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很多年没有这么做过了,有些时候,也确实会真的把自己当个人类,伪装成另一种东西太久,总归是会容易精分的。
灼热的威严,从何筱音的身体里爆发出来,比星穹更邃远,比时光更厚重,无声地席卷开来,所及之处,黏稠蠕动的黑泥骤然凝固,屋内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视界嗡鸣,每一道深邃的影,每一缕漆黑的光,都在何筱音慢慢聚拢起来的掌心之间汇聚。
如果说简兮的体内装着一个不可窥视的小宇宙,那么何筱音这么做不亚于徒手把宇宙压缩起来,但她就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简兮甚至不能反抗,虽然没有记忆,她的本能可以意识到,那样毁灭性的阴影是远远凌驾在她之上的东西。
她只是个破蛋的雏鸟,而对方是翼展遮蔽天空的鲲鹏,常人看到她是无法忍耐的头痛,看见何筱音的真面目,则会被直接摧毁内心,彻底毁灭灵魂,从世界中湮灭。
整个屋子里的泥影都被何筱音牢牢地掌控在手中,攒成了玻璃珠大小的球,那些溃散的神智也被修长的手指强行聚拢起来,重新塞回球体中,记忆和意识慢慢地重塑着作为简兮的身体,片刻后坐在那里,就又是叫做简兮的女孩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也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动静,躺在衣柜顶的壁钟以微妙的姿势卡在缝隙里,指针沙沙作响,那上面的时间居然只是几秒钟以前,似乎那么久的对决,只是发生在时间夹缝中的秘密。
重新清醒过来的一瞬间,简兮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受惊的小松鼠抱紧枕头,蜷缩在床上拼命地往后退。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她吓得丢了魂儿,只会机械地道歉,“求求你……不要杀我……”
妈妈居然也是个怪物,甚至是远比她更加强大的怪物,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要是敢反抗,一瞬间就会被吃掉。
自己刚刚居然想杀了她?开什么玩笑?先不说打不打得过的问题,那可是简兮的妈妈啊,如果她不是个对等的怪物,只是个普通人,那自己不是犯下了永远不可能被原谅的错误了?
“你错哪儿了?嗯?”何筱音微笑着坐在床边,随手甩脱有些凌乱起来的长发。
“我不应该假装自己是简兮!我不应该想要攻击你!我会主动离开的!不要杀我好不好?”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滴大滴的落在枕头上,简兮抱得越来越紧,好像要把那个枕头抱进自己的身体。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要做个人类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简兮是谁?是何筱音的女儿啊!
你占了人家的女儿,妄想替代人家的位置,还说什么想要做个人类?这和你说我是凶手有什么区别?现在真正的简兮就躺在隔壁老宅子里呢!小怪物在大怪物面前没有争辩机会的!
她抬手就狠狠地赏了自己一记耳光,她不奢望自己还有留下来的可能,只希望还能有活着的机会,人类是不可能杀死它们这样的东西的,但是怪物与怪物之间可以。
“是我犯贱,是我太贪心,是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是我真的没有伤害简兮,真的没有……”
她还要接着发狠的手,被何筱音牢牢地抓住了,在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何筱音慢慢地凑过来,向着她伸出手。
虽然已经是家庭主妇了,何筱音身上看不出一点衰老的痕迹,甚至连手背都仍旧如少女那样纤细得能看到淡色的血管,无名指上戴着当年和简云飞订婚的戒指,那时候他们还没那么有钱,是那个男人咬着牙买下来的。
手指轻轻掠过简兮的眼角,拂去泪水,何筱音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轻轻抚摸着简兮把自己扇红了的脸颊。
“傻丫头,你以为我是来找你问罪的么?”何筱音眼角弯弯,轻轻地笑了,“我们可是同类啊。”
简兮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妈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记忆里何筱音一直都是这样柔情似水,但她从来没有对简兮说过我们是同类这种话,只是个很有魅力的美人妈妈。
“爸爸……他……知道吗?”她已经不是简兮了,可还是忍不住用了简兮的方式来称呼。
“那个粗神经的家伙能知道这个?”何筱音得意地笑了,太太的脸上跑出来一丝猫儿一样的狡猾来,简兮从来没想过自己妈妈的会那么可爱,“这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秘密啦!不然你觉得短短几年,他凭什么能挣那么多钱?”
家里到底有多少钱,简兮并不知道,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爸妈具体是干什么生意的。
只知道是托所谓生意的福,她的银行卡里永远都有花不完的钱,也是托所谓生意的福,爸爸可以换上新的宝马,还是托所谓生意的福,他们说手术可以高中毕业以后再做,成绩无所谓,反正大不了可以送她出去读书,换个镀金的文凭。
她天真的以为那真的是爸妈的能力出众,原来压根就是在作弊?
“那……那原来的简兮是?”
“当然是我生的呀!”何筱音捏了捏简兮的鼻子,“不然还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怪物也能和人类生孩子么?”
“为什么不能?只要有人的身体就可以了。不过生下来的是人,也是小怪物,简兮就是个小怪物。”
“但是你没有告诉她。”
“当然没有告诉她,也没必要告诉她。”
何筱音说,“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不是多余给自己添堵么?想象一下你打小就知道,自己和身边的孩子们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披着人皮的狼,那还没发育完全的小脑袋能接受得了么?能不暴露秘密吗?只有她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类女孩,才是最好的。”
“那简兮跟我们一样,也会……”简兮斟酌着用词,“变成那个样子是不是?”
“会,但她混合了一半的人类,所以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不知道自己有那样的本能。如果你有一样特殊的能力,但是你不会用,那就和没有没什么差别。”
何筱音抽了几张湿纸巾,擦了擦简兮发红的眼角。
“现在你知道了吧?妈妈跟你是一样的小怪兽,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我为什么要伤害你呢?倒不如说我很惊讶,我好久没见过别的和我一样的东西了。”
简兮看着妈妈的脸颊,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放下心来,更多的是对自己不再那么孤独的庆幸。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每个夜晚,她都会在对未来的担忧和对幸福的向往中反复挣扎。
好多次,梦见自己躲在在荒无人烟的荒草丛中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远远传来猎犬的嚎叫声,挥舞柴刀和木棒的人们唾骂着寻找她的踪影,手电筒的光在雨中闪烁。
也曾梦到周南又对她说,你是个怪物,她的脸从来就不会掉下来,我为什么需要你这样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祈求原谅,恳求饶恕,被他一把推开,跌坐在水潭里。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她是这样,原来怪物去放心地爱也没有关系的,原来真正的简兮其实也是和她一样的同类……
这个家庭就是怪物的家庭,唯有这样的地方才能接纳她,拥抱她,她的到来并非一个错误,而是命中注定的幸运,神从未因为她是个怪物抛弃她,以手指沾着蜜糖抹在她的唇边。
只是她太自卑了,太在意自己的身份,一直没意识到要去主动舔一下,幸福不会降落在漫长的等待里,要主动去争取才行。
“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简兮轻声问,“我们和人不一样,可我们又那么喜欢人。难道就真的只是怪物?”
“你可以称呼自己是虚子。虚子者,非人非鬼,游形于阴阳之隙。其质本虚,其情近人,可凝为实。世人多惑于其利,鲜察其害,终为异道,不可久持。”
何筱音说,“这是我找到的县志里的记载,听起来有点像聊斋一样的东西,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到底是哪来的,不过看起来好像我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也许别的地方也有,也许只在这里能找到,就像我一样,如果能成为人,总会去其他的地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话,又有谁能发现呢?渐渐地不就变成故事里的东西了。”
“没有好奇想要找到自己的来历吗?”
“想肯定是想过的,也试着去找过,但是这种东西没什么意义啊,从哪里来的知道了又怎么样?喜欢的是活成现在的样子,又不是过去。”
简兮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原来的简兮也说过类似的话,果然是一家子生出来的,女儿很随母亲那随和的处世方式。
“好啦,不说这些了。”何筱音摆摆手,“现在还是先告诉我,简兮身上发生了什么吧,我能知道她就在隔壁,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我也很奇怪,一接触就明白了。”
“简兮她……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去世了。”
简兮轻声说,“我很巧合地在她去世以后吃掉了她的灵魂,继承了她的情感,记忆,还有知识,从而产生了替代她的想法,变成她的样子回到了这个地方。”
“我女儿她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哪怕两台满载卡车对撞都不可能,不然我也不会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简兮是处于生命被锁定的状态,不会活过来,但也不会死去。”
“很奇怪的医生?”
“一种伪人,没有灵魂,但是可以行动,就像被复制出来的僵尸,可以和原本活着的那个人同时存在。”
“虚子与虚子之间虽然形态相似,体征也相似,能力并不相同,也许有别的虚子也活过来了。”何筱音说,“你说我们,周南知道你是一个虚子吗?”
“他知道。”
“我猜,他应该还是接受你了。”何筱音抿着嘴唇笑了,那是一种仿佛看破了一切,甚至有点强忍着的笑容,“从小就那么固执的孩子,长大了也还是会很固执,只要他发现你也是简兮,死掉的那个也是简兮,肯定会纠结的不得了。”
简兮是不会随便死掉的,她这个大怪物很清楚,不过大怪物现在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对于女儿的未来幸福问题,何筱音不是没有考量过,不然也不会选择周南,这小子从小胆子就贼大,几岁就开始面不改色津津有味的看恐怖片,本身呢又对简兮很好,总是不离不弃任凭被欺负,简直天生的模范竹马。
何筱音想过,要是将来有一天,简兮忽然发现自己是怪物的身份,还不小心在周南暴露出来,以这家伙忠贞不二的性格,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所以她才会从小就竭力给这两小孩往一起凑,周南和简兮在一起,简直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在又多了一个简兮啊!虽说这个简兮是自己女儿的对头……可她也还是简兮,大怪物就是喜欢小怪物的,怎么会抛弃她呢?
只要一想到,纯情少男夹在两个完全一样的少女之间,左右为难的三角恋,一边是相伴的青梅竹马,一边是天降的怪物小姐,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青梅本就是个怪物,这简直就是宁采臣遇上双倍聂小倩的情深深雨蒙蒙啊!
妈妈很兴奋,妈妈很激动,眼睛都要冒光了,她当年也是看着各种苦情剧哭的稀里哗啦的,能不喜欢这种桥段么?还能作为妈妈亲眼见证,苦情剧哪有当事人看得精彩?
时至今日,何筱音仍然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少女之心,对怪物而言无论过了多少岁,面容为了适应生活变过多少次,心态永远都会是在最年轻的时候。
要是周南或者简兮,知道她是这样一个妈妈,就能明白简兮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跳脱性格哪里来的了。
不过何筱音可不像小丫头那样,那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内心的激动不已很难在脸上表露出来。
要想看好戏,还得先把女儿唤醒才行,要说不担心倒不至于,可是这个世界上,也很少有什么东西可以难住她们这样的怪物。
何筱音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简兮的头发,眼神流淌着如水的温柔。
作为同类,在她的眼里,面前的简兮也是自己的女儿,她的疑惑她的痛苦,她的纠结和踌躇,何筱音都能明白,曾几何时,何筱音也是那样的。
“她是简兮,你也是简兮,你应该叫我什么?”何筱音笑着问。
简兮的眼睛亮了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
“乖,把房间收拾一下,偷偷去洗把脸,我先去做饭,等晚上休息了,再带我去看看你的姐姐。”
姐姐这个称呼让怪物小姐的心里一动,她一直在想要是原来的简兮回来了,自己该怎么面对,从来没敢奢望过和好这种事情。
原来只是一个姐姐的称呼就足够了啊……自己的一切都是从简兮那里得到的,那么简兮对她来说可不就是如同双胞胎一样的姐姐吗?
她在心里想象自己面对简兮,试着叫了一声姐姐,仅仅是那样的想象那样的称呼,就让她欢欣不已。
继友情,爱情,亲情之后,她好像又要拥有一份姐妹情了,虽然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地,但她相信,大怪物无所不能。
第65章 交换与复活
在早上那场面对面的人生商谈之后,一整天的时间里全家都在轮番上阵。
洗过脸恢复过来的简兮,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何筱音的背影,如果不是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单看那忙碌的样子,很难联想到记忆里的那个妈妈会是另一只活在人类之间的虚子。
猪肉大葱的饺子,馅儿是中午周南一刀刀剁出来的,冬菇红枣土鸡汤,带回来的活鸡何筱音现杀煲的,糖醋鲤鱼,简云飞叼着烟得意洋洋说露一手的,四喜丸子,简兮一个个手攒的。
何筱音使唤起周南来完全不客气,一会儿说来帮我把菜切了,一会儿说去饺子包一包,一会儿又说哎呀螃蟹少了一只,快去车上看看,该不会在车里到处蹦跶吧。
真是一点都没把他当外人,好像他真的是她的亲生儿子一样。
不过他也乐在其中,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呆在这里过年本来就已经有些过意不去了,唯有做点什么实事,才有自己不至于是来吃白饭的感觉。
饭后一家人都蜷缩在沙发上看春晚,简云飞陪简兮和周南斗地主,地主只能是他来当,因为他给两位农民都发了五百块钱的激励,两个人得合力起来斗他,输一把这个激励就得少五十。
临近午夜了,电视上又是女主持那喜气洋洋的声音:“让我们一起倒计时,迎接新年的钟声!五,四,三……”
虚拟的钟声在电视里响彻,现实中钟鼓楼上的铜钟也被敲响,雄浑的钟声在长夜里荡漾,往年接连不断燃放起来的烟火,在今年只是寥寥无几从远方传来的微响。
“新年快乐!”简兮捧起一把糖果洒在沙发的每个人身上,笑嘻嘻地去讨要红包。
周南吃着巧克力糖,忽然觉得现在的年味好像真的越来越淡了。
往年老人们还在,那会儿县城里也没有禁放烟花,十二点的时候大院里全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孩,箱式的烟火如流星般自下而上地冲上天空,没有半个小时的叽叽喳喳不可能停得下来。
如今那些小孩都已经长大了,几年前还那么要好的小伙伴,现在好像只剩下一个挂在嘴边叫顺口的名字,老人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无声无息地消失,有的选择回到老家落叶归根,有的一觉睡去就再也没能醒来。
每个都在向前走,于是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不再那么热闹,也就真的没有了什么所谓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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