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天色将黑,高山重友发觉和田惟长的神情莫名有些迟滞和紧张,他就感觉不对了。但又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因为对面的和田惟增还笑呵呵的,频频朝自己举杯,似乎一切太平。
出于个人的嗅觉,高山重友开始锁定和田惟长的所在。他相信真要是有点事,直接把和田惟长给按住,那就没事了。反正他现在傍上了织田信长的大腿,出了事信长完全可以帮他兜底。大不了他们家就不在和田家混了呗,直接去侍奉信长。
然后?然后烛台就都灭了。
在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刻,高山重友飞扑过去,按住了和田惟长的大腿。外头也摔杯为号,冲进人来大杀特杀。
因为是酒席,所以没有长刀,只有随身的一柄小刀。高山重友这时候也急了,抽出小刀来就扎和田惟长的大腿。一扎得手,和田惟长本身就不是什么胆略雄奇之辈,那哀嚎声直接刺激到了高山重友。
拔起刀,第二刀更是扎到了和田惟长的小腹处。大差不差,感觉是腹部之后,高山重友也是猛男,直接用刀乱搅,搅了好几下,感觉把那些什么内脏肠子都搅烂之后,才准备拔刀。
很可惜,没有机会了。
一名赶来救驾的和田武士,一刀砍在高山重友的脖子上,高山重友的脑袋只剩下不到一半还连着下半身,登时倒地不起。
乱战终场,和田惟长被搅死了,和田惟增身中七八刀,一条手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高山友照当胸挨了一刀,生死不知。高山重友脑袋都砸地上了,半个脖子往外趟血,眼瞅着就是死路一条。
整个和田家现在家督暴毙,一门亲族众家老和田惟增死了个屁的,阵奉行家老高山友照半死了个屁的,高槻城大乱。
请信长赶紧做出决定吧,要是不管高槻城,立马这城就得姓了荒木。
得了,撞钟吧。
信长喝令撞钟,在城下的侍大将重臣们全部登城。高槻城绝对不容有失,因为高槻是亲织田势力在摄津的最后一道屏障了。一旦高槻失守,则山城国将毫无遮挡。
假若三好乱军冲入山城,乃至于靠近京都,那对织田信长威望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这会儿岐阜还有点雪呢,可能咋办呢?该走还是得走。信长简单的部署了一下,自己带五千人先行出发,争取五日内抵达高槻城,先把高槻城的局势稳定住。
而后丹羽长秀再带五千人,作为后队,徐徐跟进,以防万一。织田信忠照旧担任留守役,以本城大将监护林秀贞、林通政、川村长吉、泷川一益、水野信元、织田信正诸将。
另外稻叶一铁和安藤守就这会儿也缓了过来,氏家家则由氏家直昌继承,三人重组五千大军,作为第三阵,也预备出发。
那岩村城远山家呢?
白讨论了,佐久间信盛和织田信成不是去参加丧礼了嘛。他们的兵信长也没带走,先让他们二位顶上咯。反正信长这一二月内,只能先想着把摄津的局势给敉平了。其他方向上的活动,暂时都得停下来。
七兵卫心中松了老大一口气,不用俺上阵去打武田军就行。大不了给佐久间信盛去当后诘,信盛号称撤退佐久间,打防御战很有几分本事的。
年都没过完,信长就又去打仗去了,他这辈子真是“马上少年过”,伊达政宗还能感慨一下“世平白发多”,信长估摸着就算不在本能寺做了烧烤,这辈子也都得在战场上过。
还说开春了就去打朝仓义景呢,结果又让朝仓义景多活几个月。
倒是摄津这边,荒木村重、中川清秀和池田知正比信长还要早知道高槻城大内讧。毫不犹豫就开始动员军队,准备去夺取高槻城。
高槻城表高只有四万多石吧,但是处于摄津的平野之上,实际的石高超过七万石。任何一方势力,都会对此产生兴趣。
没有这点基业,和田惟政也拉不出二千人马来啊,更没有可能成为山城之外的一道屏障啊。
大乱发生的第四天,池田联军就抵达了高槻城下,并且派人进城劝降。表示只要开城,城内所有人都可以安全退城离开。
能不实际动刀子,就不实际动刀子。动了刀子就会有战功,就需要赏赐。就会有死伤,就需要抚恤。横竖都花钱,还是劝降来的妙。
巧了,城内没有话事人。
所以没有人回复,就这么僵持了半天。荒木村重心想说攻城算了,结果因为他们递了这么一个信进城,众人六神无主之下,就去拥戴织田信长的女儿冬姬公主为代理城主。
首先冬姬公主名位高,乃是幕府执权之女。其次高山家的家臣武士团是非常完整的,就是高山友照和高山重友全重伤昏迷罢了。这会儿已经请了两个基督教的传教士来,有个传教士还会手术缝合呐,帮高山重友把脖子给缝上了。
最后就是高山家本来就是和田家的家老重臣,在家中素有威信,跟着和田惟政打出的高槻城家业。现在既然和田惟长死了,那六神无主的中下级武士,自然跟随高山家。
紧闭城门,擂鼓聚将,左右分划,四面守定。信长在把冬姬公主许配给高山重友时,不是直接出手协助高山重友建立新的武士团嘛。
信长的百人足轻头加藤次兵卫正在城内,立刻成为冬姬公主的名代。虽然加藤次兵卫只指挥过一百二十人作战,但幸亏有高山家武士的协助,城内五六百人基本组织了起来,开始城防。
池田联军呼啦啦冲上来,第一冲没冲动,本以为高槻城是个软柿子,结果一碰之下才知道皮挺硬。
于是机会就这样,从荒木村重等人手中溜走了。因为第二天早上,细川藤孝终于率领七百人抵达高槻城北,开始布防设阵。
细川藤孝现在是织田信长的家臣,按理说没有军令就出兵是不对的。但是他很清楚的意识到,高槻城属于是必救之城。他现在出兵,信长不仅不会怪罪,还会大大的褒扬他。
果不其然,双方对峙了一天。攻城活动也停止了,荒木村重甚至给细川藤孝写信,说这事是摄津国人自己内部的事,幕臣不要参与。
消息落后了吧,细川藤孝年前早就脱离幕府咯。
再想打,信长的大军走了四天半,也抵达了高槻阵中。五千信长天兵已至,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池田联军,顿时就蔫了。
怎么办?
求和是不可能求和的,那就对峙咯。反正还没开春,也没有什么农活要忙,就这么对峙着呗。两边都开始呼朋引伴,到处摇人。
如今信长到了高槻城,那不必说,信长就是高槻城的主。什么和田?什么高山?现在都给爷靠边站。得知自己的女儿冬姬居然做了三天女城主,还把城给守住了,信长十分高兴,立刻让人给自己女儿送二百匹绢来做新衣服。
而后又赏赐了加藤次兵卫以下的诸将诸军,激励他们继续守城,不要懈怠。至于说高山父子,高山友照虽然当胸挨了一刀,但这会儿情况已经平稳了下来,就看之后的恢复了。
高山重友挺离谱的,反正没死,但也没醒,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有呼吸。
瞧见他脖子上的缝合线,信长就问基督教的传教士,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啊?自己女儿才嫁过来半年多,总不能就守了活寡吧?虽然可以再改嫁,但是到底不美啊。
俩基督教传教士也说不准,只能说剩下的一切都要看上帝保佑了。
呵呵,信长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什么狗屁的神佛保佑,一把拍开传教士。大步流星的走到高山重友的面前,直接对着半死不活的高山重友说。
如果你小子懂事,能活过来,给俺扛枪,那高槻城四万数千石就封给你小子。如果你小子不懂事,现在这会儿就死了。那结果就是家业被夺,老婆改嫁,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听上帝的,还是听我织田信长的?
于是高山重友醒了。
他决定听织田信长的。
瞧见高山重友醒了,那这事就好办多了。信长当即喝令城内的和田家臣团,愿意投靠高山重友的,那就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带着家人子女放浪。
城内六百多家臣,除了十多个和田惟长的亲信外,其余所有人都决定成为高山重友的家臣,侍奉高山家。
很好,信长嘱咐了一句那十几个人,投谁家都行,不允许投眼前的池田知正、荒木村重和中川清秀。如果投了这三个人,那之后被抓到,直接杀全家。
十余人发誓保证自己不投池田联军,带着家小离城而去。信长也信守承诺,没有如何难为这些不愿意侍奉高山重友的人。
就处置高槻城归属的当口,率先被荒木村重摇来的三好长逸,也带着二千人抵阵。另外据说纪伊的杂贺众一千人,也将携带铁炮五百支,不日之内抵达高槻城外。
似乎又要打成野田·福岛之战那种对峙战争了。
第252章义昭情急连出招
果不其然,伴随着双方各自的呼朋引伴,自和田家内纷引起的变动,迅速变成了织田方和反织田方的又一轮大规模军事对峙行动。
连石山本愿寺的法主显如上人,也支援了二千五百人,抵达高槻城前线,开始加入同信长的对峙作战中。信长也只能把丹羽长秀和美浓三人众全都拉上,并且喝令先前倒戈向他的幕府幕臣众也全部赶来支援。
短时间内,信长一方云集了二万数千人,而反信长方,也云集了二万之众。不过双方都没有主动攻击的打算,毕竟信长有二千支铁炮,反信长方加起来也有二千支铁炮。
谁进攻对方的营地谁吃亏,后世有过一个不那么权威的统计。说是日本战国时代有记录的死伤,三成以上是由于铁炮和弓箭的远程攻击造成的。而刀枪等近战武器,只造成了大约两成多一些的死伤。
仔细想想也是,就这年头的医疗水平,一般的小兵或者下级武士,挨了铁炮就是个死。即便是大将,像是井伊直政,最后也就拖延了一年不到,最后还是死。
所以面对二千支铁炮,双方还是很克制的,毕竟铁炮之下,众生平等。
你就是织田信长,挨了一铅子,你也得回家预备后事。
于是七兵卫又被动员了起来,两件事,一件事是给信长开始筹措和运输补给。另外一件事,是给正在镰刃城围城的木下秀吉·塙直政·赤尾清纲运输补给品。
围攻镰刃城的部队,已经在城下七个多月了,补给早就耗尽了。但围城部队绝对不能够撤走,信长当即下令接管后勤,开始为围城部队提供补给。
事情自然是全部落到了七兵卫身上,反正现在佐久间信盛在岩村城了,有他在防守总是没啥大问题的,那其他人自然可以脱身出来。
老搭档林通政成为了游击兵团,在摄津高槻城到美浓岐阜城之间的道路上来回巡游,保障道路的畅通。七兵卫则是组织川村屋已经建设完成的驿站和传马系统,开始协助信长在高槻城前线处理领内政务。
至于粮饷,镰刃城围城兵团的,从岐阜城转运,稻濑吉成负责就行了。高槻城信长大队的,则从京都、大津、坂本和今浜整备。
这会儿七兵卫也被迫起身,来到了高槻城前线。听说高山重友“死而复生”了,而且是信织田得永生的那种复生,还挺惊讶。
就眼前这会儿,高山重友还是不大能起来,日常都是躺着。但是已经能够吃流食,还能够正常说话了。治疗他的基督教传教士说这是上帝保佑,天天给高山重友洗脑。但是高山重友天天念叨这是我爹保佑,他才是有八百万神明庇佑之人。
多么激烈的信仰冲突啊……
瞧那个缝的线口好像还凑合,这基督教的传教士手艺不糙,有机会认识一下,保不齐哪天用得上呢。或者至少请他把这个本事传一传,日本现在满世界在打仗,见天的死人,有得是胳膊大腿拿来缝。
再看信长,那就是纯纯的无可奈何了。撤兵吧,肯定不能随意的撤,对面这么多敌军。进战吧,又未必打得过。毕竟对面这部队,去年都是交过手的,并非弱旅。
恨啊,又给了朝仓义景舔伤口的时间。
既然信长不怎么爽,那七兵卫肯定就不去触什么霉头了。简单的交接完各项事务,就预备回返京都坐镇。信长也没心思和七兵卫扯什么嘴皮子,如今他身边围绕着一群大将,日夜苦思破敌之策,而且还在继续摇人来。
不过德川家康估计是不会叫来了,三河弟弟随时有可能遭到武田信玄的暴揍,还是让他好好在家守家吧。
得了,在京督理粮饷,背靠琵琶湖沿岸的农村粮食集散市场,所得的军粮价格,并不比从岐阜运输来昂贵多少。之后春耕,还是尽量少动员浓尾的百姓出来运粮。这一点信长也是认可的,他现在得暂时养一养浓尾的民力。
这会儿要是抽发的凶了,之后武田信玄拥着齐藤龙兴打回来,那还不是降者如潮啊。大伙儿一股脑儿的就都投了龙兴,跟着他来干信长。
“这大津的米价见涨啊。”七兵卫翻看着每日的米价,若有所思。
“那可不嘛,公方也在买米。”宗小太郎点算完要发运去高槻城的一千俵大米,坐到了七兵卫的对面。
“公方啊……”
听到是这位在买米,那还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其实大伙儿心里面明镜似的,足利义昭和信长的矛盾逐步公开化。也就是还没公开翻脸罢了,但实际上和翻脸真没啥区别。
上个月信长来驰援高槻城,甚至都没有在京都待一天,就是懒得和足利义昭交际。幕府中枢的诉讼事务,也直接搬到了高槻城来办。他签字花押之后,再送给足利义昭加署。两个人连面都不想见了。
就看谁先憋不住跳反呗,反正还有足利义荣这么一个备份。另外足利义荣也有儿子了,备份更多啦。
“你派人去查一查,公方购入的米,是运往哪里的。”七兵卫沉吟了片刻,吩咐宗小太郎。
“嘶……”宗小太郎没有多问,立刻站起来,去找了一个他的心腹狗腿子。
不肖片刻,复又转了回来,凑近到七兵卫身边,张了张口吧,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事实难预料,我也就是这么一猜。”七兵卫总不能说足利义昭马上就要跳反了吧,只能说是预料咯。
“若是公方御谋反,主公的退路不就断了?”宗小太郎连忙询问。
“所以才让你去查啊。”
历史上足利义昭没有死守在京都内的二条御所,也没有去草构的将军山城,最后是选择了槙岛城笼城,宣布讨伐织田信长的。
“是……”宗小太郎搓着手,显然也在思索此事。
不过跳反毕竟是大事,没这么轻易就决定的。去年的时候,信长不是拉拢了伊势贞兴,允诺恢复他政所执事的家门嘛。约等于是扶持起了一个傀儡,在京都公开的和足利义昭打擂台。
义昭也不是吃素的,玩政治斗争还是很有几分心得的。他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对手只有织田信长本人,一旦被拉下场和伊势贞兴斗,那他的段位就低了,就变成下贱货了。
所以公开的以织田信长大军长期在外作战,无法为京都提供全面的军事保护,又导致京都的治安和防火工作出现漏洞为名,补任山冈景友担任山城守护。
有事就让山冈景友去斗伊势贞兴,那么足利义昭还是可以继续保持在幕后,不必要事事都露脸出面。
理由是公开的,朝廷也希望有充分的守备兵在京都,保证京都的安全。信长拨不开人手,只能默认了足利义昭的这个任命,承认山冈景友担任山城守护。
其实这里面还藏着义昭其他的心思,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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