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土天海冥
艾略特看着亚伦，从自己发间拔出一根头发，跟他眼前的一股蚕丝做对比：“那些厉害的匠人，只用这一股丝的十六分之一丝就可以绣出漂亮的衣服，你看，这一股丝大概只有我们头发的三分之二大小，他们却能取用十六分之一，这是多了不起的技术。”
艾略特谈起丝线说得绘声绘色，亚伦不得不承认，只听艾略特的感叹，就能感觉到那技艺的神奇，在人类的手中，五根手指也是极精密的工具，他们经常能做到许多匪夷所思的事，而超凡者在追求灵力控制时，不过是在追逐人手精密的影子。
艾略特很快就收起了那根发丝，对亚伦说：“不过一开始我们不追求能直接劈丝，毕竟就算是只将一股丝劈成两丝，对于超凡者而言也是难度极高的事，对于初学者而言，我们只要求他能拿起丝线，就算优秀了。”
艾略特终于提出了考核内容，亚伦也点点头，却反问说：“但那离合格还远吧？”
当然，他说的合格和艾略特说的优秀不是同一个东西，艾略特说的优秀，是在同龄人中的优秀，而亚伦说的合格，是让连西奥和艾略特都觉得满意，这两者之中隔着天堑。
的确，不要看西奥将灵力用得如此游刃有余，觉得这就是超凡者的常态，其实超凡者能用灵力举起东西，就已经是厉害的能力，有的人天赋不佳，甚至需要练习十天半个月才能做到这些基础的事项。
当然，艾略特也没把亚伦当做初学者，毕竟他通过了试炼，但今天他却对亚伦没多少信心，因此他请出了纺织者，并用纺织者的丝线作为测试的道具。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蚕丝这东西其实比绸缎更加娇贵。”
艾略特眯起眼，捻起一根晶莹剔透的的丝线：“而纺织者吐出的丝线，是比普通蚕丝更加娇贵的东西。它们除了比普通的蚕宝宝吐出的丝线更加纤细，还有易碎，易断等特质，原本蚕丝就已经很脆弱了，这种丝线却比一般的蚕丝更加脆弱，必须要轻拿轻放，才能保证不断，这也更加考验超凡者对灵力的掌控。”
“轻拿轻放”，既不能用太多力，也不能用太小的力；既不能用太多灵力，也不能用太少的灵力，听起来这就是人们说的基本功。
没有比这种丝线更好的测试载体了，丝线本身会反应灵力者的一切，测试者无论是多使用了灵力，还是少使用了灵力，都能忠实地反应在丝线上，丝线甚至还可以一定程度上反应出测试者的性格，是审判教会中专门用来测试灵力操控能力的不二法门。
总而言之，亚伦这次真的碰上大麻烦了————
“你是第一次进行这种练习？”艾略特问。
亚伦点头，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进行灵力练习，但这种新奇的方式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掌握好发力是第一步，第一次难免会失败，不要怕失败。”艾略特引导亚伦，“先了解丝线的柔韧度也是练习的关键。”
亚伦既然能通过试炼，肯定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初学者，但如果这样就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就太自大了，打败方旗骑士所需要的灵力精细度，和抽丝剥茧所需要的灵力精细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一个刚学会发力的小孩，和能精准控身体的大人，在操控力量方面存在本质的差别。
这种掌控力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很容易，但对于初次踏入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却很困难。
亚伦看起来也十分小心，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严肃地面对着羊皮纸上的蚕茧，微微皱着眉，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受到亚伦情绪感染，艾略特也屏住了呼吸，西奥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片刻后，丝线终于动了，却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它，只像有一阵微风吹来，吹过艾略特的发梢，也吹过羊皮纸上的丝线，在阵阵的轻风中，那根只有人类头发三分之二粗细的丝线被风从桌上吹了起来。
艾略特一愣，那丝线被“吹”起时，根本不像是被人类的手捻起来的，而像是有一阵风包裹着它，那在空中的丝线丝毫不摇晃，缓缓飞到亚伦面前，如果不是因为亚伦面前根本没有任何风吹起的迹象，艾略特几乎要以为真的有一阵风将丝线吹了起来。
西奥刚刚那副看戏的表情消失了，前所未有严肃地盯着亚伦。
亚伦依然紧紧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丝线看，艾略特说的不错，了解丝线的柔韧度是成功的关键，他看西奥捻起丝线时显得很轻松，他却全然不知道丝线的韧性究竟如何，因此他只能很小心，采用最保险的方法。
这就是他想出的方法，模拟风包裹丝线的感觉，这样丝线的每个地方受力都是均匀的，不会被他一不小心扯断。
做完这一切，亚伦抬起眼，去看旁边两人的反应，却发现他们也在盯着空中的丝线。
艾略特继续说：“很好，接下来用灵力去测试丝线的韧性。”
用灵力“上手”测试后，他发现丝线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有韧性。也是，这种丝线毕竟可以用来纺织，如果真的一碰就会断，那该如何织东西呢？刚刚是亚伦太小心了。
就亚伦这么一失神的工夫，丝线竟然从中间崩断了，他在测试韧性时竟然都敢失神。
看到丝线崩断，他们都是一愣。
“没关系，只是一点小失误……”艾略特刚要说，西奥就打断了他的话：“怎么，还要继续试试吗？”
亚伦没有多想就同意了，才刚刚有了个好的开始就放弃，他可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时隔多年他竟然又找到了操控灵力的感觉，他当然不想就这样放弃。
“那就继续吧，下一个测试是劈线啦。”西奥站在了亚伦面前，艾略特已经对亚伦的成绩很满意了，现在由西奥担任亚伦的考官。
亚伦记得艾略特刚刚说的话，拿出去贩卖的一股线要求至少是2丝才行，这也是被评为合格的标准，而4丝的难度则倍增于2丝，传说技术最高明的匠人，可以用十六分之一的丝来绣，自然也能一次劈出十六丝。
“那么，你打算劈多少丝呢？”西奥代替他问出了这关键的问题。
对于初学者而言，能成功将一股绣分成两丝就算成功，事实上，按照测试的流程来说，他们不指望亚伦一次就能成功，艾略特原本是这么要求的，但西奥却完全不打算这么做。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亚伦，期望他能给出更多的惊喜。
亚伦却没注意到这些异常，他全神贯注在那些丝线上，紧紧盯着被捻在空中的一股丝，全身一动不动。
西奥在做灵力操纵的精细活时，手指会不可抑制地像弹奏钢琴那样舞动起来，这是一种本能，操控灵力不需要这样的动作，只是许多人会习惯性地让肢体也参与进来。这动作能增加超凡者的操纵感，初学者大多有这样做的冲动。
可亚伦的手就这样安静地放在桌上，艾略特完全没有从他手上看到任何活动的迹象，相反，他的手十分沉默，就像一只陷入深度睡眠的动物，死气沉沉的一动不动，亚伦盯着那股悬在空中的丝，就像黑板下方一位被数学题难住的学生，好像能看上一下午。
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之后，亚伦突然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西奥回答。
“一股绣有多少丝？”
西奥疑惑，但还是回答：“十六丝。”
亚伦沉默了一会说：“那我多分出的一丝是怎么回事？”
亚伦的手终于有了动作，他收回了放在桌子上的手。
而当他们再次看向空中时，那一股由纺织蚕所作的丝线，突然如天女散花一般散开，剥落的整齐异常，却有着一种绝不可能出自大自然的工整，就像是一个人为操控的艺术品，直到空中变得空无一物，直到所有剥落下来的十七根丝线，都被整齐地盛放到羊皮纸上。
西奥将一块绸缎拿了出来。
亚伦虽然对织物和衣服这些东西不太了解，可只是看绸缎上那柔软的光泽，就知道那块绸缎绝对价值不菲。
亚伦说“终于要开始干针线活了吗？”
西奥没有说话，而是将更多的布匹拿出来铺在了桌子上，亚伦用手指轻轻确认了一下触感，确认这就是穿在有钱人身上的布料。
艾略特将一块布料拿在手里用手指轻轻抚摸，亚伦起初以为他只是过过手瘾，谁知道艾略特摸完后，将摸过的地方递给亚伦看。
“有没有发现和正常的布匹有什么区别？”艾略特就像是拿到一个很意思的玩具的孩子一样，脸上含着淡笑。
亚伦仔细观察一番后，的确发现了区别，艾略特手指擦过的地方相比其他地方没有那么鲜亮。
亚伦问：“光泽上的区别？”
“没错，原因是布上已经有了灰伤。”
艾略特又伸出一只手指给亚伦看：
“我们的手指虽然表面看上去很光滑，但我们无论是写字，握笔，还是战斗，都会让我们手指的肌肤变粗糙，这种损伤平时看不出什么区别，但一旦我们手指触碰到娇嫩的绸缎，绸缎上就会出现毛刺，染上我们的手渍，这就是灰伤。”
“我的手指一般只是在上面触碰一下不要紧，可如果你要在绸缎上做针线活，手指就难免要多次触碰绸缎，纺织女工织一匹绸缎，手指在上面碰几百次算少的，因此等她们在上面绣完花和字，无论技艺多好，上面都会留下许多灰伤，绸缎也会变得灰暗，不如没绣过的绸缎漂亮，也卖不出高价，因此越是高级的纺织女工，越要保护双手，避免手指损伤。”
“因此在纺织发达的地方，那里从事纺织行业的女人是不干活的，男人会替代她们做饭和主持生计，这是因为他们要靠女人的双手来赚钱，甚至那里的女人也从来不做饭，不仅是因为做饭也伤手，也因为蚕闻到女工身上的油烟味后，容易不吃叶子不吐丝，渐渐的，那里会做饭的好男人开始全国闻名，还出了很多有名的大厨。”
亚伦理解了艾略特的意思，开玩笑说：“这么说，如果我们以后都用灵力织布了，岂不会抢了她们的工作？”
“除非是想逗某个女人开心，不然不太可能有那种灵力控制能力的超凡者会去抢纺织女工的工作。”艾略特只是笑笑。
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举着手中的绸缎说：“可纺织女工接触的天鹅绒和丝固然娇贵，可都比不上手中用纺织蚕织成的绸，这种绸，就算是用灵力去织，如果触碰的次数过多，也会在上面造成灰伤，因此我们测试的方法，就是看灵力最后织成的物品是否完美，这种测试方法被称为丝织法。”
“没有比丝织法更考验超凡者操控能力的了，它算得上一种兼具美与技巧的考验方法，对超凡者的操控能力、精确能力和耐心都有要求。如果你最后织出的东西不仅没有漂亮的纹路，还布满了瑕疵，那就说明你的灵力操控能力不合格。。”
“对了，你会绒线绣吗？”艾略特突然问。
“我会织毛衣。”亚伦回答。
艾略特点头，虽然丝织法是一种完美的测试方法，但受试者不一定有过这方面的训练。
贵族大多都掌握着一些织东西方面的技艺，绒线绣就是一种王国里非常流行的贵族活动，虽然和底层居民织毛衣补贴家用不同，但本质都是织东西。
“那就开始吧。”西奥说，做好了准备工作后，把空间让给了亚伦。
亚伦又一次开始盯着桌上的布匹，皱着眉，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亚伦迟迟不开口，就在人们以为他在做准备时，亚伦突然问：“我能问个问题吗？”
第199章 灵力测试三
“什么问题？”西奥说。
“我们测试时用完的布，会怎么处理？”
“会放在仓库吧。”西奥回答。
亚伦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刚刚的状态，但过了好一会，亚伦又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亚伦盯着桌子上的布匹，十分真诚地说，“我觉得这些绸缎织完以后放在仓库也是浪费，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尝试把东西卖出去，市场的验证也是一种测试方法，可以让测试得到完美的评价。”
西奥和艾略特面面相觑，他们对视后的第一想法是，亚伦难道连这个钱都想赚？但西奥很快就用眼神表示，这小子能用这个赚钱是他的本事，艾略特则耸耸肩，表示把织完的绸缎丢在仓库里的确是吃灰，另外，他也觉得亚伦能赚这个钱的确是他的本事。
“可以，但审判教会的人品味都很严苛，织得不好的东西不仅卖不出去，还会给教会丢脸，你要做好准备。”西奥说。
亚伦一愣，说实话他先前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已经开口了，只能硬着头皮一试了。
而且他也很想测试一下，自己对灵力的操控能力究竟到什么层次了。
“只有2丝以上的绣品才能卖出去，如果要卖给我们教会的人，至少要8丝才行，而且你使用的原料这么好，成本就已经很高。为了匹配原料的价格，绣出来的东西也要足够美观才能匹配得上价格，你确定你能行吗？”艾略特开始给亚伦上压力。
说实话，亚伦也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行，他只能试一试地说：“我对我的审美有信心。”
“既然这样，我们来约法三章吧，虽然这些东西严格来说都是教会的财产，但我们也按照市场上的方法来办，如果能卖出去，减去30％的原料费用，减去多克王国的税务，再加上我们所帮你销售出去，所扣除的佣金，剩下的就是你能拿到的金钱，如果你对以上这些都没有异议，就开始吧。”
扣这么多……亚伦咋舌，但也就在心里腹诽一下。
他知道艾略特说这些是负责和专业的表现，如果只依靠他自己，既没有平台也没有原料，更别谈销售渠道了，因此艾略特抽走那么多是合理的。
得到了承诺，亚伦也放下心来，他认真考虑之后，打算用十六分之一丝来绣。
房间寂静无声，空气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西奥和艾略特也屏住了呼吸，他们的呼吸几乎和房间的寂静完全融为一体，让人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安静得令人心悸的房间中，亚伦的手指极轻地敲着木桌，剥茧、抽丝、劈线，这些工作全部由他一人完成，体现在房间中，就好像空气中好像有一群精灵在工作，小精灵用合作的方式，迅速而高效地完成着抽丝剥茧劈线这些精细活，并将分好的线完整地铺在羊皮纸上，避免它们被一阵风就吹跑。
可只有旁观者知道，这些看起来是分工合作完成的活计，实际上都是他一个人的杰作，如果你不深入一个人的大脑，很难想象，一个人脑内竟然能同时处理这么多工作，并让它们看起来像分工合作完成的一样。
但亚伦的大脑好像真的有两个人在运转一样，另一边还在准备更多的丝线，另一边却已经开始工作了，桌子上的绸缎和丝线一起动了，考虑清楚后，亚伦打算用灵力为织针，在布匹上刺出针眼，然后再用丝线从中穿过。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亚伦一开始对于织绣的经验还太少，怎么刺出“针眼”，需要多大的“针眼”，这样刺会不会损伤绸缎，这些他都没有经验，因此一开始他显得很生涩，绣时的“手法”也稍显迟疑，但这种迟疑在外人看来是正常的，可尽管亚伦做的很滞涩，一切却依然在稳步进行着，亚伦并未遇到真正的瓶颈。
西奥和艾略特也默默在心里给亚伦打分，一开始这种迟疑是正常的，事实上，第一次尝试就在布匹上刺出合格的针眼，并且不撕裂布匹，足以获得高分，但他们并不出声，因为他们怕打扰到亚伦。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亚伦能做到何种程度，丝织法是一种高端的练习方法，因此尽管亚伦的开头很成功，他们依然不认为他能一次做好，要知道，就算是在纺织厂里，纺织女工也不仅会机械地织东西，她们同样要见过许多漂亮的作品，拥有了审美情趣后，才能织出那些在普通人看来十分漂亮的织物。
因此要达到能卖出去的要求，且售卖的客户还是信奉审判之神的贵族，就一定要有高超的技术，同时也要有足够的审美，否则就算织出了在“超凡者”看来难度极高的作品，如果织得不好看，一样卖不出去。
亚伦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的手却没有这么安静，像蛰伏在地上的野兽，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尽量让自己显得松弛，可手上的每块肌肉都紧绷着，好像有青筋在下面浮动，随时都会鼓起。
他微微抖动着手，显得极为费力，带着艰难的感觉，但很快手上的动作就传到了身体上，没一会，亚伦就像是显得对自己的成品不满意似的，突然“啧”的一声，吐了口气，重新开始在座椅前调整坐姿，脸上也露出不满意的样子，可他明明在调整坐姿，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前的那张木桌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西奥和艾略特也被他的动作吸引了，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开始观察木桌上的情况，而等他们看过去时，却发现丝织已经开始了。
亚伦一开始织的并不是复杂的印记，并不是什么花哨的图案，而是一行用多克文写成的文字，上面写的分别是“多克王国”“审判教会”等字，看起来极为工整，有种印刷上去的感觉。
艾略特和西奥都愣了愣，艾略特略微凑近过去，确认除了亚伦一开始在布匹上刺出的针眼以外，他们再没有看到其他任何痕迹，这毫无疑问是用灵力才能绣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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