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你看,她的脸就从不会掉下来。”
这句像是吐槽又像是讥讽的话狠狠在她心头上砍了一刀,只是一瞬间,她的影子蠕动起来,把他拎起来举向半空中,眼中凶光毕露。
这一刻她终于不打算再维持自己人类少女的模样了,反正无论怎么做在他眼里都是个跳梁小丑,她的身体介乎于溶化和流淌之间,就像是一尊被熔铸了一半的维纳斯神像,仍然能看出来那女孩的天生丽质,可另一半又是可怖可憎的怪物,前所未有的剧痛几乎要撕裂周南的脑袋。
“我说错了么?居然让你这么暴怒。”周南居然轻轻地笑了,咳出一口黑色的血。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地窒息,黑色的流动之影沿着他身上所有的洞往里灌输,就像是要钻进去噬咬的虫子,但他已经不怕死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内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哀求我还来得及。”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蠕动的黑影刺进他的大脑,“这里面被破坏的话,我也救不了你了,我说过的,我可以跟你分享这个秘密,只要你别做的太过分。”
“别废话了,动手吧。”
“真的?”她有些好笑,“你以为我只会杀了你么?你的妹妹,你和简兮认识的所有人,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一个一个,全部都吃掉!”
“难道我活着就能阻止你了?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拦得住么?反正我比他们先死,也感觉不到什么痛苦了。”
“周南!”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用着简兮的习惯,简兮只会在真的生气了的时候这样大声地叫一次他的名字,每当这时候他就知道该软一些,过来说些好听的话就能安抚她的小情绪。
可这一次说什么都没用了,数以千计的影子耸立起来,变成尖锐的针,那样足够把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刺穿,像是中世纪对异端的处刑那样高高挂起,她的面孔已经扭曲的再没有半点人形。
周南心想这下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对着简兮的样子也算把所有的喜欢都告诉她了,终于可以从这漫长的噩梦中解脱,临死前狠狠地戳她一刀激怒她,这样起码死的痛快一些免受折磨。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挨个在心里对家里的每个人道歉,最后是对简兮说对不起。
可是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他被狠狠地甩了出去,撞上橱柜破了额角。
顾不得疼痛,他诧异地睁开眼睛,看见那坨诡异的黑影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刻意的,用来挑逗人心的假哭,她空洞的眼眶里流淌出炽热的影,怪物的眼泪居然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不断地用疑似手部的触须抹去泪水,可更多的泪又会马上落下来,落在地板上虫子一样扭曲蠕动。
她知道自己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不是她模仿的不够完美,而是她不是人类,只要这一点就足够判下死刑。
凭什么啊?简兮有那么好么?好到人死了都那么无敌?这些天来她那么卖力,就因为他一句喜欢就变着法地想要讨他开心,却敌不过那个死了的小魔女?
她好想把这个可恶的家伙给宰了,践踏少女心的渣男都该死,绝对不能轻易地吃了他,要一点点剜他的肉,喝他的血,让他在千刀万剐里死去都消解不了她的恨意。
可是她做不到啊,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动手,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做绝对不行的,要是做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是你在拒绝么简兮?我的情感我的记忆,都是来自你的东西,是不是你不允许我这样做?毕竟你也喜欢他嘛,我知道的。
还说是我自己不想伤害他呢?杀了他就没有人知道简兮被换掉的秘密了,但也不会有人可以听自己说真心话了,只剩下刻在心头的孤单,戴着面具生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没有人打从心底里真正认可,也不可以说。
她分不清楚,她搞不懂哪些是自己的感情,哪些是简兮的感情,也许两者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太乱了太乱了,头痛的好像要裂开了,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自己也会头疼么?
原来成为人类是这么麻烦的事,第一次当人的怪物只是个睁开眼睛才诞生几天的孩子,借来的聪颖和姣美并不是全部,还有很多很多人的东西需要学习。
哭泣持续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伤心那么久,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掉那么多的眼泪,好像要把心都哭的裂开那样无休无止,她哭的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又像是失去心爱娃娃的女孩。
那么多无形的悲伤从她身上向着周南涌来,像是冰冷的海潮,把他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如果那是简兮他肯定会去安慰她,可是她不是,她连人形都没有,只是看一眼就会觉得要死的好大一坨流动的黑影。
所有的话都已经讲出来了,也就没什么逢场作戏的必要了吧,反正打不过也逃不了的,那就让她哭好了。
只不过……原来怪物小姐也是会真正难过的,不需要模仿,发自真心,好像被人抛弃了的小狗,吵着闹着想要追逐远去的主人,可是主人头也不回,只是把车开的越来越快,于是渐渐地小狗追不上了,只有趴在原地低低的哀鸣,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捡走她。
等她哭完了再来杀自己也好,至少能多呼吸一会儿人间的空气。
漫长的时光里两个人都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倚靠在角落里看着她落泪,壁钟的指针沙沙作响,他想着在这间老宅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想着属于简兮的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哀痛的哭声渐渐低微下去,最终被一片更深的寂静取代,她的泪终于再也流不出来了,她像个不小心弄撒了糖果的女孩那样,俯身把掉在地上的自己都抱起来。
于是那些小小的眼泪重新融入她的身体,她又是简兮了,只不过眼眶红红肿肿的,好似鼓囊的小金鱼,她用手背擦着眼角,看向角落里的男孩,沉默着,抽噎着。
两个人久久地对视,都是漆黑的眼睛,都漠无表情,也都没有说话,这样的沉默实在太沉重了,重的叫人快要无法呼吸。
“你不是简兮,你是怪物。”最后还是周南打破了沉默,他又刺激了她一次,只求速死。
“是,我不是简兮,我是怪物,是怪物!是怪物是怪物!”她挑衅般地抬起头,用尽力气把这句话砸向他,好像这样她就能赢了,能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可是强撑起来的气势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刻她的肩膀就垮了下来,她抿着嘴唇很久,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最后说出来的话仿佛呢喃。
“是啊,我是怪物……怪物谈什么喜欢呢。”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了,眼里只有那扇老旧的门,她蹒跚着向那里走去,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
“对不起,吃了你的女孩。”
门开的瞬间,湿润的冷风扑面而来,她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裹紧围巾,垂着脑袋走入黑白交织的世界。
第30章 头发妖怪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呢?不太清楚,只知道石板路上下着雪,她连鞋子都忘记穿了,棉袜踩在雪水里透心的凉,走在这长大的地方真觉得分外陌生,好像自己不属于这里,好像一条狗走在人类的世界里。
是啊,可不就是不属于你么?他说的太对了,你记得,不代表那就都是你的,你想要做简兮,你得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心里真难受,可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大概是连眼泪都流尽了。
这就是所谓失恋的感觉么?明明连真正的恋爱都还没有过呢,谁的爱情是从失恋开始的啊?再说你连人都不是,你只是披了个美少女的皮,你一个怪物你失恋个屁啊?
怪物,怪物,怪物!你是怪物!我是怪物!
满脑子都是他的那句话,心里抽动不已,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流出酸楚的水。
好累,感觉已经用尽了全力,明明想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的,她知道李老头住在哪里了,今天回来之前还去把他的神识都还给他了,她想做个乖孩子。
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苍白,真的好累,疲倦得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去舔舔自己的伤口。
她木然地回了简兮的家,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门。
甩脱脏兮兮的袜子,进到卧室,慢慢爬上熟悉的小床,用被子一点一点把自己紧紧裹住,双手环抱着膝盖,唯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是不是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呢?如果自己没有吃掉简兮,没有模仿她,没有来到他的身边,就不会有这么难过的当下。
可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做,在那之前她是没有感情和思维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想要成为人类的女孩子,是在睁开眼睛之后才想明白的事,成千上万的信息流里,那么多的感动那么多的温馨那么多的喜欢,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种美妙的感觉,觉得活着真好。
但他说的对,这些她都不配拥有,哪来怪物的就该回哪去。
她已经明白了,可还是舍不得这短短几天的幸福时光,抵得上过去她那无知的一辈子。
指尖一点一点地扣紧被子,捏的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熟悉的味道,那是简兮的气息,也是她自己的,只是坐在这里就会分外安心,好像裹着被子,就可以隔绝一切寒冷与悲伤。
再呆一天吧,就一天,最后呆这一个晚上,然后她就会乖乖离开,把一切都还给他。
…………
她居然就那么走了,没有盛怒之下的爆发,也没有气急败坏的报复,高高在上的怪物小姐,走的时候好似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败狗。
周南在原地愣了很久,从说出那句致命的话语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想弥补自己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现实却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发展。
为什么?
他那样恶毒的中伤她,嘲笑过她,她不是拥有着简兮的性格么?如果是简兮,听到那样的话,自己手里又握着雷霆手段,那就该快意恩仇。
可她什么都没做,厚实的冬装也遮不住她离开时的落寞背影,那么柔弱那么沉重,渐渐远去的样子透着一股孤单。
怪物也会孤单么?应该不会的吧?毕竟有那么强大的能力,为什么一定得是在简兮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伪装成任何一个人,什么简北简南简东都行,就像那些玄幻故事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转世重生,想当美女就当美女,想做富哥就做富哥,一个皮囊累了就换夺舍下一个,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生。
你看,她那么厉害的怪物,有好多方法可以继续生活下去,需要你这凡人去惦记她么?抛去那层简兮的外表,她的骨子里装着的是异族的心。
古人说的太好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唐的人不信这个邪,重用了胡人出身的安禄山,于是后来就倒大霉了吧,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怪物小姐不就是长得很好看的死胖子么?会吃人的,会杀人的,会说自己喜欢啃点小面包。
思来想去周南也没觉得自己做错,心里会难受只是因为她长了简兮的样子罢了,换谁来不是这样?你最惦记的人死了,怪物用着她的样貌回来,你除了一刀两断撇清关系还能干什么?别玷污逝者了,那只不过是你的执念而已,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他慢慢站了起来,光是这个动作浑身就疼的不行,被甩出去那一下撞的太狠,额角上的血都已经结了痂,摸起来粗糙刺手。
不管怎样,这件事应该算是就这么过去了,他摊了牌,赶走了怪物小姐,而且还没有死,都是好事,以后睡觉可以安稳一些,不至于总是那么心惊胆战。
现在老宅又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老宅,生活终于可以回归到正轨上去,没办法再去简兮家里借宿,这个新年就得在这里一个人抱着空气过,需要好好收拾一下,买点东西屯着,至少要有个过年的样子。
他转过身的瞬间,怔住了。
窗户玻璃上紧贴着一张惨白的脸,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深水里捞起,乌黑的长发海藻般黏附在窗面,蜿蜒流淌下细小的水痕。
那张脸几乎没有五官的起伏,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勉强算是眼窝,正无声地凝视着他,看到周南看过来,这张脸发出了欣喜的尖笑,面骨咔咔作响,燃烧的黑雾像是火焰呼吸那样起伏。
甘棠说过,和怪物小姐接触,就会吸引来这些东西,这么想来那天晚上也是类似的情况,虽然她已经离开了,但是看得见的能力还是保留在他的身上,就算不想看见也不行。
只是一眼周南就瞥了过去,非常自然地揉着额头走向内堂。
习惯成自然,他本来就不怎么怕这类东西,最多也就是被突然袭击的时候会觉得有点操蛋,反正只要当看不见就好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冷水壶,想去烧点水喝,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是玻璃窗被推开的声音,这几天他都不在这住,什么门窗不是牢牢锁好的,可那颗头还是打开了窗栓,滚动进来,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发出轻巧的咚。
有完没完,鬼吓人是不是也要讲究一下基本法?我这边刚失恋,你就窜出来蹦迪,这是找抽啊还是找抽啊?
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怒意,但对这种东西不可能发作出来,他牢记着只要看不见就没事的叮嘱,继续去后面露天的水池里接水。
大雪纷飞的深冬里,这种露天的老水管总是容易里面冻上,水流细不行,好处是铁锈味儿没了。
水壶装的很慢,他盯着慢慢上涨的水线,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响,不断逼近。
那是一种柔软的丝织物在地上拖拉摩挲的声响,很容易想到那颗惨白头在干什么,没有可以行动的双足,自然会像软体动物一样拖曳前进,濡湿而缓慢的挤压声就像是浸过水的软体动物,随着它越来越近,弥漫的大雪也盖不住那样阴湿冷潮的霉味,铺天盖地的将他包裹。
水接满了,想要回去烧水,就不得不再回到客厅,周南做好了心理建设,慢慢转过身,然后在心里骂娘。
“你妈逼啊。”此时此刻唯有这种豪迈的唾骂才能诠释他的心情了。
唯一返回的路上,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瀑布般汹涌扩张的濡湿长发,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漫过门槛,绕过房梁,涌入每一道裂开的墙缝,像是拥有生命一样蔓延,蠕动。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看清楚那些根本不是纯粹的头发,它们是丝状的,活着的虫,在这样浓密得已经看不见墙体和道路的黑发中央,是那颗隐约被包裹着的头颅,那两个深陷的黑洞,直愣愣地对准他,裂开的嘴发出库库怪笑,像是林中的夜枭。
“看得见吗?你看得见吗……”
纵使他对恐怖现象的心理素质高到爆表,面对这种头发妖怪的盘丝洞,也还是嘴角不着痕迹的动了一下。
要装作看不见它真的很简单,但现在他手里拿着水壶,后院里除了厨房就再也无路可退,这种情况下最正常的行为就是返回去烧水,才能避免被怪异发现他其实看得到。
那也就是说,不但要从那万千蠕动的头发虫里钻过去,还会撞上那个好死不死就在路中间悬空杵着的头颅。
而且这位置……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测可能会撞到他的裤裆,以这头颅的大小,规避过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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