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话音未落,不等路明非回半句话,他扭头趿拉着皮鞋就往回跑,背影在走廊尽头那盏法式壁灯的暖光里晃了一下,随即湮没在转角处。
这个男人就是这么啰唆又自以为是,明明是他冲出来要质问路明非,可从始至终压根没给路明非留下任何答话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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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利的嘶吼声在一条街外戛然止住,紧接着是两声洞穿雨幕的清脆枪响,那是交通警察朝天发射的警告弹。
他们并不直接听命于蛇岐八家,只是依循警视厅高层下达的紧急封路指令封锁了惠比寿花园周边所有主干道,根本不买黑道大家长的账,任凭法拉利的前保险杠几乎顶上橘红塑胶路障,也绝不肯让出半寸通道。
这倒给路明非、芙莉莲和绘梨衣续上了最后一线机会。
三个人手拉着手继续沿铺了红毯的走廊向后门方向疯跑,绘梨衣的高跟短靴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嗑嗑连响。
路明非手心里死死攥着叔叔硬塞给他的那点钞票,冷冰冰的硬币硌在掌心,却让他感到这几天来头一回真正触到了可以被称作底气的热量。
没错,他此刻正像一条丧家犬一样仓皇逃窜,不知道后门外那辆跑车还在不在,更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源稚生转过街角之前冲岀这片被黑道围死的商业区。
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认他是老路家的种,他还牵着这位听话的黑道公主,她的裙摆在飞奔中高高扬起,露出那双精致绝伦的膝盖和小腿。
这样的逃亡简直浪漫得像一首说走就走的旅行诗,同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
路明非忽然读懂了很久以前在某本破旧小说里读到过的那句话,只要还有人愿意等你,只要还有人跟你站在一起,不管你要跑多远躲到何处,你都不算一条野狗。
你永远保有着家犬那种从火炉边蹭来的踏实与安定。
细长的走廊笔直通向电梯,墙上挂着葛饰北斋《富岳三十六景》的复制版画,一名黑衣侍者正无声无息地从电梯门中步出。
在这条不停落雨的深夜里,他仍旧系着笔挺的白衬衫,披散着一头长长的黑发,手中托着带了保温罩的银盘。
他在版画下方停住脚步,冲他们二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缓缓掀起保温罩,亮出盘里那枚黑色棒状物,看上去像做成雪茄形状的熔岩巧克力甜点。
“先生,小姐。”,侍者的嗓音低沉而彬彬有礼,像任何一位尽职尽责的老侍者,“两位还没有用过今晚的甜品吧?”
路明非心说我账都结完了,现在正赶着跑路,这份最后的甜点还是免了,你快些让开把电梯腾给我们就行!
可绘梨衣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整个人被一瞬间冻透了一样纹丝不动。
路明非用力扯了扯她的手,扯不动。他扭过头正想催促,却忽然意识到绘梨衣的眼睛变了。
与无可挑剔的容貌和身材相比,上杉家主那双总像隔着一层雾气的红眼睛历来都算是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缺憾,多数时候那双眼睛里朦朦胧胧寻不着鲜明的神采。
可此刻那层雾气已被某种从瞳孔最深处喷涌而出的火焰扫荡殆尽,她的双眼呈现出灼烫的赤金色,那金色如此纯粹而尖锐,仿佛从黄昏最后一缕残阳里被直接萃取出来的。
路明非心猛地一沉,他曾在水下里见过这种眼神。
那一瞬间他以为绘梨衣即将发动言灵审判,要把面前这个挡路的侍者从存在中抹去。
可他忽然察觉绘梨衣的手正在发抖,像一只被戳中了要害的幼鹿那样无法动弹地发抖。她紧盯着那名侍者,一步一步往后退去,脸上的神情不是杀意也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她,身为极恶之鬼,身为这世上已知最强的混血种,正在畏惧眼前那个彬彬有礼捧着甜品的侍者。
侍者并未逼近,只是遥遥地将银盘递向绘梨衣与路明非,姿势礼貌到无可挑剔,仿佛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邀请他们品尝最后这一道精致的甜点。
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穿堂风忽然涌入走廊,将侍者披散的黑发吹得四散扬起。
路明非也猛地打了个寒颤,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清了侍者的脸,那张脸上扣着一副惨白的古代公卿面具,朱红的嘴唇,铁黑的牙齿,唇角挂着端庄安详的笑容。
路明非越看越确定那根本不是什么面具,那便是侍者真正的脸,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副面具就已经长进了皮下组织里。
路明非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面具的嘴角向上挑起,露出活生生的温婉微笑。
他和绘梨衣同时颤抖起来,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害怕过,身旁明明就站着一个能靠一个字杀死整条街人的超级混血种,可他依旧害怕。
在这张微笑的公卿面具跟前,恐惧从心底深处如同被唤醒的古井之水一般幽幽地漫上来。
第822章 次代种算什么?你芙姐会魔法!
银盘从侍者手中滑脱,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保温罩一路滚到墙角,撞在葛饰北斋那幅复制版画的下方。
甜点仍留在侍者掌中,那根本不是熔岩巧克力蛋糕,更不是米其林三星厨房里端出来的任何精致甜食。
一对黑色的木梆子。
侍者轻轻敲响了那对梆子,一记,两记,随后他将两块木头互相摩擦,沙沙的细密声响,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枯叶堆中爬行。
这些声音钻入路明非耳膜的同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世界狠狠拽了出去。
他听见一座早已停转、早已被遗忘在地下室角落的古老大钟重新运转起来,齿轮咬住齿轮,发条绞紧发条,巨大的铜钟被轰然撞响。
眼前掠过破碎的画面: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一望无际的澄净荒原,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白,铺天盖地的白。白色骑兵团正从地平线上涌来,从世界的最东端一直排到最西端,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冲锋,马蹄和战车碾碎了沿途一切存在。
不,不对,那不是骑兵团,那是白色骑兵般汹涌的狂潮!
不,还是不对,那甚至不是白色,那是世界最深处的黑色,所过之处天地间再寻不见一丝光。
仿佛有一柄巨斧将他的大脑从正中间劈成两半,然后另一个人全部的记忆被像灌水泥一样灌了进去。
那个人的痛苦、恐惧、愤怒与无助,那个人的骨骼在被什么东西一根一根敲碎又被液体重新浸泡粘合,这些根本不是他的记忆,可他的心脏正被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碾压得几乎停跳。
紧接着是幽暗的地道。破碎的画面拖着他在地道中爬行,无穷无尽的地道,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断裂的腿骨在粗粝的岩面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路明非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断了,不能像人那样爬,只能像蛇那样用腹部和肋骨蠕动,可他又觉得自己爬得飞快,快到两侧岩壁在视野里变成模糊的灰色流线,快到他几乎听不见身后那永不停歇的梆子声。
他以为只要爬到地道的尽头就能揪出这段荒谬记忆的真相,可他最终爬进了一团灼目的白光里。
他像被搁在了手术台上,人声环绕着他,那些声音听不清任何一个字,只是低低地盘旋着,像幽灵们围着他窃窃私语。金属器械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暗绿色和血红色的液体在细长的玻璃管中摇晃,然后被导管注入这具根本不属于他的躯壳。
疼痛,无法言喻的疼痛,从每一条血管的末梢同时炸裂,他不顾一切地挣扎,可他好像变成了一条被裹在茧壳里的蚕,每一根曾经属于他自己的肌肉都被那层茧壳死死箍住,连抽搐都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会被这茧壳活活闷死。
路明非伸手朝旁边摸去,渴望绘梨衣能扶他一把,可他根本看不见绘梨衣。
他并不知道此刻绘梨衣正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那样,呆呆地立在他身侧,那双赤金色瞳孔里所有的神采都被恐惧啃噬殆尽,眼眶中淌下的不是泪水,而是如同鲜血一般殷红的液体。
木材摩擦的声音像千万条蚕同时在啃噬桑叶,梆子敲击的声音一记接一记砸进脑海,像古钟报时,像葬礼上的铙钹。
这些本该平凡无奇的声音,此刻在他们脑颅里反复回荡,彻底地、全盘地碾碎了他们所有的意识与反抗。
侍者缓步向他们走来,面具上那朱红色的嘴唇在暖黄色壁灯下弯出一抹安详端庄的微笑。
路明非似乎听见他用极其温和的嗓音说了一句话,声音穿透了所有在脑海中炸裂的幻象,一字不漏地刺进他耳膜——“对的。还是我的乖孩子。”
然后一道银光撕裂了走廊。
深冬午夜从满月上裁下的一缕月光被压成了极细的箭矢。
光芒从芙莉莲手中的魔杖尖端激射而出,被这道光扫过的墙纸上立刻凝出一层薄霜。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路明非和绘梨衣身后,木梆声响起时她同样受到了冲击,精灵的耳朵让她比两个人类听到了更多层次的声音。
可她比他们多活了一千余年,在漫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魔法使生涯中,她见过太多比这更黑暗的东西。
侍者猛地侧身,那道银光擦着他的面具掠过,在公卿面具右颊凿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银蓝的霜沿着裂痕朝四周蔓延,冻结了面具一角。
侍者停住脚步,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面具上的裂隙,冰晶在他指尖下碎裂剥落,露出面具底下小片苍白的皮肤。
芙莉莲没有留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魔杖在空中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同时用精灵语低声念出几个极其古老的音节。
走廊地板上的灰尘与碎屑忽然悬浮起来,整个空间的重力被瞬间撤销,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风浪从魔杖尖端涌出,温柔且坚决地包裹住绘梨衣。
绘梨衣的裙摆在风浪中轻轻扬起,依旧赤金的眼眸在气流中缓缓眨了一下眼皮。
魔法之风将她托离地面,让她像一片被溪流托举的花瓣那样浮在半空,飘浮在芙莉莲身侧。
路明非仍在幻象的余波里挣扎,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即将砸在地毯上,大脑被不属于他的记忆碾成一片混沌的白。
然后一只手从风中伸了过来,手指修长,指节间隐约可见常年握持魔杖留下的薄茧。
芙莉莲用另一只手继续维持着魔法屏障的稳定,那只伸向他的手却极其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拽了起来。
她的掌心并不像她周身的气息那样冷,在这个湿透的雨夜里,那只手是干燥而温热的。
她用魔法之风卷着三个人同时朝后门方向急掠,绘梨衣飘浮在她左侧,路明非跌跌撞撞地被她拖在右侧,三道身影在走廊中短暂地模糊成一条直线。
侍者重新站直了身体,那张被冻裂一角的公卿面具上仍旧挂着端庄的微笑。
他没有追赶,只是将手中那对黑木梆子又轻轻敲了一记。
他们撞开了餐厅的后门。
木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整扇向外弹开,暴雨从门框里喷涌而入。
路明非的眼睛瞬间被雨水灌得几乎睁不开,但他还是借着后巷里唯一一盏防雨路灯的昏黄光芒看见了它,真的有一辆兰博基尼停在后门外。
驾驶座车门离门框只有两步距离。这辆顶着蛮牛徽记的黑色超级跑车,浑身上下每一道线条都在雨中闪着湿漉漉的暗光,引擎盖缝隙里还看得见残存的发动机余温在雨中蒸起若有若无的白汽。
座椅上全是雨水,方向盘上全是雨水,仪表盘上也全是水。这辆车没来得及盖上遮雨篷便被急匆匆地扔在了这里,或者说它本就只打算在雨中停留极短的一瞬。
它的主人只盼被它接走的人能以最快速度钻进车厢,然后让它像一颗出膛的子弹那样从这条巷子里弹射出去。
一辆敞篷的兰博基尼,在这种积水足以没过半个车轮的暴雨天里,开一辆底盘低得几乎是贴着地面蹭的敞篷超跑在东京街头上演逃亡,这种疯狂绝对能排进路明非这辈子干过的最疯事件前三位。
绘梨衣仍未从那极度的恐惧中彻底挣脱。她的眼眶不再渗血,可那双赤金色瞳孔依旧呆滞地望向前方,被魔法之风轻轻托着安放在副驾驶座上。她双手搁在膝头,人却还没有从那片白色幻象中完全回到这个暴雨如注的现实。
路明非一边往驾驶座上跳一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全是雨水。
“快!快!你倒是快啊!”,路明非的手在方向盘上剧烈颤抖。
他拧了一下钥匙,没有反应;又拧一下,兰博基尼的V12引擎终于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仪表盘上所有指针同时弹跳起来,转速表从零飙到红区再砸落回去,车尾那双排气管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汽。
离他不到五十米的高层公寓天台上,酒德麻衣正把AS50重型狙击步枪的红色晶体弹匣从枪身里卸下,换上普通的穿甲弹匣。
她从瞄准镜中俯瞰着那辆刚刚发动、还在后巷里调整车头的兰博基尼,低声说了一句话。
随即她端着狙击步枪转过身,枪口扫过楼下那条通往惠比寿花园的主要干道。
在路障与警察推搡的空隙里,冲在最前方的一名暴走族青年正骑着一辆改装过的川崎摩托,后视镜上绑着写有帮会名称的白布条,把油门拧到了底,试图冲破警察的侧翼防线。
酒德麻衣的十字准星移到了他的前轮上。狙击步枪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枪口制退器朝两侧喷出灼热的火药气体。
摩托车前轮在子弹冲击下猛然碎裂,整辆车连人带车侧翻在积水中翻滚着滑向路边。
第二枪紧追着第一发出膛,子弹精准地打在路边一根灯杆的根部,伴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半截灯杆带还在闪烁的路灯轰然坠落,恰好横在了警方勉力维持的通行缺口上。
第三枪也应声跟到,三颗穿甲弹呈品字形打在灯杆另一侧的路面上,溅起三道碎石与水雾,暂时阻住了人群的继续推进。
除了直接对人开枪,酒德麻衣已经把所有能用的阻滞手段全用上了。
她无法对人扣下扳机。AS50不是恺撒那把可以在近距离内精细控制穿透区域的沙漠之鹰,这支重型狙击步枪射出的子弹即便只是擦过一个人的手臂侧面,高速旋转的弹头造成的空腔效应也足以将整条手臂的肌肉组织从骨骼上撕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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