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14章

作者:秽多非人

  恰好山脚下不远处就有一个还挂着叶的楮树,这玩意儿简直和杂草一样厉害。前一世七兵卫曾在一间倒塌的老房子里面瞧见过好几棵楮树。

  他们居然是依靠倒塌的老房子砖墙之间的那点黄泥土发芽长大的,这种生命力,任是谁见了都要说一句顽强。感慨大自然各种生物能够进化发展到如今地步,都是有点功夫的。

  折了一支楮树的杆子,七兵卫脚一踩,就把楮树皮给剥了下来,然后询问一帮学生。这样的树皮能够干嘛?

  学生们摸摸树皮,甚至有人上嘴去嚼了嚼,然后将稀烂的纤维给吐了出来。

  “可以造纸!”武藤喜兵卫第一个反应过来,非常的聪明。

  “对咯!”七兵卫直接上前拍拍武藤喜兵卫的肩膀。

  本身这种土地就不应该开垦出来的,现在既然已经开垦了出来,又想要获得一定的收成。那么最好的办法,其实并不是用人力去强行改造他,而是应该顺从他的自然属性,调整自己的发展方向,结合大自然固有的秩序,选择最好的作物。

  混杂着大量碎石的瘠薄土壤,就应该大量的种植楮树。一方面劈取他的树枝,来制造楮纸。一方面利用他顽强的生存能力,来稳固住山脚下的土地。

  如果能够出现一位治世的明君,将甲斐的水患彻底解决,令每年夏季的暴雨洪水有个分流的去处,不再连年泛滥,卷走这里的表层土。那么或许经历十年二十年的持续改造,这些瘠薄的土壤,也能够变成肥沃的豆田。

  但这就不是七兵卫能管得了得事情了,七兵卫只能和这些学生畅想一下,将来如何,那都是将来的事。

  好好好,讲了这一大通,终于可以上山啦。

  山下有农户,自然就有庄头。米仓信继一表明身份,那庄头就跪了。把马交给庄头家看管,一行人徒步上山,山上残雪尚存,但有踏平好走的人迹。

  甲斐老百姓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变通的嘛,至少会在山上搭建窑炉,烧制木炭,然后整筐整筐的背到山下去发卖。

  烧制木炭需要好硬木,所以靠近踯躅崎馆这一面的山,早就被烧的东边秃一块,西边秃一块了。这也是夏季暴雨,会有大量渣土碎石冲刷下山的原因之一。

  当然烧炭工也会补种一些林木,可一棵好硬木,别说十年了,三十年才能有个形状。可拿去窑里面烧,三十个小时都不需要,就会变成木炭。

  种的哪有烧的快啊。

  一行人上山,正好碰到几名甲斐的妇女背炭下山。男人开山烧炭,女人背炭售卖,这年头老百姓可不就是这样艰难的生活嘛。瞧见七兵卫一行人,还好奇这么多武士老爷上山做什么?

  既然瞧见了炭窑,七兵卫就问一帮学生,这烧炭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来都来了,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教授带学生,可不就是说到哪儿算哪儿。

  这回不是武藤喜兵卫张口了,是一名出身甲斐本地边境山林间的武川众武士发言。他指着炭窑的通风口,就说风口往下的林木,都会逐渐的枯死。

  会观察生活,也算是个可以调教的好苗子了。

  不论是砖窑、陶窑还是炭窑,只要烧窑,只要立烟囱,那下风处的林木肯定要不了多久都枯死。是被“烧”死的,烟囱中逸出的热风,你要是手伸过去,直接帮你蜕皮。血肉都给你直接卷化了,温度很高。

  自然的,在下风口,管你什么树,被这种风烧了三五天就会开始完蛋,烧上十天半个月,基本上就得死。

  那有没有好处呢?这下没有学生知道了。

  七兵卫就带着米仓信继去问烧炭的炭工,没多久就端出来一碗木醋。这是木材在高温焖烤时产生的副产品,味道略微有些刺鼻,带烟熏味。

  作用什么?一桶清水里面,混上几勺木醋,就可以拿来充当杀虫剂,保护农作物。对于如今根本没有什么抗药性的农业害虫而言,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一杀一个准儿。

  重点是这玩意儿对人体没啥害处,不会轻易的在农作物上面有残留。即便最终进入消化,也完全不必担忧。

  林业上这个木醋也很有用处,许多松树和杉树的病虫害,都可以通过喷洒木醋液来进行控制,甚至将害虫消灭。

  在这个没有工业合成杀虫剂的年代,这玩意儿就是农民和开山工最重要的宝贝。

  必要时,甚至可以将木醋兑水,涂抹在伤口周围,做清洗和杀菌。当然对于伤者而言,这个刺激就比较大,很疼。不过疼算什么呢,能够杀菌保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不推荐,因为刺激性真的很大,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电影里还有人拿火药来给伤口杀菌治疗呢,都是没办法的办法,普通人千万不要轻易尝试。

  等一行人下山,拿着一捧雪泥里刨出来的果实,都已经下午了。

  赶回城还需要时间,米仓信继索性就自己掏钱请七兵卫和一众同僚同学吃饭。他家是四百五十贯的武士,要是搁江户时代,都是大身旗本,自然不差这几个钱。仍旧在山下那户庄头家里,就是热饭、热水和萝卜干而已。

  在甲斐,这样的一餐其实已经很可以了。绝大多数中下级武士,平时能够有一汁一菜的话,要高兴半天。很多武士出门去奉公,中午吃的都是冷饭,配热水或者热茶而已。

  光饭配热水,简朴至此,也算是他们家能够光大起来的原因吧。

  到底能吃上热饭,这年头就很不易啦。幸亏七兵卫也不是什么挑嘴精细的人,吃饱就行,要是再有那么一个清油炒的空心菜或者油麦菜,就最完美不过了。未必要什么酒肉来下饭,吃得开心就好。

  那庄头还挺会做人的,给马喂了料,饮了水。米仓信继要给他钱,他还不肯收呢,最后只把饭钱收了下来,算是交了米仓信继这么一个朋友。

  及至回城,天色已黑,十五个甲斐武士居然还恭恭敬敬的先把七兵卫送回犬山屋敷,这才同七兵卫分别,各自回家不提。

  不必说,他们的学习笔记,又被统一收拾了起来,送到了武田信廉的面前。武田信廉则是选了两本笔迹最好看的,塞在胸前衬内,打着灯去找他哥哥喝酒看学习笔记。

  七兵卫今天爬山了,怕太久没有这种运动,明天起来,小腿觉得紧和胀,就搁院子里面放松。还问屋敷内的仆人要热水来泡脚,都是尾张人,花两个小钱就能做朋友。

  要说不说,在这年头出门去,能够碰上乡音,还是很高兴的,至少交流没问题。至于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嘛,也不是没有,哪朝哪代都一样。没有什么利益纠纷的时候,和一帮尾张人聊天肯定更快活。

  正搁院子里放松呢,瞧见加藤延隆也从外头回来,面露喜色。哦哟,七兵卫自然得问问老前辈有什么喜事啊?

  加藤延隆也没瞒着七兵卫,说是终于找到一个马场家的家臣,从信浓捎带了十匹马到府来。被他撞上,好说歹说,五贯一匹都给他买下来了。如今已经牵了回来,系在犬山屋敷的马厩里边。

  犬山屋敷挺大的,一千六百多坪,比一般的砦子都大的多。要不七兵卫能在他院子里面走路放松嘛,那马棚里面能塞进去小一百匹马。

  嗷!对了,咱们当初卖给信长的一百匹马,不是给犬山铁斋骑到踯躅崎馆了嘛?马呢?

  马?早都被犬山铁斋送人的送人,发卖的发卖,就剩十来匹。

  说起这个加藤延隆显然也有些不忿,可事情已然发生,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了。当初犬山铁斋流亡,按照信长的要求,是需要交出金藏的。说白了也就是只能把容易带的黄金白银带走,其他铜钱都得交给信长,作为买命钱。

  也难怪那时候,信长硬是给了七兵卫一千多斤的铜钱,连点金子都没有。恐怕就是从犬山城的金藏里面直接搬出来交给七兵卫的,信长就没准备花自己的钱。

  换言之,从信长手里捞了一百匹马的犬山铁斋,想要回回血,可不就得把马都卖了嘛。

  一百匹马,虽然只是一般的驮马、乘马,可也能卖几百贯呢。单单是吃喝玩乐,几百贯能花好多年。再说了,武田信玄还给犬山铁斋发客将的工资呢,犬山铁斋这钱都花不完。

  心情还算可以的加藤延隆就招呼七兵卫,别苦着脸了,来喝一杯吧。你总不能把犬山铁斋这个虫豸给突突突了吧。

  同样的,武田信玄也正在和武田信廉喝酒,今儿不是米仓信继倒酒了,是武藤喜兵卫倒酒,谁还没家庭啊,要不信玄的奥近习有六人呢。白班夜班,逢单逢双,大伙儿可以排的开呢。

  “这个川村七兵卫到府,是来办什么的?”看完今天的学习笔记,武田信玄就问武藤喜兵卫。

  “买马,越多越好。”武藤喜兵卫立刻回答。

  其实丹羽长秀来,除了想和武田家缔结姻亲外,也有为信长购买马匹的任务。信长不是构建对中浓的驿站系统了吗,需要好几十匹马充实进去。

  “仅仅只是为了买马?”信玄确乎是有些没想到的。

  “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如此,之前还拜托五郎兵卫打听。”

  “也对,毕竟是织田家的传马头。”

  放下酒碟,武田信玄就让小姓给正在信浓的高坂弹正去信,让高坂弹正赶紧取一百匹正当用的驮马、乘马来踯躅崎馆。

  “这么多?”信廉有些不可思议。

  说起来也不怕大伙儿笑话,川中岛的时候,信玄为了混乱上杉军的队列,故意放出去一些马,希望上杉军能够混乱起来,争夺那些马。

  放了几匹呢?五匹(一说三匹)。

  也算是有点抠门啦,难怪信廉惊讶。

28.丹羽不解突变卦

  之前对于接纳犬山铁斋,武田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犬山铁斋是被织田信长从尾张打跑的,接纳这种敌人的敌人,然后以他们为大义旗帜打过去,非常正当。

  就像上杉谦信拉着村上义清和高梨政赖往奥信浓打,合理合法且正当。人家村上和高梨在本地几百年了,已经是“自古以来”。

  同理,哪天武田信玄打进尾张,有犬山铁斋在,肯定也能高呼我武田家对尾张的统治“自古以来”。为啥,因为犬山铁斋他们家几百年前就搁尾张了啊。

  不服,你到联合国告状去啊?没有联合国?不是有室町幕府呢嘛。穷则共同开发,富则自古以来,谁还不会。

  可是和织田家结亲……

  武田家内对于此事,已经闹开了,尤其是武田义信激烈反对同织田家缔结婚姻同盟。一旦和织田结盟,则今川家要置于何地啊。

  哼哼,武田义信对于他爹,还是不够了解啊。他爹那可是见缝插针的一个人,有好处就上,而且是大上特上。今川家现在衰落成这样,他爹要是一点儿都不动心,谁信呢?

  当年缔结甲骏相同盟,就是因为武田向信浓,今川向尾张,北条向关东,各自发展方向不同,才基于现实和共同利益结盟的。

  时移世易,武田的信浓扩张基本结束,也打不动越后,关东进出又不方便。那遍观群雄,附近最好拿捏得,不就是今川咯。

  日本战国最大的准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不朝外打,死的就是你自己。这年头都是利益相结,有钱是大哥,没钱只能穷呵呵。

  能不能缔约,根本就不在丹羽长秀身上,而是在武田信玄身上。要是武田信玄不肯,丹羽长秀一行人,连踯躅崎馆都到不了,在国境线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现在人都到了甲府,还和武田信玄谈笑风生,那没得说,聪明的武田人其实已经基本上猜到了武田信玄的想法。

  之所以还在和丹羽长秀假模假样的交涉,不过是希望进一步观察武田众家臣的反应罢了。

  毕竟武田义信出身高贵,还当了多年武田的少主,傅役是饭富虎昌这样的大谱代家臣,背靠骏河的长者今川家,在武田家中很是有一批拥趸的。

  真要是有人蒙着头,跟武田义信反了,甲斐直接内战也不是不可能。

  甲斐内战的局面,没人愿意看到,所以就这么拖着咯。把反织田的势力都看在眼里,然后快刀斩乱麻,全部杀杀杀了,杀了带头的,想造反也没实力。

  并不关心这事的七兵卫,开始指导十五个学生蒸煮杂果,分出蜡质。蜡烛中间的那根棉线不难找,日本自己就有木绵,也可以拿来纺成棉线使用。木棉布在日本,也算是平价之物,处处都是啦。

  十几个学生对着一口铸锅搅合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熬出了蜡质。剩下的部分就很容易了,在木板上凿出一个柱状凹槽,左右两瓣木板合二为一就能变成蜡烛。中间加一个放置棉线的过程即可,手快就行。

  毕竟蜡液凝固的还挺快,要是手慢了,两瓣蜡烛可能会合不上。

  “恭喜诸位,这枚蜡烛,能值八个永乐通宝。”七兵卫举着那支还显得很粗糙的蜡烛,向一帮学生祝贺。

  “真不错,真不错……”一帮学生难得的叽叽喳喳,在旁边围观来围观去。

  一共做了五支蜡烛,前天从山上带下来的乱七八糟的杂果果实,就只能凑合出这些蜡液了。

  如果之后甲斐的武士开窍,还把那些杂果的种子用榨油机或者其他机器榨一遍,那这个利用率还能够上升一大截。

  如果不开窍?那活该,七兵卫也不是他们的亲爹,没有一辈子手把手教他们的义务。

  说这话的前提,是七兵卫看到武藤喜兵卫和米仓信继两个人,正在拉着碾子,去查看被碾下来的果实种子以及碎屑。

  刚刚煮的是杂果果实的果皮和果肉,既然果皮和果肉里面含有油脂和蜡质,没道理种子里面不含啊。

  很好,没白来上课。

  七兵卫还拍拍武藤喜兵卫和米仓信继的手臂,询问他们想到了什么呀?唉,怎么办呢,拍个肩膀都觉得费劲。这两个人少说都一米五八,七兵卫还得抬头和他们说话。

  米仓信继就抢答,说这个种子不知道有没有利用价值。

  诶!这就对咯。你能够想到去发掘生活中可见可触的事物的潜在价值,你就算是开窍了,将来一定是个名奉行。

  被七兵卫这么一夸,老大一个人的米仓信继还挺不好意思,低着头挠后脑勺呢。他这几天听到的夸赞,比他从小长到这么大听到的夸赞还要多。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一瞬间觉得七兵卫比他那个严厉的爹还亲切。

  既然如此,咱俩也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帮我买五十匹马吧。

  七兵卫熬了这么多天的鹰,到现在终于撒手了。一来是始终没瞧见丹羽长秀和武田信玄谈拢,二来是都要春暖花开了,得赶紧回去尾张张罗今年的生意咯。

  好容易等到七兵卫的这句话,米仓信继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五十匹马是吧,要是弄不来,我全家的马都给你骑回家,不要你的钱。

  真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啊,好兄弟,全仰仗你们了。七兵卫这一口尾张口音的乡下日语,属实是和甲斐老百姓聊不来,不靠米仓信继靠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