍,腰间还挂着一个约莫书本大小的小布包。

  赫然便是那个变戏法的男人!

  他、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那孩子的脑子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极度的恐慌中艰难地转动着。

  刚才他不是明明还在车尾吗?

  我一转头,又正好撞到了他身上,结果……结果还把他撞“散”了?

  然后他又怎么会从我后边冒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这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妖法?!

  巨大的惊吓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这男孩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

  他下意识地便按照耳边那低沉声音的指示行动,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僵硬地挪动着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这个穿青袍的男人,来到了三等车厢与二等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前面的二等车厢,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那门紧闭着,严丝合缝,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更别提窗户了。

  从这里无法窥见二等车厢内的任何景象。

  而且由于这三等车厢的车门关不严实,一股股刺骨的寒风从缝隙中漏进来,呼啸着吹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因此,那些困倦的乘客们便都远远地躲着这个漏风的角落,这车厢连接处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站在这寒风呼啸的车厢连接处,冰冷的风灌进衣领,让这孩子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畏缩地贴着冰冷的火车铁皮站稳,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更是带着明显的哭腔,结结巴巴地问道:“先……先生,您……您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崔九阳却并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身旁挂着的那个布包。

  随着他的动作,布包的口子微微一动,一条只有拇指粗细的小白蛇,慢悠悠地从布包中探出了尖尖的脑袋,一双金色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看见了吗?”崔九阳的声音平淡,“这叫丧白蛇,天下最毒的蛇,就是这个了。让它咬上一口,保管你喘不了五口气儿就得一命呜呼。”

  那小白蛇直愣着小脑袋,金色的瞳孔中映出眼前孩子惊恐的脸庞。

  这个人类小孩儿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呢……

  而将自己带出来的这个人类,又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完全听不懂呀。

  小白蛇显得有些无聊,懒洋洋地吐了吐粉红色的信子。

  而眼前的男孩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几乎快要尿裤子了。

  这蛇!这蛇怎么总是盯着自己看?!还吐舌头!它是不是想咬我?!

  要不说闯荡江湖最能锻炼人呢。

  这孩子尽管吓得腿都软了,几乎站立不稳,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心下一横,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说道:“先生,我……我也不过是在火车上偷了点儿小钱,虽然不对,但就这么点儿罪过,应该也不至于要把命赔上吧?您放我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九阳闻言,嘿然一声:“你偷那点儿钱,在我这儿根本不算事儿,何况那人的钱也不是什么好来的。”

  “之所以把你抓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盯着那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小子,见过大仙儿吗?”

  在关外这片土地上,“大仙儿”这三个字,无人不知指的是什么。

  那孩子想也不想,便立刻回答道:“当然见过!黄皮子、黑狐狸,我都见过!”

  崔九阳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问的不是这两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问的是蛇,就是长虫,你见过蛇仙儿吗?”

  这孩子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尽管他整个人依旧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嵌进去,甚至连脚后跟儿都微微翘了起来,只为了能离墙壁更近一分,以此来尽量远离崔九阳和他布包里的那条小白蛇。

  但他还是鼓起一丝勇气,轻轻抬起了一根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崔九阳布包中那条正探着脑袋的小白蛇,说道:“这……这条蛇,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蛇。”

  崔九阳自然能分辨出这孩子说的是实话,眼神清澈,并无半分欺瞒。

  可是,刚才掐算之中,这孩子分明又与关外五仙中的柳家门有着颇为深厚的纠葛。

  甚至这份关系,深厚到以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境界,尚不能将其前因后果完全推算出来。

  这就说明,与这孩子有深厚关系的,必定是一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关外大妖。

  而且,刚才天机触动之下,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这次远赴东北,恐怕与这关外五仙,少不了要打上一番交道……

  不过,既然一时之间问不出更多线索,崔九阳也不着急。

  他有种预感,自己跟这孩子的缘分,绝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于是他暂时压下关于大仙的疑惑,话锋一转,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声音依旧微弱,带着一丝颤抖,低声说道:“我叫刘三。”

  这名字倒是简单直白,也方便记。

  崔九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家中还有父母亲人吗?”

  刘三缓缓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亲人。”

  孤儿?

  崔九阳继续追问道:“既然是孤儿,能长这么大,想必也不是天生地养,总有个去处吧?”

  刘三闻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我也不知道父母亲人在哪里。

  “听众育堂的嬷嬷说,当初他们闯关东逃难,实在是走投无路,怕养不活我,就把我送进众育堂,说将来回来接我。

  “我在众育堂长到七八岁也没等到他们,便逃了出来,一个人混到现在。”

  崔九阳默默点了点头。“众育堂”,这玩意儿他倒是听说过。

  众育堂这机构,自明清时期便已存在,一直延续到了民国。

  最开始的时候,多是由官方开办,后来渐渐演变为地方上一些有名望的士绅或商人集资创办。

  清末民初,西方教会进入神州大地,也开办了不少教会众育堂。

  这种机构设立的初衷,便是收养那些被遗弃的婴儿,给他们一条活路。

  等到孩子长大一些还不记事的时候,可以由那些没有子嗣的家庭前来认养。

  而那些没能被认养走的孩子,长大之后,男孩通常会被教授一些粗浅的手艺,女孩儿则学习一些女红,以便他们日后能够自食其力。

  甚至有不少地方志上记载,有些众育堂中,长大成人后的男孩女孩,如果彼此互生情愫,还可以在众育堂的安排下婚配,之后离开众育堂,在外成家立业。

  总体来说,在最初的时候,官府会划拨一些田产,士绅商号也会定期捐赠银两,众育堂确实也算是一项积德行善的仁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心不古,便渐渐有一些心怀叵测之徒也学着开办众育堂,名为行善,实则借此敛财或行不法之事,里面的情况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像那种一头接受社会各界的捐赠,另一头却在暗地里苛待孩子的,都已经算是运行“良好”的众育堂了。

  更有甚者,一些众育堂私底下干出来的勾当,若是说出来,简直能让人牙碜说不出口。

  比如,秘密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官宦人家提供伴读书童,或是给一些心理变态的达官贵人提供添香侍女。

  ……

  种种以愚昧之新做下的那些罄竹难书、令人发指的人间惨事,都曾在某些阴暗角落里的邪恶众育堂中真实地上演过。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看刘三这孩子的模样,虽然瘦弱,但还算囫囵,大概其他当初所处的众育堂,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他接着问道:“从众育堂里逃出来之后,你便开始做这偷偷摸摸的营生吗?”

  刘三听到这话,他反倒比崔九阳还要疑惑,心想那时我没有自食之力,不偷不摸怎么活?

  但他也不敢直接顶撞,只是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解释道:“一开始胆子小的时候,我还沿街乞讨过。

  “后来实在饿得难受,没办法了才第一次偷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