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这个魂魄畸形的鬼差,”玄渊连眼角的余光都未给他,语气淡漠如冰,“我连杀他都嫌麻烦,就让他永生永世被困在玄渊山上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希望在今后的万万年里,他能始终保持对我哥哥的忠诚——如此,他的‘忠诚’,便是我对他最好的惩罚。”
“不过你必须死。”玄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崔九阳身上,杀机毕露,“你身上这功法,我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能感觉到一丝不凡的气息。
“你若不死,难保日后会在这玄渊山上再给我捣乱。
“如今我生死妄境已成,今后要专心与哥哥争夺这天下人间的秩序,不想再在你这类人身上费神。”
说着,玄渊心念微动。
山顶的一道罡风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透明的风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崔九阳的脖颈!
面对玄渊这样的天地神灵,崔九阳浑身灵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刃逼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须知如玄渊这等天生神灵饱含杀意出手,被杀者必然是神魂俱灭的下场,没有其他可能。
然而,一声凄厉的怒吼突然响起,让玄渊下意识停了手,那风刃在距离崔九阳脖颈三寸处骤然消散。
发出声音的,是被关在石笼中的何非虚。
他死死抓着石笼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翼的白骨渗出妖血,他嘶吼道:“玄渊!你不能杀他!否则……我自绝心脉!魂魄不留!”
玄渊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石笼中的何非虚,独眼空洞而冰冷:“你要死便死,何必告诉我?”
何非虚却没有回应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苦涩,有决绝,他望着玄渊,轻声道:“玄渊,我想再与你下一局棋。就当……我这小小妖怪,高攀了你玄渊大人,如何?”
玄渊注视着何非虚,沉默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袍袖一挥,困住何非虚的石笼便悄然消散,化作飞灰。
他转过头,瞥了崔九阳一眼,语气冰冷:“你与那鬼差,便来做个见证。这局棋之后,我与何非虚恩断义绝,过往种种,一概不再提及。”
“能让天生神灵与我‘恩断义绝’,”何非虚扶着受伤的翅膀,踉跄着走到玄渊对面,哈哈笑道,笑声里带着血沫,“实在是我何非虚的荣幸。”
玄渊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手。
地面的黑石突然泛起微光,自动浮现出纵横十九道棋盘线,线条深邃如墨。
周边灰白色的雾气汇聚成一颗颗圆润的白棋,远处的山石凌空飞舞,化作漆黑的棋子。
两人相对而坐,棋盘置于中央。
他们猜先,最终,由玄渊执黑先行,何非虚执白后走。
崔九阳与虎爷挣扎着挪到棋盘边坐下。
可怜崔九阳除了儿时玩的五子棋,哪再碰过黑白棋子,虎爷自幼习武,更是对此一窍不通,只能看着两人指尖的棋子起落,心中满是焦急。
玄渊与何非虚二人却下得极为认真。
时而落子如飞,指尖的棋子带着破空之声,仿佛两军对垒,白刃相接,你来我往间杀气腾腾。
时而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玄渊单手托腮,独眼中映着棋盘的万千变化,何非虚则闭着眼,仿佛在推演无数棋路,两人周身的空气都因这专注而凝滞。
每当一人思考时,山顶平台便静得只剩罡风掠过黑石的轻响,另一人便静静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不打扰对方一丝一毫。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棋盘上逐渐布满黑白相间的棋子,密密麻麻,如星罗棋布。
期间,二人不时落下一子,又从棋盘上拾起对方几枚被吃的棋子,放在手边,堆叠错落。
最终,棋盘上黑白交错。
玄渊落下最后一子,棋子与黑石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声。
两人都不再动弹,只是凝视着棋盘,仿佛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战争。
半晌后,玄渊率先开口:“你输了。”
盘面黑棋占据大半,白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似已是定局。
何非虚却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却紧紧盯着玄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从他半边溃烂的人脸,到白骨嶙峋的肩膀,再到那早已失焦的独眼中残留的微光。
他仿佛要把这位昔日好友的身形面貌,深深烙印在魂魄深处,永世不忘。
突然,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黑石棋盘,也溅上了几颗黑白棋子。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挑衅,还有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是你输了。”
玄渊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站起身,独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
玄渊说完最后那句话,何非虚便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崔九阳与虎爷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右翼的白骨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凄冷的光,脸上却努力挤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诀别:“烦请二位……将我的尸骨送回白鹤山庄。”
崔九阳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满是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和何非虚那句“是你输了”,闻言下意识地反问:“尸骨?”
话音未落,何非虚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颓然栽倒在冰冷的黑石棋盘上。
“何非虚!你骗我?!”玄渊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彻山巅的长啸,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侧脸贴在棋盘上的何非虚,费力地微微偏了偏头,眼珠向上翻着,看向玄渊。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暴怒的玄渊因情绪激动,周身灵力鼓荡,那半边人脸狰狞扭曲,半边白骨森然可怖,倒真有了几分天生神灵的威严。
他气息微弱,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看你,才发现……发现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原来,在玄渊落下最后一子,宣告棋局胜利的同时,何非虚便已暗中自废内丹,并且逆转全身妖力,震断了自己的心脉!
他甚至将残余的最后一丝妖力,尽数导入紫府灵台,强行搅散了自己的魂魄!
此刻他还能说话,不过是回光返照,油尽灯枯前的最后闪烁。
玄渊见状,眼中闪过慌乱,他手中迅速飞出几枚古朴的法印,精准地定在何非虚眉心,试图将他那即将溃散的魂魄强行定住。
同时,几道凛冽的罡风依照他的心意,轻柔地将倒在地上的何非虚身体托起,悬浮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何非虚涣散的瞳孔,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崔九阳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何非虚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魂魄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满心的震惊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何非虚明明刚刚还在与玄渊下棋,为何会突然做出这种决绝的举动?
何非虚气若游丝,玄渊的法印在他眉心一闪一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玄渊,脸上竟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破庙里……你我下了三个月的棋……后……才互通姓名。”
他咳了几声,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那时你说从此……我们便是朋友了。
“你还说……若是世间再没有人记得你。
“那便是彻底的死亡……而我们互通姓名,我便是你在这人世间……第一缕的联系……与根基。”
当何非虚说出“联系”与“根基”这两个词的时候,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果然,何非虚之后所说的内容,与他心中隐隐的猜测大致不差。
何非虚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之前玄渊将他困住的地方,说道:“在九阳说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之后……我便突然明白,我……我就是你所有与人间联系的……根基。”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是我第一个记住了你的名字……才让你能够……继续在人间有所布置。
“我清楚记得你报出姓名‘玄渊’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庆幸与兴奋。
“我想那时你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人间的力量即将耗尽……将会被彻底封印……你为解脱封印所做的努力……都将失败……
“只不过……在失败的前夕,你遇上了我,而我给了你……成功的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崔九阳:“刚才你要杀九阳……我便用自杀来威胁你。
“虽然你脸上不动声色,可我们二人相交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心里的犹豫?
“那一瞬间,我便确定,我的死……对你来说……必然是一种打击。
“当然,这并非说我们的朋友之情……如今还那么坚固,让你不舍我死。
“我只是纯粹地知道……我死……也就代表你与这人间联系的根基……彻底消失了。”
说完这些话,何非虚的呼吸愈发微弱,嘴边不断涌出血沫,将身前的黑石棋盘染红了一小片。
玄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要冻结,他死死盯着何非虚,一字一句道:“你却忘了,我亦能掌控生死!今日,你求死不能!”
他手中法印翻飞,一道接一道地打在何非虚眉心,试图定住他那即将溃散的魂魄,可何非虚的脸色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何非虚看着玄渊徒劳的举动,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你确实……掌控生死……可是我……连魂魄都不要了……你还能如何?”
他身上那只虚幻的白鹤虚影,此刻已变得极其淡薄,化作点点灵光,正逐渐消散。
玄渊那能开辟阴阳的莫大神通,在彻底决绝的求死意志面前,也只是将那消散的速度略微拖延了片刻而已。
玄渊最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静静地看着何非虚眼中最后的神光渐渐熄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与不解:“你这又是何苦?成为我与人间联系的根基,对你而言并非坏事……你本可以寿享万万年,与天地同休。”
何非虚费力地转动眼珠,盯着玄渊半晌,终于,在他眼中最后一丝灵光彻底暗淡下去的时候,说出了他对这位昔日好友的最后一句遗言:“若与我同休的天地,是你那阴阳逆乱、无善无恶的生死妄境。那万万年的寿命,不过是对我的折磨。”
说完这句话,何非彻底失去了声息。
他身上那白鹤虚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玄渊山的罡风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玄渊山上,罡风骤然变得凄厉起来,呜咽着掠过黑石平台,卷起地上的血沫与棋子,好似有无数鬼神在为此悲哭。
不知是错觉,还是那白鹤虚影消散的光点拂过玄渊的脸,崔九阳似乎看见,玄渊白骨那一边的空洞眼眶中,有一点极淡的晶莹闪过。
就在此时,从何非虚的脑后,缓缓飞出一个闪着柔和金光的“泰”字符咒,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崔九阳与虎爷身上的“泰”字符咒也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从识海中飞出,与那枚符咒汇聚在一起。
三枚“泰”字符咒在空中盘旋一周,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稳定的光门。
光门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
仔细看去,若玄渊的脸没有残缺,应当与这中年文士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泰山府君,还能是谁?
府君一现身,目光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玄渊身上。
他平静地从腰间摘下一枚古朴的令符,随手一甩。
那令符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长鲸吸水般,瞬间将玄渊身边那枚碧绿的生死妄境珠子罩住,使其动弹不得,光芒也变得黯淡下去。
玄渊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动作,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府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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