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他抬起手,却觉得浑身上下酸疼无比,好似在睡梦中被无数大汉踢打了一顿。
忍着酸痛,将龟丞相拿到一边,崔九阳这才刚坐起身,九姑娘便被他惊醒了。
“崔先生,你醒了!”九姑娘惊喜着走过来,她面容有些憔悴,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是啊,我睡了多久?”崔九阳披上袍子,被九姑娘搀扶着走到茶桌前坐下。
九姑娘倒水端给崔九阳,道:“三天三夜。向先生将我们救出来之后,杨五爷将我们安顿在商会会馆。郎中来看过你,说是损耗过大,伤了根本,要好生休养。”
“向先生?”崔九阳错愕了一下,才想起来向先生指的是谁:“你是说……向老头?”
九姑娘点点头,指了指门外:“向先生这几日都在会馆住下,没有走。”
外面那好像点燃了引线一样热闹的人,是向老头?
“他不是回家给他八哥儿子发丧去了么?”崔九阳已经在众人口中知道了向老头跟八哥的故事。
这时,房门响动,向老头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袍换成了一身黑袍,原来花白的头发短短几日已经满头皆白……
山羊胡子已经剃掉,眼中目光炯炯,向老头整个人精神矍铄,除了头发颜色显出他是个老人,怎么看都比以前年轻了许多。
“崔先生,您醒了。”这老头进得屋来,站定了,拱手抱拳行礼,说不出来的……干脆利落!
崔九阳盯着他,也拱拱手:“向先生,您节哀。”
向老头洒然一笑:“哈,多谢关心。”
他坐在崔九阳对面:“那日惊险,不知崔先生现在感觉如何啊?”
崔九阳忙站起身来,一揖到地:“我已经听九姑娘说过了,在下谢过向先生救命之恩。”
向老头将他扶起,让他安坐:“崔先生,那夜太白湖异动,我掐指推算是日本人作乱。杨五爷后来证实了这一点,是福祥商会的路中千给日本人提供了炸药。”
“次日,太白湖西十里处塌陷天坑,我得天机感应,立即前往救援,竟是你跟九姑娘从坑中爬出。”
“崔先生真是福大命大,必有后福。”
崔九阳心中一动……天机感应?
向老头什么时候推衍之术练到如此境界了?
该不会……
他按下心中疑问,问起日本人:“那两个日本人我已经打过照面了,你说他们跟福祥商会有关系?”
向老头此时已经知道他那八哥儿子正是死在东乡的赤甲虫之下,所以对这两个人的消息格外关注:“自从杨五爷提过日本人的事情之后,我每日三次掐算这两个日本人。”
“他们蒙蔽天机的手段好似是以次数相抵,非什么绝妙宝物。两日之后,他们的动向便在推算下如白纸黑字般清楚明了。”
“他们就住在福祥商会会馆中……其中那个女人好像受了伤,我算她有血光之灾在身,至今灾还未过。”
随后,向老头详细给崔九阳介绍了福祥商会的具体情况,还有会长路老爷的生平,总之所有资料向老头都已经收集齐整。
崔九阳看着那一打半掌厚的蝇头小楷,心中明白,只有复仇才能让人如烈火浇油。
加上眼前这个干巴老头在他的感应中好似一团明晃晃的炉中火。
他已经推测出这老头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有天机感应此等推算之修为。
暗叹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无论从报救命之恩的角度、还是从捣毁日本人阴谋的角度,崔九阳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向老头得偿所愿。
崔九阳沉思片刻:“魏神婆刘妈妈她们……”
向老头笑道:“你在水下失踪之后,魏神婆吓破了胆,带着她那灰家仙出远门了,说你家里长辈若寻来,不好相与。”
崔九阳哑然失笑,怪不得魏神婆对自己颇为恭敬……
她或者她上头那大耗子知道太爷崔成寿的名号。
想想年轻太爷的狠辣做派,魏神婆远逃不为出奇。
“那刘妈妈呢?”崔九阳颇为喜欢那个能请蛤蟆童子上身的大婶,是个实在人。
向老头道:“刘妈妈重病在家,无法起身。何况……就算能起身,她也无法来此喽。”
崔九阳不解:“无法来此?”
向老头苍凉一笑,却对旁边九姑娘道:“麻烦九姑娘,去将门打开。”
九姑娘起身去将双扇对开的门打开,风雨声便闯了进来!
门外正对着连廊,连廊外便是长街,这条济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因为正下着瓢泼大雨!
向老头道:“崔先生,济宁城三日来暴雨未停,每日降雨二十一寸七分!城西地势低洼处,民宅已经被淹过屋顶了……”
崔九阳惶然问道:“怎么会这样……”
话没问完,心中已经明白为何如此了。
恶蛟出世,必有异象。
那恶蛟在水神墓中吃了亏,将怒火撒到济宁城头上!
泗水上的雨能让它万箭穿心,离开泗水,它反而能兴风作浪了。
此时,床铺那边龟丞相大概被几人谈话声与风雨声吵醒,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崔小子你醒了啊,呦,跟柴火老头聊过天了?”
九姑娘不知为何龟丞相称向老头叫柴火老头,三日来龟丞相一直如此叫他。
崔九阳倒是觉得,这外号,真他么贴切。
他见龟丞相醒来,问道:“丞相大人,那恶蛟兴风作浪要水淹济宁城,如何是好?”
龟丞相点头:“有办法,这不是正等你醒来呢!”
第42章 等雨
龟丞相老神在在,倚靠着茶壶坐在桌面上,摇头晃脑好半天,吐出一个字:“等!”
崔九阳与向老头同时问道:“等什么?”
龟丞相道:“等大雨继续下!”
他指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与天地之间连成水幕的大雨:“等干涸的济水古道蓄水!
“等济渎祠再现人间!
“等那泥鳅贪心济渎祠的水府遗物!
“等该死的倭人去济渎祠妄做主祭!”
龟丞相一爪拍翻一个空茶杯,道:“相爷我要一网打尽这些王八蛋!”
九姑娘将茶杯扶好,倒上茶水:“丞相大人,要等多久?”
龟丞相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这么大雨,济水古河道必然蓄水,等水蓄到一定程度,济渎祠凝聚水中灵力,自然可以现世。我们……也只能等。”
一屋子人陷入沉默,皆是望向门外,屋内安静无声,只能听见外面长街上暴雨如注。
……
路中千路老爷最近几天心里有些烦躁。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码头上没法开工,偏偏省里陈副官催着要运二十船粮食去济南。
电报里还顺带问候了几句那两个日本贵客。
可路老爷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总不能说,如今两位日本贵客足不出户,每日里整盆整盆地往外倒血水吧?
福祥商会会馆顶层客房外,四个侍女在门口待命,她们不敢进去,不然里面的贵客就是发怒。
她们也不敢离开,如果贵客呼唤而她们不在的话,路老爷必然大怒。
房间内,两个日本人一左一右躺在床上,两人毕竟男女有别,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两人可以隔着帘子对话。
“我们躺了几日了?”安倍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胸腹以下带来的疼痛让她日夜难眠,好几天没合眼的她此时已经时间观念模糊。
她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棉被拱起一个高高的轮廓,那是她鼓起的肚子。
在被子下面,安倍的肚皮鼓胀,被撑到透明,里面有东西在时不时的挣扎。
那东西每挣扎一下,安倍都会颤抖一次,全身冷汗流淌,不断打湿被褥枕头,每过几个小时就要让侍女进来换上新的一套。
有时若是安倍下体流出鲜血来,还需要更换的更勤一些。
帘子另外一边,东乡也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子,盖住他整个身体。
听到安倍问话,东乡先是眨巴眨巴眼,好像反应了好半天,才思考出一个答案,他说:“三天了。”
他一开口说话,才能看见,此时他满嘴血丝,都是三日来无时无刻不咬紧牙关,导致牙齿之间渗出血丝。
他被子下,看不见他的身躯,而是……无数的虫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甲虫、蜈蚣、飞蛾、蛆虫、苍蝇、蚰蜒……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他身上开出孔洞,然后在孔洞中进进出出。
每隔一个小时,侍女们就要送进来十五斤食物,供这些暴走的虫子吃掉,不然它们就会继续吞噬东乡的血肉。
万虫蚀骨之痛,已经让东乡理智接近丧失。
与巨鳖一战,两个日本人杀死巨鳖,拿到它的妖丹,却都身受重伤,付出了巨大代价。
路老爷再不懂,此时看着这些恐怖的场景也知道这两个日本人不是什么普通的游客或者学者。
而是日本术士。
他们要求寻找济渎祠的相关资料也根本不是为了考古,而是另有目的。
此时路中千站在商会最大的那间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倾盆大雨,心中有无数的念头在起起伏伏。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造成的混乱,远比此时被积水淹没的济宁城还要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必然会发生,不是人力所能计算。
想着一切,路老爷破天荒的抽了一袋烟,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戒烟二十年了。
偌大一座济宁城,就这样笼罩在大雨之中,两个城中最大的商会内,双方的人都在重伤之中等待着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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