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255章

作者:秽多非人

  他们这些大茶人,真有点宿命般的魔咒啊。

  或许是瞧见七兵卫,居然也能够以大亲方·大豪商的身份,位居织田氏家老之席,令千利休心中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七兵卫是累代侍奉织田氏的谱代家臣,在商人之外的身份是信长的小荷驮奉行。

  更重要的是,七兵卫还是信长的军事经理人,军事金融商。是织田信长天下布武大计中的一个小环节,充当润滑油的作用。

  不是靠有点钱,或者打扮成文化人,就能挤进来的。

  你身上流的血都不红,怎么能觉得自己有点社会地位,有点小钱,就能够借此来向权力核心靠拢,甚至成为权力本身呢?这是纯纯的脑子拎不清啊。

  由着他们表演吧,七兵卫只当是看猴戏。稻叶山攻城的时候你不在,金崎撤退的时候你不在,三方原会战的时候你不在,你还想上桌吃饭?

  如今织田家能上桌吃饭的,除了织田信忠因为托生的好,其他人身上哪个没点刀疤箭伤?池田恒兴是信长的奶兄弟,最早的几位家老之一,没有功劳也靠边站了。

  亲生的儿子三好信孝都给信长发送去了阿波,不打下阿波回不来。

  茶会开了三天,见了三拨人,都是堺町的豪商。信长除了认人外,还从他们这些豪商手里得了几千贯的礼物。这些人来,再次再次,也得准备个二三百贯的礼品。信长乃是天下人,平时你想送礼,都未必对得上门呢。

  对了,第三天为信长点茶的乃是今井宗久。

  好小子,一点没有表现出对七兵卫的不满或者不恭敬,来回奔走,只求能够出席茶会,在信长面前说上那么三五句话。

  以至于信长都瞧出今井宗久有所求,但信长何等样人,只是笑笑。若非必要,他才没有闲心思来搭理商人呢。转头就问七兵卫,这个今井宗久是不是有事?

  当然有事,七兵卫把自己从纳屋、皮屋砍了五万贯的资产给武野宗瓦的事一一说了。信长闻言只是笑笑,并不在意这种商业上的析分家产诉讼。

  出现了这样的事,或许历史上的天下三宗匠要换人咯。

  依傍上权势之后,这才有的所谓天下三宗匠。现在除了津田宗及勉强算是搭上了车,千利休和今井宗久根本就不在车上,不知道替补上来的会是哪一个。

  “那个利休居士你怎么看?”信长没管今井宗久的事,主要在意的还是名声最大的千利休。

  “蓄养优伶戏子而已,主公难道还要用他如何?”七兵卫现在是织田政权的重臣,在日本这种相对较强的封建附庸关系之下,强要说的话,七兵卫算信长的家奴。

  “哈哈,你,人家乃是官家赐号的居士。”信长大笑出声,话虽然是责怪,但明显是认同七兵卫的意思。

  本来嘛,这种茶人和信长养活的能剧、田乐、相扑一类的戏子有什么区别?

  一直到明治维新,什么狂言、净琉璃、能剧之流,还都是下九流的戏子,是贱民贱等的存在。要到二战后,日本政府开始搞日本文化潮流,满世界强推,才把这些戏子给捧了起来。

  如今的茶人就高这些一等吗?当然没有。只不过是茶道从原本只流行于僧侣和公卿上层,开始拥抱他们曾经看不起的武士阶层了,才形成武家茶道文化。

  武家作为事实上的统治阶层,需要一点文化上的东西,来装点自己的牌面,让自己和更下层的普通民众以作区分。

  新贵从老贵那边搞点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给自己贴金罢了。本质上不是看得起这些东西,只是需要拿来作为自己人上人的外衣装饰。

  既然如此,茶人有什么好说呢,说到底还是玩物而已。

  “臣是尾张乡下出身的土包子,可不懂他们这些寂寥幽美。”七兵卫心想你织田信长穿开裆裤在那古野城瞎跑的样子,见过的人可还没死完呢,倒和我装上了。

  “啧啧啧……”信长以折扇拍手,笑眯眯的就走了。

  走哪儿?当然是去河内若江城。信长本队的兵员都被分发给了信忠、信孝和信澄,现在人员正在补充之中。他只带着自己的二千母衣众精兵,前来催促佐久间信盛发兵纪州,尽速解决足利义昭的问题。

  七兵卫就不跟着去了,继续留在堺町,处理两替屋的建立事宜,以及为佐久间信盛和织田信广等人筹备后勤的事。

  佐久间信盛作为主力,森可成作为后继,筒井顺庆也得跟着去,织田信广则是替补队员。不实际参与作战,但把人拉出来,威赫赫的去震慑纪州的那些雇佣军。

  就是佐久间信盛去年才入国就封,一下子得到了二十几万石的大国,他也确实需要充实家臣团,建立武装,形成战斗力。原本信长的想法大约是让他弄一年,到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开春之后,再行征战。现在来不及了,必须把足利义昭这个隐患提前扑灭。

  所以织田信广就带着六千人驻扎在堺町外围的堺北庄,一方面警戒北面的本愿寺,一方面作为佐久间信盛的替补队员。

  不知怎么的,七兵卫还沾点偷感,下意识想让足利姬先去外头避避。结果织田信广住进来,一句屁话都没有,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只是连忙询问七兵卫这几天和信长待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以及信长的态度。

  白担心一场。

  信长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天下布武了呗。任何阻挡在天下布武前的人或事,都会成为信长的眼中钉、肉中刺,会被信长毫不留情的弄死。

  顶多就是把收留尼子一党、宇喜多长家元服,以及遣使吉田郡山城等项再细致的说一遍。然后织田信广给出了一个七兵卫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回答。

  他去播磨镇守有没有可能?

  好家伙,是真好家伙!

  你怎么敢想的?

  年前开茶会的时候,还听你们这帮老东西在说过犹不及的道理呢。既要给信长扛枪,又不要干得太卖力,怎么今儿这事就变卦了?

  然后一个已经不那么令七兵卫震惊的消息,抖到了七兵卫的面前。织田信广真·老来得子,他的侧室为他生下了一名男婴。

  在连续生了四个女儿之后,已经四十四岁的织田信广,终于奇迹般地得到了一个儿子。以至于为了不让自己从织田这个队伍里面掉队,不得不选择再次奋斗。

  您可真是老当益壮啊,我的老泰山。这把年纪当爷爷的大有人在,等七兵卫这位小舅子长到十六岁元服,信广都得六十了吧。六十岁?您可是个独眼龙,能活六十吗?

  可织田信广只是笑笑,拉着七兵卫的手就说看在为父的份上,你得拉你弟弟一把。

  拉?怎么拉?推荐老兄你去播磨和毛利家对对碰?真是不敢想象,如果中国大回返的是织田信广,那场面美的不敢想象。

  都不需要开清须会议了,老织家肯定直接由织田信广来继承。织田家的御一门众笔头,到现在还是信广,信雄有期徒刑,信孝去阿波,信澄去赞岐,信包没实力,狗洞斋到现在还只是信忠的马廻。

  信房过继给了武田信玄,於次丸过继给了羽柴秀吉,就剩下一个信长庶长子织田信正,大概率要过继给塙直政,继承塙直政的家业。

  其他人完全不值一提,连名姓暂时都没有。别想着什么继承权了,有人有地才有战国继承权。

  我说你个老小子问西国的事呢,打得是这么一个主意。不过这事难说的,信广的本事吧,稀松平常,反正在织田家不能说是冒尖的那一批。真要是碰上能动员十万人的毛利家,信长肯不肯把人派出去,难说。

  “若是把尼子一党分来呢?”织田信广是真敢想。

  “尼子?”七兵卫发现织田信广来之前,已经有了相当的考虑,甚至都做好了预案。

  假如织田毛利之间开战,织田信广奉命从江北佐和山八万石转封到播磨,那仅凭他现在与力和兵马是绝对不够的。尼子一党三千人添势之后,再加上播磨的与力,就有至少二万五千人以上的部队。

  如果能够把宇喜多直家再拉拢到织田一方,则山阳道上,没有其他助力的织田信广也将拥有三万五千人。

  完全足以和毛利家掰一掰腕子咯,山阴方向还有明智光秀,九州方向还有大友宗麟,毛利再强,未必能应付得了三面来攻。

  “再添上你,山阳无敌手啊。”织田信广真敢想,没边了都。

  “打住,此时绝非你我可以决定的,还需得主公御裁。”七兵卫连忙示意织田信广别做梦了,这事信长自己都没确定呢。

  此时的纪州,织田军大兵压境一事已非谣言,各地的势力都是聚拢兵将,设法守御。处于兴国寺的足利义昭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失去了分寸。

  纪州各势力正在自保,没法来救援他这个前将军。安芸的毛利被他得罪死了,根本就不鸟他足利义昭。阿波的三好长治正在遭受三好信孝的迎头痛击,有三好康俊接应的三好信孝,已经登陆阿波,正在拔除胜瑞城的支城。

  熊野三山、粉河寺、根来众、杂贺党,纪州乱成了一片。

  足利义昭此时只能够期待甲斐的武田义赖了,可是武田义赖距离纪州实在是遥远。即便他坐船,从纪州川出海,也无法避开熊野滩的九鬼嘉隆。

  毕竟他的目标这么大,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消失?

  一念至此,足利义昭下定了决心。他把自己的心腹奉公众真木岛昭光喊来,令他护卫着义昭新得的次男,连夜乘船跑路去滨松或者骏府。

  排除万难,逃到武田家的领地上,那么在外面的反织田势力,就将拥有反对织田氏的大义名分。或者至少是个像样的由头,能够自洽。

  真木岛昭光闻言,也是立刻理解了足利义昭的想法。义昭这情况,一时半会儿是真跑不了,只能先让次男跑,人跑出去的越多,足利义昭脱身越容易。

  既然如此,那就不再多说了。足利义昭立刻将自己的佩刀、印鉴和写有他自己花押的空白纸二百札,全都交给真木岛昭光。借助兴国寺的力量,找到了一条要去关东的廻船,连夜将几名奉公众和义昭次男带上,飞也似的冲出纪伊川,向关东驶去。

第348章顿兵纪州未建功

  即便这事是岳父的请托,七兵卫还是觉得不能够就这么帮忙去干。织田信广的能力,面对毛利家的侵攻,恐怕很难支应的开。

  毕竟即便是历史上的秀吉,也因为遭遇别所长治和荒木村重的反叛,差点翻车,连回畿内的道路都被掐断了。得亏光秀和信忠先后赶来救他,到处救火,连林秀贞都参与了神吉城之战,最终才确立了优势。

  所以这事还是不能帮着他向信长吹风,咱们那位小舅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成人。七岁之前都不算人的,七岁之后再考虑好不好?

  至于现在,就好好的充当替补队员,在堺町作为警戒本愿寺的力量。必要时还得走马纪州呢,纪州那地方,历史上一直到小牧长久手之战时,还作为德川家康的盟友方,参与对秀吉的战事呢。就那烂地,且有得打。

  别看纪州和河内、和泉什么的都连在一起。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纪州几乎是自成一体的存在,北面高野山等群山将纪伊川河谷平原和畿内隔开。仅能通过几个山口谷道进入其中,易守难攻。

  历史上纪州征伐,便是走西侧的孝子峠攻杂贺,走中间的风吹峠打根来,走东侧的纪伊见峠进入高野口。后世日本修公路和铁路,其实也是沿着这几条路走的,其他地方都是高山,想走也走不通。

  佐久间信盛动员了四万大军进攻纪伊,别看人马不少,到底能否成功,还不知晓呢。仓促之间,河内一国的兵马恐怕未必能够发挥出十成的功力。

  大和的森可成倒是勇猛,毕竟上了年纪。而筒井顺庆恐怕并不会倾尽全力来进攻纪州,河内高屋城主三好康长虽说有可能努努力,毕竟刚得了信长的好处,但他才几个人啊?好像三千来号人,连大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另外和泉的蜂屋赖隆也受命率兵加入到了纪州攻略之中,带上信长本队的二千人,凑了四万出头,算是有了“压倒性”的力量。

  能不能真压倒,那就要看看诸将的水平咯。

  幸亏七兵卫不承担军事任务,只需要组织一定的传马役和其他役人,保障诸队的后勤即可。诸将也把自己的小荷驮奉行给送到了堺町,专门和七兵卫做对接。

  很快信长的本阵迁移到了和泉的泉南郡,专门督促走西侧的佐久间信盛攻打杂贺各组。显然在信长的眼中,还是三天两头出兵石山大坂本愿寺的杂贺党最为眼中钉。

  另外唯有打破了杂贺党在纪伊川河口地区的防御,才有可能进一步南下,直驱在日高川河口存身的足利义昭。

  纪州的菁华地区,就是纪伊川河谷以及沿海的其他河口小平原。兴国寺还在杂贺以南,虽然杂贺党没有去救义昭,但是义昭事实上还是得到了杂贺党的庇护。

  杂贺不瓦解,义昭在日高郡兴国寺就安如泰山。

  然后怎么着?然后这仗就一连打了三个月。不能说一点进展都没有,只能说进展非常的小,分道进兵的织田军,在每一条道上,都不能形成局部大优势。当然那些山口小道,也确实没法过太多的兵马。

  织田军引以为傲的铁炮部队,也被杂贺党压制。杂贺孙市组织起了上千的铁炮众,潜伏在夏秋季茂盛的山道草丛之中,以二十五人为一个战斗次序,一旦发现织田军有向山道进攻的迹象,便往复循环的开火。

  占据山岭地形优势的杂贺党,将织田军压制的几乎无法抬头。即便是抬着竹束和木楯出阵,也会被山上投下的大量滚火球击溃。

  藤编一个大球,球里面填上一大半的草,草都是先用鱼油浸泡过得那种。织田军扛着竹束来进攻,杂贺党就施放这些滚火球,以至于织田军连爬坡都艰难,根本无法直接进攻山坡山顶上的兵砦。

  杂贺孙市还不断地派出小股部队,去奇袭从信长本阵泉南到纪州孝子峠前线的粮道。虽然斩获不多,可把前线的织田军弄得人心惶惶,经常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是佐久间信盛不勇猛吗?当然不是。信长亲眼看着佐久间信荣举着竹束往前攻来着,佐久间军都做到这一步了,信长要是还说人家不卖力,真就有点过分。

  于是信长喝令自己的母衣众毛利秀赖在五百铁炮足轻的掩护下,进攻山口的杂贺党兵砦,结果毛利秀赖也没攻下来,还被滚火球燎去了半边的头发,成了半个秃瓢。

  顿兵城下,说得就是眼前这个情况。

  反正和七兵卫无关,七兵卫甚至连人都不在堺町了。协助诸将的小荷驮奉行建立好了从堺町到各处的后勤补给线之后,七兵卫就回岐阜组织今年的年贡米包办包销工作咯。

  今年再创新高,落到七兵卫手里的年贡米多达四百万石。为啥有这么多?因为自奥羽酒田港转运来越前敦贺和小滨的年贡米,也基本落到了七兵卫的手里。

  说起来也怪七兵卫见识少,今年差点出事。因为从奥羽地区,也就是日本所谓的东北地区,运输到敦贺来发卖的年贡米,他和浓尾或者畿内的年贡米不同。

  旱稻。

  这玩意儿在中国种植的比较少了,但是在日本种植的其实挺广泛的。以日本人拼死要种大米吃大米的倔强性格。在日本奥羽地区,积温不足,水利条件也不好的情况下,他们除了种植稗子、杂谷外,力推的作物便是旱稻。

  另外还有一些红米、绿米和黑米,大约都是在一般正常的糯米和粳米无法种植的情况下,被迫种植的特异化品种。

  所谓的红米,和隔壁《红楼梦》里面所说的御田胭脂米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御田胭脂米经考证应该是一种优选的糯米,而红米、绿米则是在山区坡地或者水利条件较差的地区,或者冷水田种植地产类型稻谷。

  为啥后世少见呢?

  难吃。

  既不如糯米好下口,也不如粳米产量大,但在无法大规模种植水稻的奥羽地区,这些乱七八糟的作物,此时也算是大放异彩。

  以前是七兵卫没有控制北回贸易的港口,所以接触不到。现在北回贸易的重要节点被织田家控制,这才全部成为七兵卫包办的米谷。

  一开始七兵卫准备按照五百文一石,再计算脚费,也即运输成本,在敦贺包办这些奥羽输送而来的旱稻稻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