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8章

作者:秽多非人

  哈?七兵卫能有什么事?只是感叹山内这个苗字罢了,好一个山内啊。

  但既然人家登门来问了,七兵卫只好说感觉看三位有些眼熟。然后自报家门,说自己家是津岛众道中传码头川村家的七兵卫。

  这话一说,武藤吉兵卫也若有所思起来。可能真的是熟人,但是是上一代,山内盛丰和前代川村七兵卫打过交道。

  人家主动找上门了,那就坐坐吧。

  没管人家囊中羞涩不羞涩,七兵卫直呼既然是故交,那自己身为地主,应当尽力招待。这便让店家上酒上菜,尽管吃喝。

  山内一丰还好,他的两个家来大约确乎是饿了。人一饿,这也就顾不得什么体统,使劲扒拉那茶泡饭。

  倒是山内一丰询问七兵卫,来城下做些什么?做什么?给佐久间信盛送苜蓿,顺带招募两三户农民。

  招农民的事没说,有个过得去的理由就得。闻听连织田家的家老侍大将佐久间信盛都开始做战前准备,山内一丰非常兴奋。端起酒杯来,连连喝了三杯。

  就这么急着给织田家扛枪?

  心中的腹诽还未落下,山内一丰又问七兵卫,织田信长会不会亲自出阵?这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因为以往十来年,信长几乎逢战躬亲。

  战国大争之世嘛,信长他爹信秀是所谓的清须三奉行之一,乃是标准的臣下之臣。一开始的势力很小,那么很自然的,这意味着什么?

  谱代家臣团很小!

  即便有谱代家臣,也没有实力雄厚的大名主谱代。像是武田信玄,他就有巨摩郡两万三千贯大名主谱代山县昌景。

  等到织田信秀和织田信长快速扩张势力之后,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一时间没有能够独立指挥数千人的一门亲族众或者谱代家老众。

  不是说家臣们没有这个指挥才能,而是谱代家臣们没有充实数千人的武士团或者说军队骨干。

  只有占据津岛和热田财富的信长,才拥有大量的预备役军官小姓众,和用钱武装起来的御马廻(赤母衣众·黑母衣众)。如此才有可能召集数千人,并拥有充足的军官来统帅这些士兵。

  事实上,信长终其一世,都没有流传下来明确的军役编列帐。这和织田家膨胀极快极速,武士完全来不及补充有很大的关系。

  而且后期提拔起来的那些所谓军团长,也是依赖信长的支持,才能够编组起军团的。最典型的柴田胜家,其麾下的大将前田利家,不破光治,佐佐成政,全都是信长的直臣。以寄骑的身份派给胜家,用以组织军队。

  丰臣秀吉也是如此,包括眼前的山内一丰,以及先后投靠信长的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都是以信长直臣,秀吉寄骑的身份,到秀吉麾下效力。

  秀吉的军团膨胀太快,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家臣来带兵。大量的武士都是信长直接指派给他,加强其武士团的。

  只不过之后秀吉夺了天下,这些信长派来的寄骑迅速被他收编家臣化,才造成了许多误解。

  所以后世很多人说织田信长就是董事长兼总经理,下面的军团长都是职业经理人,都被信长驱用的团团转,不停往外移镇。事实上,这种说法还挺形象的。毕竟你这个经理,除了少部分嫡系外,剩下的大队骨干人马都是董事长派来的。

  董事长没死,这些人马当然唯董事长马首是瞻。

  回到现在,不论是丹羽长秀,还是林秀贞,那都是没有指挥一千人以上军队的实力。前述的佐久间信盛也大差不差,带五百人的武士有,再多恐怕也要打问号。

  如此一来,可不就只能信长亲自带兵。

  闻知信长肯定会亲自带兵之后,山内一丰像是得到了什么巨大的激励一般,眉飞色舞啊。

  等等,七兵卫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眼前的山内一丰,除了想要投靠信长。为织田家在犬山攻略之中立功,然后恢复旧领的可能外。

  是不是可以先投靠信长,等信长起兵攻打犬山之后,临阵倒戈。这说得有点大,他一个浪人没这么大能量。那是不是有可能临阵去袭击织田信长,将信长阵斩呢?

  此时的信长,还经常只带着三五个小姓侍从,满战场的转悠,了解地形和敌方的部署。这都不是什么保密的事,甚至可以说最正常不过的事。

  还在创业期,就和个大小姐一样,躲在后方指挥,那纯开玩笑。

  家底薄的时候,最好一仗都不能输,整个战场都是自己亲自掌握,甚至必要时亲自冲锋到第一线去,以策完全。

  假设信长带兵进抵犬山城下,到浪人众所在的阵地视察,然后山内一丰跳起来给他一刀呢?

18.小竹有兄杂役头

  我得举报你啊!

  七兵卫下意识就如此觉得,但转念一想。你爱杀不杀,织田信长要是那么好杀,那死了得了,也不差他这么一号人。

  反正咱又不知道什么暗杀计划,萍水相逢聊个天而已。要是会被追究,这满酒屋几十人都得被追究。

  眼睛一闭,七兵卫权当不知道,就和山内一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两个家来这会儿也终于吃饱了,注意起武士的体面来。幸好没学隔壁带清的八旗出门用猪皮抹嘴,也没学之后江户的旗本,饿着肚子叼根牙签出门遛弯。

  素昧平生,聊聊时事也就罢了。上一代有交情那是上一代的事,和这一代没啥关系。七兵卫只说自己还得连夜赶回津岛,今儿就到此为止。叫店家预备二十个箬叶饭团,七兵卫这就起身。

  饭团嘛,拿来给伙计和招徕的农民吃,七兵卫不会自己吃饱,就不顾手下死活的。

  山内一丰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见七兵卫要走,连忙起身送七兵卫出门。临了还表示感谢呢,说将来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他一定会去帮忙。

  笑话了,等你发达,我少说奔四十。这年头朝不保夕的,我要是去金崎运粮,跑不掉,一准儿给朝仓军割了首级当战功,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等出町到路口,瞧见两个家来伙计果真拦住了七八口子,正在不断地分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劝人跟着去种苜蓿,讨价还价嘛。

  别以为佃户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没有讨价权的是纯纯的贫农,除了一条命啥也没有。其他的农民,家里男丁多能干活的可以讨价,家里有一副完整牛具的可以讨价,甚至家里有能够拿来抵债的老婆孩子的,都可以讨价还价。

  广大的地主阶级欺压农民是一回事,但是佃农作为生产工具,是可以创造财富的,而且是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

  敲骨吸髓是一回事,给条活路又是另一回事。

  日本自己都有个谚语,腹内空空只会徒增抱怨,饥肠辘辘却会努力工作。

  压得太死,那就只会大家一起死。那几个农民,显然是围着在讨价还价,收成怎么分,劳役怎么服,给不给草棚……

  最后有三户谈妥了,七兵卫这才现身。两个伙计赶忙招呼三人上来向七兵卫行礼,七兵卫只是挥挥手,装出一副难相处,很严厉的样子。和伙计们确认了三户农民的条件,这才把手上包袱里的二十个饭团取出来。

  你们拿去分,吃完咱们就上路。

  没争没抢,人手一个,最后还剩俩呢。七兵卫也没要,骑上马出发。后头跟着的大人背着包,小孩提着篮。衣裳被褥,锅碗瓢盆,全是家当。破归破,也没人愿意就这么把东西丢下。

  可惜就是没有耕牛和骡马,大约这也是这三户愿意跟着去津岛的原因。有牛马,能够快速进行农业生产的,怕不是半道就被人给截胡咯。也就这些原本就穷的农户,肯去沙洲上,为七兵卫种苜蓿和稗子。

  临走临走,城下还奔出来一名武士。七兵卫前前后后不是拉了五百束苜蓿给佐久间信盛嘛,信盛听说了,夸七兵卫懂事,还命人送了一把小太刀来。总能值个二三百钱,差不多得了,权当是礼尚往来。

  打开一瞧,还敲着“村正”的刀铭呢。喔唷,那就不止二百钱了,价格得翻番。

  虽然这年头村正也不是啥值钱玩意儿,但有刀铭就等于有品牌保证。伊势的村正刀枪,属于行销东海道的品牌武器。

  不过他送了咱们一把小太刀,以后倒要年年给他们家送苜蓿了。也罢,信盛还能给信长扛十几年枪呢,先送着呗。哪天信盛被流放了,哪天再说。

  道边的水田全都是正在刈收稻谷的农人,日本的农业还是有点粗放了,基本上都是用竹子在田埂边支起来一个高架,把稻谷打捆挂上头晾晒。大致晾晒干爽之后,再送去打谷。

  哦,好像没有瞧见尾张有农民使用那种打谷用的木质“卷扬机”。前一世在B站看一个叫鲁磊的up主做过这玩意儿,并不如何困难。不过咱们也不是来日本提高生产力的,没人发明就没人发明,反正七兵卫又不是农民。

  这话听着真像是个不思进取的老保啊。

  回返津岛,天色将黑,七兵卫先把三户农民安置在马棚后边的库房里。反正将来也是睡草棚,现在睡在马料上,没什么大差别,能够遮风避雨就得了。

  正预备着关门呢,七兵卫就瞧见那个小竹又来了。照例是来对账的,很正常。原本七兵卫还想说你和我对就得了,反正不是什么艰涩的事。小竹却探头探脑的,直到阿伊从后面马料库房里出来,才很高兴的叫了一声。

  不对,真不对,七兵卫这回真的确定了。

  瞧见了阿伊之后,小竹自然就非常高兴的开始对账。七兵卫在旁边假装若无其事的给马喂水,实则玩窃听风云。

  左听右听,听来听去,也没觉得两人聊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回想前一世,和漂亮小妹妹聊天,聊得也就是乱七八糟无聊没营养的话,说两小时都未必能够说出点啥。

  主要就是图一个聊天,能和妹妹聊天就觉得快活。小年轻嘛,没那么多花花绕绕的。

  啧……

  账对完,小竹又神神秘秘的对阿伊说,他家里最近出了件大好事。阿伊还回了句“哦,是吗?”

  哇哦,我妹妹这还是个“钓系”的。

  那小竹也是个愣头青小处男,被阿伊这么一钓,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原来是他哥哥已经从一名同朋足轻,被提拔为信长的杂役头了。

  别看所谓的杂役头只是负责给信长洗马牵马,干些乱七八糟的杂活。可这个差事长久都能够呆在信长的面前。

  一直待在领导的面前,不管立没立功,至少苦劳领导能记住不是。要是立了功,那提拔的飞快啊。

  所以你哥叫什么?

19.果然不是木下家

  七兵卫第一反应是你哥哥有没有可能叫木下藤吉郎,因为木下藤吉郎就曾经担任过织田信长的杂役头。

  其实也是七兵卫孤陋寡闻,此时木下藤吉郎已经担任了信长的百人足轻组头。虽然谈不上什么名臣大将,至少进入了中层武士的范畴。

  再者眼前的小竹区区十五岁,就这年纪,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的。

  果不其然,小竹的哥哥叫助右卫门。这个名字怎么说呢,真是一个平平无奇,完全无法引起七兵卫任何联想的名字。

  所以你家也没有苗字?是的,没有苗字的。但是按照小竹的说法,他哥哥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武士了,那么不出意外的话,会给自己弄一个苗字来。

  按照日本人的起名习惯,他们村叫做稻濑村,所以他哥应该会起名叫做稻濑助右卫门。

  很好,一个七兵卫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名字。百分之一百不会是将来的大名,是不是大身旗本那就不得而知了。

  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跟着信长在本能寺成了烧烤,所以连个家名都没有传下来。

  行吧,七兵卫转头继续喂马,由着小竹和阿伊两个人在那边交头接耳的。拦也没必要拦,咱们家这情况,恐怕也嫁不到什么百万石的高门。只能从草莽里面去找那些还没发迹的大名,像是福岛正则?加藤清正?还是沟口秀胜?抑或是堀秀政?

  做不了一夜暴富的梦。

  伴随着秋收的结束,小牧山城和犬山城对于整个尾张的最后争夺战,正式打响。

  不出任何意外的,信长的书状再次下发到津岛町。要求津岛众为信长筹集箭矢、硝石、铅锭、刀枪以及骡马。

  由堀田右马颁布下发的书状很快出现在七兵卫的手中,信长将按照如今时下的马价,雇佣川村家的所有堪用马匹,协助津岛众转运物资去往小牧山。

  或许当年便宜老爹只被确立极为微薄的军役的主要原因,就是织田军一打仗,川村家就得被征调,完全无法顾及到其他普通生意。

  这一部分的损失,用低军役来弥补。

  大概吧,因为沙洲上今年的第二茬苜蓿马上就可以收割了,所以七兵卫还有点不放心。要求留守津岛的几个老家来上上心,尽快收割仓储。这一茬的收货量肯定比上一茬要差,就别急着卖了,等七兵卫在小牧山的战场上围观几天之后再议。

  保不齐仗打的久,信长这边马料要得急,能够多卖几个钱。

  百分百不是巧合,作为传马头的七兵卫带领津岛众的军资往小牧山去,伊藤大老板就把小竹给派了出来,主要工作是背负三支纪州销售来的铁炮。

  他这样的小者(小僧),干得也确实就是跑腿的辛苦活。铁炮如今还算是昂贵的货物,派专人背着看护,非常正常。一柄铁炮的价钱,远胜过在直江津人才市场出售的各色人等。

  行至小牧山城下,信长果然已经点齐了大兵。漫山遍野,无边无沿,从信长往下算,一路算到马夫,怕不是有四五千人。

  围绕着小牧山城城下町的野营帐篷,丛丛列列,都是各领主带来的人马,和信长直属的足轻众、小姓众稍作区隔。

  另外前面提到的浪人众,此番也得到了信长的雇佣,至少三百人的浪人众被分开配属。比如说木下藤吉郎和他弟弟木下小一郎,就得到了足轻并浪士三十余人,马五匹的加强。

  这是七兵卫在城下看到村井贞胜调拨军械时,明明白白写在文书上。这回真的清楚的瞧见了未来的大和大纳言木下小一郎,挺好,也就比我高点。

  唯一令七兵卫没想到的是,小竹非常亲切的称呼木下小一郎为小一郎哥哥。

  回头再一问,小竹的本家和木下小一郎在隔壁村。说是隔壁村,就是隔着一条小沟罢了。而且小竹的父亲和小一郎的父亲,都曾担任过织田信秀的足轻众。

  要不他哥也没办法去担任信长的杂役,不是老尾张,老织田,老下四郡出身,连给织田信长暖草鞋的资格都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