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冈唯一神
“那我跟你换。”多崎透直言不讳。
“不行!可不能换!”小日向美佳叫道。
“透君若是睡我的床,我晚上一定会害羞地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担心床上有奇怪的气味,胡思乱想地睡不着觉的。”
小日向美香坐起身子,手臂环抱双膝,看着多崎透说:
“你若真想睡,等将来我将全套床单被套都换下,挑选一个暖洋洋的日子,清洗完晒上一整个下午,你再来躺。”
“我倒也没有那么想睡,你还是赶紧去睡觉吧,明天应该有乐队的集合练习吧。”
“嘿嘿嘿~~”
小日向美佳难为情地摸了摸后脑勺。
“那晚安喽。”
“嗯,晚安。”
多崎透在小日向美佳铺在卧室门前的被褥上躺下,屋内飘出舒爽的空调冷气,一下便将他浑身的闷热给吹走。
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卧室内的台灯却始终亮着,还能听见小日向美佳忙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多崎透忍不住睁开眼睛,朝屋里看去。
这一睁眼,直接就对上了小日向美佳的眼睛,极近的。
多崎透先是愕然,不由得发问:“你这是做什么?”
以卧室的房门为交界线,她将另一床被褥铺在卧室侧,抱着一个与多崎透脑袋底下相同花纹的枕头,放到地上。
“睡不着,想同你说说话。”
“在床上说话我也能听见。”
“那多无趣,岂不显得我高高在上,还得说大声,夜晚就是让人说悄悄话的。”
说罢,她起身踮起脚尖,去关了台灯,随后摸着墙壁回到原处,迅速躺下。
本该在女孩儿的床上并排着的两个枕头,此刻正以房门为交界线贴在一块。
彼此枕在枕头上的脑袋,自然距离也是极近,能将对方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透君头发那么长,会不会同我的头发缠在一块?”
“你别压着我的头发就好。”多崎透说。
“这话我似乎在电视剧上听过,都是女孩子说的。”小日向美佳哧哧笑着说。
虽然说了睡不着,可女孩儿躺下后,长久地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极轻,仿佛在刻意憋气,延长呼吸频率似的。
蓦地,依旧是由小日向美佳率先开口。
“总觉得,就像修学旅行似的。
“来一场枕头大战?”
多崎透依旧是口吻平静:“是要将枕头压在我的脸上足足三分钟,最终令我不得动弹?”
“和我知道的枕头大战不一样!”
随后,小日向美佳被逗得哈哈大笑。
她转动脑袋,多崎透能清晰听见,女孩儿的头发在枕头上细细摩挲所发出的声响。
“没想到,我都这个年龄了,还能重新体会学生时代的心情。”
明明才21岁,竟然说“这个年龄”,她该不会以为自己已经十分成熟了吧。
“我呢,出生在一个乡下的不得了的地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村子。
“每天除了上学,就是打扫家中的神社,我什么都做不好,唯独扫地勉强还是算擅长。
“所以,在决定独自上京的时候,内心真的是忐忑得不行。”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屋子才总是十分整洁,看来巫女也不是白当的。
“嗳,透君,你知道么?
“我以前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啊,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泣。
“想爸爸妈妈,想关系要好的童年玩伴,想回家,想回到高家神社,想……
“放弃梦想。”
多崎透安静地听着,她在说“放弃”的时候,情绪依旧十分安然平稳。
与春天时相比,如今的小日向美佳,比那时的高木美香要自信许多。
哪怕仍旧有些胆小,迷糊,这位女孩儿确切的正以自身的步调成长。
“可是从某个时间开始,我忽然就变得不那么怀念家乡了,我每一天都过的无比充实。
“只要一想到这座城市里,同样也会有人惦记我,我就一点都不孤单。
“这些全部,都是因为有透君在我身边。”
一旦深陷于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就能如此顺畅的说出来了。
心底的各种感情正在交汇,融合,变形,最终化作感激,向他亲口传达这份感谢。
如果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自己一定无法顺利将这些话说出口的。
“我也是。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遇到美佳,也许世界上早就不存在没我这个人了,也无法将……”
将那些‘呐喊’写出来,让更多的人听见。
“我还想写更多的歌,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旋律,没能写出来。”
说到底,多崎透认为自己除了音乐,近乎是一无所有的状态。
“我知道的喔,透君的歌,是你心灵的呐喊。”
“呐喊……”
多崎透稍稍勾起了唇角,陷入难以否认的沉静。
不知为何,能够被小日向美佳这位单纯的女孩儿,如此直白戳破他的内心,竟令他产生些许愉快。
蓦地,小日向美佳蹬了蹬腿,发出畅快的声音:
“啊~啊~~说了这些话之后,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好想回房总喔。
“仔细想想,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家了,不知道枇杷有没有结果,家中的神社又如何,来参拜的人是否多一些。
“喔对了,我想透君你也知道,我家可是供奉料理祖神的喔。”
“那你的手艺还真是对不起这招牌,难不成你的手从未掂锅,是全用来扫地了?”
她的声音顿时多了些丧气在里头:“透君在吐槽我的时候,总是毫不留情呢。”
“我只是喜欢实话实说。”
“好啦,可别显摆你的大实话了。
“你尽管瞧不起我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对我的手艺称赞不停的。”
虽然她说得好似多富有雄心壮志似的,但多崎透对此抱有怀疑态度。
“比起料理,你的手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吧。”
“哎呀我知道的,不就是弹贝斯么,我当然不会落下,料理也要学起来。
“等今年回家,我便找妈妈进修一番,到时士别三日,指定叫你刮目相看。”
她的语气格外欢快,仿佛此刻便能看见那片遥望无际的大海。
“真好啊。”多崎透不禁发出感叹。
“真好?”女孩儿疑惑道。
多崎透沉默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望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声音平淡中,带着些许艳羡:
“因为美佳有能回去的地方,无论你在哪里,世界上都会有人挂念你,有能让你回去的地方。
“这让我有一些些,不,十分羡慕。
“我早就,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前世今生,【他们】的家庭关系都不如何好。
一个幼时被遗弃,一个少时与家人决裂。
哪怕拥有两份记忆,多崎透还是没能体会到,世人常说的“亲情”,“家”这些概念。
而在小日向美佳的视角看来,她只知道多崎透是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想必身上有着她从未体验过的艰辛,说不定她至今为止向多崎透倾诉的东西,在对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明明是个如此温柔的人。
这令小日向美佳无比迫切的,想要给予他肯定。
“有的喔。”
“欸?”
“有的,透君才不是无家可回,当然有能回去的地方呀,你今天不就回到我这来了。”她笃定的说。
“………”
“不止是今天,此前的每次都是,我从未将透君当作是客人来对待。
“你见过谁家让客人下厨的,还让客人睡在没空调的客厅。
“我早就将透君当作是亲密无间的人了,这里也可以随你去留。
“只要透君愿意,完全可以将我这当成是自己的家,住多久都没关系。”
这女孩儿似乎忘了,自己就是从这里搬出去的。
可偏偏就是她这迷糊的地方,令多崎透感到无比安心。
不精于计算,不擅长伪装,迷糊却不麻烦,脚踏实地的努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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