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32章

作者:秽多非人

  难怪说,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候,永远是在走上坡路的时候。

  春夏之交的夜不长,美浓的夜也不长,但是这对于七兵卫来说,恐怕算是漫长的一夜。认真的观瞧了一夜的藤吉郎,七兵卫还是无法理解现在这个意气蓬发,能服于人的藤吉郎,在十几年后就变成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甚至昏聩无能的人。

  要是不知道将来,投他藤吉郎,真就是一步好棋。

  天底下大约是没有比这一座冷灶还好烧的冷灶了,勉强能够相比的,也就前田利家。毕竟他家将来一百零五万石,家中光是五万石以上的家臣和支藩就有好几个。

  像是山内一丰,从一个浪人到二十万石是很传奇啦。但是跟他混,混到死不过五千石,子孙后代还要奉纳一半的俸禄给主家,作为主家的参勤交代经费。

  及至天色微亮,五分之四的墨俣城已经“板筑”完成,就差最后一小段。不必说,众人自然困倦至极,可完工就在眼前,最后那点气力,也得使出来,好好地奋斗这一场。

  奔走了一夜的藤吉郎,这会儿嗓子都哑了,甚至都发不出声来,但还是到处走动。即便是递给别人一个眼神,拍一拍肩膀,或者哪怕只是和别人并肩站在一起,都能够将疲惫至极的蜂须贺党人给使唤起来。

  天光大亮!

  出现在前来查探的齐藤军士兵面前的,是一座已经粗粗完工的墨俣城。

  没错,是一座四面合拢,非常完整,毫无缺口的日式城。

  不可思议的齐藤军士兵几乎不顾及任何的危险,手忙脚乱的爬到了长良川北岸,盯着这座一夜之间就诞生的城堡,以确认自己是不是眼前出现了幻想,或者是自己没睡醒。

  他没有看错,墨俣一夜城。

  在确认之后,那齐藤军转身就往稻叶山城跑,齐藤龙兴昨天才开始动员常备军,今天才会慢悠悠的保持体力赶路,半道休息一夜,明天上午才会赶到墨俣。

  等那时候才赶到,黄花菜都凉啦。别说什么阻止筑城,织田军大约都已经赶到了墨俣,进城屯驻了呢。

  猜的一点儿都没错,天亮之后,藤吉郎就派了一名同乡,奔回小牧山城。告诉信长筑城完毕,可以赶来防守的消息。

  最后一块门板被立了起来,七兵卫连口水都没喝,同小一郎蜷缩在马草堆旁边,沉沉的睡去。等到中午苏醒时,只瞧见满地都是沉睡的蜂须贺党和坪内党,唯有木下藤吉郎,站在火见橹上,平静的观望着长良川北岸。

  瞧见七兵卫醒来,既不需要七兵卫喊,也不需要七兵卫劝,将一支铁炮丢给七兵卫,扑通一声倒在草垛上,登时睡着。

  妙人啊,妙人。

  嘿,你给我一支铁炮,却没有给我火绳,这不纯开玩笑嘛。七兵卫左右瞧了一瞧,发现火绳缠绕在蜂须贺小六的臂上。

  蜂须贺小六实在是身强体壮,七兵卫想从他臂上把火绳抽出来都抽不动。反正这厮睡得和死猪一样,上前就是一脚,蹬的蜂须贺小六在梦中大喊一声,哪来的蚊子。

  手一抬,就被七兵卫握住,抽出了火绳。

  可惜,火绳早就灭了,大约是浸湿了露水吧。问题不大,把浸湿的那一段切掉,后边干爽的点燃即用。

  反正对岸也没有见到什么齐藤兵,这会儿点不点燃也不急的。城内外几十个大火堆,这会儿还有几个有些余星,随便一探就能点着,问题不大。

  因为七兵卫没怎么干活,只是陪着看了一夜,醒的还早些。那些干活的蜂须贺党人,一直到大概下午两三点之后,才渐渐苏醒过来。

  比他们早起的木下小一郎,带着几个川村屋的伙计,架锅烧水煮热茶。一锅热水里面撒一把抹茶粉,差不多就得了,沾个味道。

  至于米饭,昨天晚上没有吃完的米饭,这会儿就堆在一块“高脚楼”的基座上。这个基座就是藤吉郎预备着之后做米仓的地方,必须保持干爽,粮食最怕受潮,受潮就有可能发芽。即便不发芽,受潮了发霉也是大事,都得预防。

  “居然这就成了……”

  望着橹下重新焕发出活力的蜂须贺党和坪内党人,七兵卫感叹墨俣筑城或许真的就此成功了。原来我也能够亲自经历,并且参与到这般历史的转折之中啊。

  未及感叹出声,遥望见长良川的北岸,接二连三的跑出来好几骑武士。之后则是跑的七零八落的足轻和小者。乱糟糟的,甚至没有举戴什么旗帜,就这么一路疾驱过来。

  有敌情!

  七兵卫立刻点燃火绳,然后塞药装弹,对着北岸一名骑在马上的齐藤武士打出了一枪。没打中,七兵卫瞄准的胸,铅弹却顺着那人头顶还要高些的地方飞去。

  被铁炮声惊醒的众人,有的登上木橹,有的爬上犬走【注1】,纷纷向长良川北岸张望而去。

  【注1】:就是板塀后面的木质台阶,有些日本足轻身材实在矮小,而射击口不可能七高八低,就设置一道台阶在板塀后,保证身材矮小的士兵,也能在射击口之后,多角度的对敌军射击。

51.尾张守信长公至

  齐藤龙兴真的不能理解,哪有一夜之间,就修筑起一座城砦的?无论如何设想,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偏偏墨俣城就这样明明白白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堂堂正正,令他不得不信。

  其实也不是一夜之间啦,算到最后一块门板立起来,铁炮橹扶正,大概花了三十个小时吧。

  不单单是齐藤龙兴不能接受,他麾下的大将们也不能接受。长井道利自忖打了三十年的烂仗,什么足利的管领,土岐的守护,他打了一个遍。木曾川内外七进七出,杀过不知道多少个对穿的,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日根野弘就和日比野下野同样如此,一边猛喘着粗气,一边打量着拔地而起的墨俣城。

  要不再水攻一下吧?

  那也得两天后啊?两天后织田信长爬也爬到墨俣了。况且人为阻拦起来的水,能不能冲垮已经建成的墨俣城,还在两说之间呢。

  一声铁炮枪响,打断了齐藤家众人的思绪。墨俣城内还有铁炮足轻,这可咋整?城内有人马在防守,哪怕就一百个两百个,配上铁炮长弓,今天也很难打下来了。

  换算一下,这会儿都下午三点半了,五点半日落。整顿军队,重新编组队列,然后砍伐竹子,或者竹子都不砍,之间斩断长枪的枪杆,捆绑制作长梯。举着竹束或者楯板,层列进战,五点钟能开战算了不起啦。

  诸位,半个小时速通墨俣?

  你上,还是我上?

  不管,现在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织田军昨天上午才来筑城,连夜忙活到今天,绝对是人困马乏的。得趁现在织田军立足未稳,夺取墨俣城。一俟织田信长统帅尾张常备军进城,则大事休矣。

  有一说一,齐藤龙兴还是很有几分决断力的。立刻指着日根野弘就和盛就兄弟,命他们组织人手,先不攻城,去把城外的马防栅都搬开,为之后攻城扫清障碍。

  反正就一层马防栅,你是搬走也好,烧毁也罢,都行。不算是攻城,也不需要多大的能力,有一点点勇气就能上。

  日根野弘就没有迟疑,当即答应,可是他的兵还没来全。至少也得凑三五百人,一部分持弓箭铁炮反击城上,一部分破坏那环城的马防栅吧。

  略等了等,喘匀了气,日根野弘就率兵杀奔墨俣。

  与此同时,齐藤龙兴当即命令侍从,去给美浓三人众传令。生死存亡的时候到啦,赶紧动员三千人来墨俣。

  打破了墨俣,他们才能够继续在西美浓称王称霸,做土豪。打不下墨俣,就等着挨织田信长的削吧。

  今年秋天,织田信长有了钱粮,一定会进攻美浓,试图夺取稻叶山城。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西浓的大垣城,就是你氏家卜全。

  话说的很重,但确实都是现实。以前美浓怎么内斗,那至少肉是烂在美浓国豪们自己的锅里,现在织田信长打进来,大家要是败了,就只能做织田家砧板上的鱼肉。

  两条命令下达,第三条紧随其后。

  不管用不用得上,还是得派人去长良川上游筑坝,不冲一回是不会死心的。

  三条命令下完,稀稀落落,从稻叶山城一路跑来的齐藤军,终于有了个完整样子。现在动员来的都是齐藤家的常备军力,以及龙兴主要支持者的人马,半道逃亡的人几乎不存在。无非就是快慢而已,早到晚到,肯定都会到。

  人差不多到齐,日根野弘就也准备完毕,不派什么弓足轻了,那群弓足轻跑的整个人都在抖呢,指望他们拉弓放箭,有点强人所难。这时候铁炮的用处就显露了出来,虽然拿着一杆好几斤的烧火棍也很累,但总比拉弓好一些。

  装填弹药不费什么劲,放就完了。

  几十名铁炮足轻在楯板和竹束的遮蔽下,开到长良川北岸,开始对着墨俣城射击。往城上打,压制城上的火力,方便城下的齐藤军搬运和破坏马防栅。

  好胆!

  此时已经醒来的蜂须贺小六,一边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腰子,一边询问自己的铁炮去哪儿了。等瞧见七兵卫手中的铁炮之后,三下五除二登上火见橹,装药开火一气呵成。

  铅弹直接打在一名搬运马防栅的齐藤军士兵身上,中枪倒地的齐藤兵大呼惨叫。毕竟没有打中脑子,打中手臂而已,登时是死不了的,甚至可能回去把铅弹挖出来,还能活好几天呢。

  但这年头的铅弹都是武士家的妇女亲自融化滴漏制作的,不像后世的那些弹头坚固。打进人体内,甚至会直接碎裂开来。然后碎铅大概率因为处理不当,留在了人体内,之后就是铅毒,最后是暴毙。

  当然这是最坏情况,铁炮的准头也就那样。如果不是这会儿齐藤兵就在城墙外面,十几二十米远,蜂须贺小六未必打得中。

  铁炮声也把藤吉郎给吵了起来,十余名蜂须贺党和坪内党的铁炮众越众而出,或是登上火见橹,或是直接站到犬走上,开始对着城外搬运马防栅的齐藤兵射击。

  七兵卫也没有闲着,橹上一共只能够站三个人,七兵卫在右,蜂须贺小六居中,藤吉郎在左。两人持楯板,牢牢护住装填中的蜂须贺小六。

  城下的齐藤军也不是愣子,瞧见橹上有一个“神射手”,立刻分出五六支铁炮来,对着橹上就是乱射。铅弹打到楯板上,七兵卫只觉得手臂大震,身子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后坠。

  还是一旁的藤吉郎大喝稳住,让七兵卫警醒过来。要是七兵卫松开手,或者让出空来,正在装填的蜂须贺小六就将以血肉之躯直面敌军的铁炮。

  被他这一喝,七兵卫竟然觉得自己的心志清明了不少。虽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这却是七兵卫第一次直面战斗。又一声铁炮从自己耳边划过,激的七兵卫耳朵上的小绒毛都立了起来。

  轻哼了一声的蜂须贺小六转头过来,笑着望向七兵卫。他嘴里含着五六颗铅弹,也就只能哼哼了。但是那个眼神很坚定,是一种敢于直面战斗的坚定。这就是老兵,老兵见惯了战场上的生与死,可以坦然的面对这一切。

  他一好,七兵卫和藤吉郎同时向后转身,带动着楯板移向侧后方,蜂须贺小六眼疾手快,对着一名有头兜的齐藤武士就打了一枪。

  枪声刚响,两人复又回身,将楯板立到小六身前。楯板重重的靠在一起,撞得七兵卫手臂有些疼。但这时候七兵卫和藤吉郎完全不在意,只是继续凝聚精神,盯着小六装填。

  城内不少蜂须贺党和坪内党人都睡了六七个小时,也算差不多了,瞧见城上火力少,纷纷拿起丸木弓,站到犬走上,对着城外的齐藤军士兵射击。

  不在乎于你能不能射中,重点是火力密度。

  甚至有些蜂须贺党的女人,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或是搬运箭矢,或者为士兵递送箭矢,纷纷站到墙后。这年头的人,与天斗,与地斗,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活命。

  事实上,是要比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更轻生好死几分。

  前野长康和木下小一郎也没有闲着,大声的召集勇士,持长短枪,打开城门,数十人聚做一团。狂呼大喊,奋力冲刺,仿佛要冲向对岸的齐藤铁炮众。

  登时骇的齐藤铁炮众军心大乱,加上久战无功,已经损失了好几人的齐藤军,在日根野弘就的呼喝下,终于“溃退”。

  趁着他们溃退的这个当口,前野长康招呼更多人出城,将被推倒和搬运走的马防栅放回原地,又从城内运来新的马防栅,补充到被破坏的缺口处。

  只要战斗的烈度强度不增加,那么城内就有余力不断地修补被破坏的工事,保证敌军没法直扑城墙。

  乱糟糟的齐藤军退了下去,齐藤龙兴犹自在马上,对空挥舞着自己的马鞭呢。

  “七兵卫,感觉如何?”藤吉郎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还能向七兵卫露出笑来。

  “你中枪了?”七兵卫把楯板扔下,左右观瞧藤吉郎。

  这才发现他的右臂上居然有一道血痕,应该只是被铅弹擦过,铅弹没有射入藤吉郎的体内。只要没有射进去,那就问题不大。

  “小事一桩。”藤吉郎也丢下楯板,单手吊下火见橹。

  寻来一支箭矢,将箭头置在火堆上反复烧烤,等到箭头两面烧红,对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就直接燎了过去。七兵卫在旁边看的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这得多疼啊,换到自己身上,恐怕得活活疼死。

  再瞧那藤吉郎的额头上,也是满头大汗,牙关咬紧,显然不是如此这般轻易啊。

  “喝一杯吧,快喝一杯。”七兵卫连忙举过来一瓶酒,这年头也没啥镇痛药,只能想到这一步了。

  “恩……”藤吉郎胡乱嗯了一声,将箭矢丢在地上,猛地开始灌起酒来。

  未及两人再做什么交流,对岸的齐藤军发起了第二次攻击。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有齐藤军士兵斩断了长枪的枪杆,捆扎起了长梯,显然是准备攻城。

  城墙就两米半高,而且只有一堵,换做七兵卫是齐藤龙兴,肯定也要试一试的。不试一次,如何死心?

  北岸齐藤军中抬出来一面太鼓,齐藤龙兴亲自擂鼓,激励诸军奋勇进战,勿要堕了他们家纵横美浓数十年的名头。

  显然抬着长梯前来攻城的,都是得到龙兴父子两代亲近恩养,用永乐通宝喂出来的旗本和足轻。诸军齐齐发了一声喊,自北岸向墨俣城猛冲而来。身后龙兴的鼓声如雷撼地,激烈慷慨,连城内的七兵卫都感觉地动山摇。

  不知龙兴允诺下了如何重赏,数十名持刀足轻不避城上箭矢和铁炮,战吼连连,撞开马防栅,向城墙攀来。

  蜂须贺党、坪内党诸将,手持长枪,纷纷登上犬走,左扫右荡,同齐藤军士兵缠斗在一起。颇具几分气势的齐藤军到底是常备兵马,战阵上胜川并众一筹。真到了刀刀见血,枪枪戳肉的地步,耐性比之川并众强上一线。

  “是我西村堪解由忠贵第一个登城!”

  一名齐藤军武士手持打刀,荡开两翼长枪,踏着木板和长梯,率先攻入墨俣城。缺口一开,四五名齐藤军足轻猛然杀入。

  齐藤军士气大震,北岸鼓声不停,第二阵步卒纷纷整队,预备突入墨俣城。

  瞧见的有人杀将进来,藤吉郎拾起一支长枪,招呼侍从和家来,发了一声喊,也不通名报姓排枪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