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那还是接着打吧。”
他站了起来,往后走几步,浑身紧绷,松懈的气息骤然收敛,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
带刀只是为了确保一击毙命,其实他更擅长拳脚功夫,自从小学五年级的群架之后,他就开始学习散打,自那以后未尝一败,除了刚刚,不过和小怪兽打架也不能算输,毕竟他不是奥特曼,不会发激光。
简兮冷冷地看了他几眼,忽然鼻子一抽转过身:“你欺负人!”
周南瞬间就傻了,不是,谁欺负谁啊?你这捏人跟玩一样的怪物,死人都能给救活了的大仙,说我区区一个人类欺负你?
可是简兮已经哭了出来,细微的啜泣弥漫在风中,低低抽噎,她用手背擦着泪水,肩头耸动,哭的那么伤心,哭的那么难过,像是一只离群的鸟儿,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你哭什么啊……”周南的心一下子就乱了,手足无措,他可以不怕死,他可以为了简兮去跟小怪兽搏命,可他唯独受不了听到这女孩哭。
“你欺负我我还不能哭?”简兮双腿乱蹬草坪,哼哼唧唧的。
“苍天可鉴,我可还什么都没做!”
简兮肩膀抖的更厉害了,哭声越发的刺耳。
这是什么故作柔弱的美人计吗?想靠这一手来打动他?
别傻了,你可是个怪物,不是简兮,我不会吃这一套的。
他想抱起妹妹就离开,可是脚步刚走了两下,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哭泣的背影。
像,实在是太像了,就连伤心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听的人心里难受,有人说女人的眼泪是她们最大的武器,好看的女孩子哭起来那简直就是核弹,何况还是那个他最熟悉的简兮。
他想起去年生日的时候,他的家里从来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每一年都是简兮张罗着给他过。
那天是盛夏,她特意穿了一件很白的纱裙,带他去市里吃烛光的晚餐,在那个私密的房间里,桌上点着漂浮的水蜡,烛光洒在白色的裙子上,空气里漂浮着她浅唱生日快乐的歌声,她用自带的播放器,给他跳了一支叫做祝你每天都开心的独舞。
我是开心了,可是你呢?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还是……你又舍不得我,所以回来了?
在他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默默地伸出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样熟悉的少女气息将他包裹,他骤然惊醒,他觉得不能这么做,那是个怪物,那不是属于他的女孩。
可是他没办法放下她,他怎么能留她在这里哭泣呢?她花了那么多钱,变着法地想要你开心,希望你别老是愁眉苦脸了高兴一下,要是你开心了她也会开心的转圈。
现在她在落泪,她那么伤心,你却要抛弃她?
“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么?”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说把道歉出口了,想让她不再难过。
“那你说,你错哪儿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
简兮恨恨地跺脚,细细哭声像是雀儿在哀鸣,听的周南心都快碎了,气氛转变的太快,他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简兮从来都不是那么娇气的小哭包,这么多年来她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她每一次哭的时候也都真的很难过,伤心极了就会埋在他的胸口里掉眼泪,还警告他说不许看,非得哭到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才吸吸鼻子别过头,自顾自地去洗把脸,回来就装的像没事人一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他有些不耐烦了,可是又不忍心,“你要什么你就说好不好?”
“我要你承认我是简兮。”她低声说。
“不可能的,你别想取代她。”
“那你不就是在欺负我么?我连色诱都用上了,我还亲亲你呢!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我很伤心,我很难过,你还不让我哭。”
“这怎么算欺负你了?你本来就不是!”
“要是别人否定你的身份,说这不是你的名字,你会不难过么?我难过了我凭什么不能哭?你就是在欺负我,你仗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千方百计的阻挠我,你坏的很。”
周南无言以对,虽然知道眼前这家伙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可她用着简兮的口吻和声音,她一掉起眼泪来就能牵着他的心跟着走。
如果承认了她就不会哭了吧?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啊,那样怎么对得起躺在殡仪馆里的女孩呢?
“简兮已经死了,看不见也摸不着了,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就那么放不下过去的东西么?抬起头看看眼前好不好?与其抱着死掉的过去,不如选择活着的未来,你不是那么想要我回来么?我现在回来了,你又不愿意接纳我。”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低声地啜泣着,微微侧过头。
他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正的她已经离开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虚化缥缈的影子,可是这个怪物又的的确确的存在,用着她的样子,说着她的话语。
“其实……你想做简兮的话,根本不用经过我的同意不是么?”
良久的沉默之后,周南叹了口气,“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把我杀了不就得了?那样就再也没人能识破你,你表演的其实已经相当出色,根本认不出来的。”
“那样的意义在哪里呢?我想要做的是简兮这个人,我是能把简兮的父母朋友都偷偷杀光吃掉,不留下任何证据,没人可以发现,可在那之后我还有什么呢?谁还觉得是我是简兮呢?没有人会爱我,没有人会叫我一起出去玩,我只是顶着这个名字罢了。”
“你想成为人类么?”
“想,非常想,最想成为简兮,我觉得这就是我现在呼吸的意义。”
她顿了顿,低声说,“但是你不要我,你讨厌我,你觉得我占据了简兮的东西,偷走了她的人生,可这些她明明已经不需要了,她想要也要不了,凭什么我就不能捡起来?”
周南心里微微一动,他一直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真相,可是既然已经去过殡仪馆,亲眼看见过简兮的尸体,那就该老老实实接受简兮已经死去的事实。
他的朋友并不多,简兮是最为重要,也是陪伴最久的那一个,无论以前有多少雪月风花的缱绻,从今往后,也只有抱着她的骨灰罐,在秋风里萧瑟的凄惨日子。
现在只要往前一步,那里就有个吹弹可破活泼热辣的百变小怪兽,虽然这家伙好像杀人不眨眼的,但看起来总体上还属于可控的范围内,既然她想当人类,那就应该懂得好好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才能活成想要的样子。
他有些黯然神伤,可他也知道自己该向前了,一直困在过去里有什么用呢?死去的人就是死去的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可是这么做他又会觉得有点恶心,不管再怎么像她,她始终不是她,如果不知道真相还好,心里已经清楚的当下,怎么也没办法把她当本人来看,总会时时刻刻的想起这家伙其实是个怪物。
是选已经回不来的她?还是选择这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
与其什么都得不到了徒留空虚的回忆,就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货,也好过手心里空空如也吧?
“你别哭了。”他说。
“就哭!就哭!你管我!”简兮抓了一把土,看都不看的朝他丢过来。
他抿了抿嘴唇:“简兮,你别哭了!”
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好像愣了一下,她有些不可思议:“你再说一遍?”
“我说,简兮,你别哭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盯着自己的脚尖。
“以前你都不让我看你哭的,但其实我都看到了,我得说你哭起来真的很丑很丑的,你的眼睛很容易肿,一哭起来就跟小金鱼似的,哭狠了还会往我身上掉鼻涕……怪恶心。所以,别哭了,哭多了真的会变丑的,抬头纹很难修复。”
“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啦?”
周南吃了一惊,惊讶的抬起头来,简兮狡猾的笑着,清澈如水,又明媚如玉。
眼泪?伤心?想认真做个人类?屁嘞!那脸上得意洋洋的臭屁劲盖都盖不住,全是装的!
“你这样骗我?”周南彻底炸毛了,她会无耻到这个地步,是他不曾想到的。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骗?我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哼唧了一下,眼睛不掉泪那也不能怪我对不对?”简兮吐吐舌头,“现在可不能反悔啊,君子一言要驷马难追的!你叫我简兮,那就说明你承认我就是简兮了。”
“我承认你个头!”周南转身就走向妹妹,他实在不想跟她说话了,就不能把她当简兮来看,起码简兮是不会拿假哭这种事来糊弄人的。
“哎哟哟,生气啦?”简兮几个小步子快追上来,“这小表情,活像什么受气了的小媳妇儿,至于么?”
周南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往前走。
“好了好了,对不起还不行么?”
周南还是不搭理她。
简兮的耐心终于到头了,恼怒地跳到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指着的鼻子:“你怎么那么小气?我骗你一下怎么了?有多少人想让我骗他们我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呢!”
周南直愣愣地盯着她,心里憋了一股闷气,发不出来,可是又咽不下去。
他花了那么久去放下自己的心结,甚至为此算是死过一次,最终才做到能接纳她,可她却送给他一个谎言,本来就很脆弱的信赖关系,瞬间就跌到了冰点。
最终她还是在他的目光面前屈服了,慢慢低下头,可是她又觉得这样的她就不是她了,简兮从不投降,于是她快步跑过去,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耳边吐了一口气。
和上一次不一样,那个时候她是在说话,所以那样的呼吸来的快去也快,可这一次她是故意带着这口气来玩暧昧的,一丝一缕悠然绵长,热热的暖暖的,喷吐在他的耳垂,像是给他身体里灌进去了一口麻酥酥的汤,让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亲眼看着他的耳朵根一点点红起来,于是很满意地后退了几步,正对上一双在闹别扭的眼神。
“你唯独这点不行啊,没一点抵抗力,以后万一真遇上个文学少女,一撩就倒,怎么把持得住?”她笑的很开心。
“用得着你管么?”周南觉得自己有点轻飘飘的。
其实这种暧昧一下的小游戏简兮已经玩过很多次了,某种程度上周南都能做到对她的技能免疫。
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一次有点不堪受辱,也许是觉得她不是简兮了,是另一个女孩子,所以过去那种熟悉到一点情愫都没有的关系,反而被新的关系给替代了?
他晃了晃脑袋,快步超过她抱起妹妹,要是想跟这个东西生活下去,就必须得分清楚她是女孩还是怪物。
第11章 看得见吗?
夜色寂寥,钟鼓楼的铜钟轰然响起,钟声在微凉的夜里传出很远。
生活在郧乡县城的人都很熟悉这个钟声,县城文化馆的正门其实就是钟鼓楼的拱形门洞,青砖城墙上面的重檐四角攒间顶楼阁里,供奉着一口5000斤的巨钟,有五百多年的苍老历史,但钟声依旧洪亮雄沉。
以前经济还不发达的时候,这口巨钟就是县城里的报时器,因为文化馆的地势偏高,距离汉江也不远,在那里工作的纤夫都靠这巨钟的嘹亮鸣响来判断时间。
后来大家有了手表,然后是随身携带的BB机,再到现在都有了手机,江岸上也早已没有什么纤夫的身影,巨钟的报时除了吵的人心烦就没什么必要的意义了,于是只在每个晚上响一下找找自己的存在感。
听到它的钟声,对本地的人来说,就差不多等于妈妈喊自己回家吃饭。
钟声里,周南坐在沙发上低头沉思,简兮说是今天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厨艺,正在厨房里捣腾。
早上的那件事之后,简兮真的把属于周澜的东西都还了回去,于是他有幸观摩简兮的呕吐行为。
那一瞬间阳光下的影子仿佛就有了深度,仅仅是凝视就会令人感到不安和焦虑,像是长了成千上万的触须,缓缓地蠕动,包裹住周澜的身体,虚空咀嚼,最后重新融入简兮脚下,变成普普通通的光影。
几分钟后,周澜就恢复了正常,甚至连自己被吃过一次这种事也毫无察觉,撂下几句过年你必须回来之类的话,匆匆赶去上补习班。
结合杀死那个小贼时的所见,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感觉,也就是说简兮的吃掉和反刍等等行为针对的更像是精神层面,虽然影子也可以变成倚天剑那般的神兵利刃,切肉断骨,但前者似乎才是她更为常见的状态。
这么想来她其实是个会拟态的腔肠动物,有口无肛门。
说的难听一点,就是用嘴吃饭,用嘴……拉出来。
果然不是人能干的事儿。
不过这种特征也就意味着,她说自己没杀简兮有可能是假话。
既然有着强烈的,想要成为人类的愿望,那么掠取记忆再杀死原主并非不可能的事,殡仪馆里的简兮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说不定真就是被剥离了意识之后无法行动才死掉的。
没有证据,但周南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身边的这小怪兽。
自己居然承认她了?想想还真是疯狂,难道以后就要真的把她当做简兮,假装啥都没看见,轻松又愉快地和怪物小姐手拉手生活下去?
这已经不能叫神经大条了,完全可以说是背叛人类。
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首先杀肯定是杀不死的,其次至少怪物小姐看起来对他不错,不但是以简兮的模样生活,下午还去买了块牛排回来,说这个算乖乖听话的赏赐。
干部不怕严刑逼供,但干部有点怕糖衣炮弹,就像那个时候她一哭起来梨花带雨的,那么可怜兮兮样子就让他硬气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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