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他这边刚一掀开厚厚的棉帘子,守着火塘的两个年轻后生便立刻站起身看了过来。
崔九阳朝他们友善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便走到火塘边,与他们一同坐了下来,默默取暖。
这两个负责守夜的后生也颇为有趣,大概是守夜无聊,他们正用削尖的树枝,各自串了几个馍馍,放在火塘边上慢慢烤着,看来这便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夜宵了。
无需崔九阳开口询问,也无需任何客套的话语,其中一个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后生,熟练地从火塘边摘下一个已经被烤得滚烫,表面染上了一层诱人焦糖色的馍馍,小心地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还没有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一股浓郁诱人的烘烤过后的麦香味便已经霸道地钻入了鼻孔,那香味混合着炭火的焦香,让原本并不觉得饿的他,瞬间便感到肚子里咕噜一声,食欲被勾了起来。
炙热的火焰早已给这平凡的馍馍镀上了一身香脆的硬壳,崔九阳接过来,稍微吹了吹热气,然后用力一掰。
“咔咔叉叉”……一连串清脆悦耳的脆壳碎裂声立刻响起,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让人忍不住想象,那焦脆的外壳在口中嚼碎时,将会发出多么美妙的口感。
而馒头内部,经过炭火的烘烤之后,变得颇有韧劲,嚼在嘴里,带着一股天然的、淡淡的麦香味,还泛着一丝丝甜味。
这种朴实的甜味和麦香,再伴随着外层烘烤过的焦香,竟然让崔九阳恍惚间有种在吃记忆里披萨饼边的错觉。
之后,崔九阳便再没有回到马车上去,而是就在这温暖的火塘边坐了一夜。
他收敛了全部的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确认无论是什么东西,也无法感应到这车队中竟然还隐藏着一个修行者。
然而,他如同守株待兔般等了大半夜,他预料中的兔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一夜风雪,悄然流逝。
天亮了。
第270章 运气
天亮之后,纷纷扬扬了一夜的雪,总算是停了。
初升的晨曦穿透云层,洒在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崔九阳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厚的积雪。
他记忆中见过最大的雪,还是刚参加工作那年的冬天,去烟台出差,正好赶上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
本来合同条款都已经谈妥,他只需要在酒店里安心睡一觉待到第二天,便可坐火车返程。
结果夜里十一点多,客户那边突然来了电话,说有几个条款需要紧急修订,务必当晚敲定。
崔九阳揣着公章跟另一个同样倒霉的同事,拿着把破伞便从酒店里冲了出来。
从酒店到客户公司,直线距离不过两个路口。
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整整挪了三十分钟才到达。
客户公司的暖风开得十足,粘在裤腿上的积雪一遇热气便迅速融化。
冰冷的雪水一直湿到了小腿肚子,那股寒意,即便过去了这么久,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刺骨。
可即便是那样的雪,在崔九阳看来,也远不如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景象来得震撼。
因为他们昨夜扎营的断崖壁下背风,大部分雪花都被呼啸的北风卷到了别处,并没有大量堆积在营地当中。
饶是如此,营地地面上的积雪也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而等到所有人都草草吃完了早饭,给牲口们卸下了保暖的毡片和麻袋片,然后七手八脚地挪开最外圈充当城墙的大车时。
崔九阳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三尺厚的积雪”,那简直就是一堵矮墙。
他走到营地外的积雪前,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那些未经踩踏的新雪,竟然能轻易堆到他的膝盖上头。
牛二敢此时也站在旁边,他眉头紧锁望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这络腮大胡子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娘的,往年这个时候也下雪。不过老子印象里,起码得有十年没在这个节气见过下这么大的雪了!”
骂完之后,他猛地转头朝车队喊了一声:“都别磨蹭了!把所有推板跟木锨都拿出来!今天咱们他娘的,得一边清着雪一边往前走了!”
都说术业有专攻,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冬天上路的大车队,自然有其应对极端天气的独特手段。
崔九阳看见汉子们纷纷从各自的车里拿出工具,最前面的几个人便率先上前清雪开路。
他们手中的工具颇为奇特。
那木锨,顾名思义,便是木头制作的锨。
与平日里挖土用的铁锨不同,它前面的大铁铲被换成了一块宽大平整的木头板子做的铲头,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这样一来,工具本身就非常轻便,正是专门用来对付松软积雪的利器。
而那个叫做推板的东西,就更有意思了。
前面是一块宽大的木板,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固定在两根短木柄上,后面则连接着一根长长的扶手。
木板的下边缘还专门用铁皮包裹住了,形成一道刃口。
使用时,将这铁边按在地面上,推着扶手向斜前方用力,木板便能将积雪有效地推到道路两旁。
这一夜新降下的雪,蓬松而干燥,阻力并不算大。
汉子们先用推板将路面中央的积雪轻松推到两边,形成两道雪埂。
然后再用木锨将残留的薄雪和被压实的雪块彻底铲开,一条可供大车通行的临时道路便清理出来了。
实际上本来也不用清理得特别干净,以大车队这些重型木车的重量和车轮的宽度,只要不是遇到特别深厚的积雪,一般都不容易陷住。
于是汉子们自发地分成了几个小组,轮流上前开路,形成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
大车队就这样在清理出来的雪道上,顶着寒风,慢悠悠地继续前进起来。
拉车的牲口和推车的汉子们,口中都同样呼出团团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工具碰撞冰雪的声响和车辆行进的吱呀声,在寂静无声的雪原中缓缓流动。
崔九阳曾经听说过,下过大雪之后,疏松的雪层能够吸收大部分声音,形成天然的消音屏障。
这时候天地之间便会呈现出一片极致的静谧。
虽然山东也会下雪,但他一直在城市中工作生活,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体会。
此时置身于这关外一望无际、苍茫辽阔的雪原之上,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大木车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吱嘎吱嘎”声,和人畜踩踏在残留雪层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便成了这洁白世界里唯二的响动。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走在车队最前面的牛二敢,突然高高站起,挺着胸膛踩在车辕上。
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赶车长鞭,朝着天空奋力一甩!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声划破长空,如同平地惊雷。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粗犷而雄浑的嗓音,拉着长长的调子喊唱了起来:
“哎——嗨——!
“抬头看哪,白茫茫一片不见天。
“北风它像刀子,直往骨头里钻!”
这喊唱出的唱腔,节奏铿锵,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和不屈不挠的力量,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一下子就在天地之间撕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迸发出一团炽烈的火焰。
车队中所有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站在车架上的牛二敢。
只听得他继续高歌道:
“结实的骡马打响鼻儿,鞭杆他也弯成了弓哇!
“不是咱爷们儿骨头硬,是这关东的山水天地的情!
“不推开这雪墙路不通,家里的娘儿们她盼着盐!
“兄弟们呐,抄起木锨嘿!
“对准那雪堆铲嘿!
“前头的好比一座银山岭,咱就给它来个底儿朝天!
“这个前面推,那个后面拥,雪花子扑脸一阵风!
“车轱辘底下垫干草,骡马喷着白气儿嘶嘶鸣!
“坡儿来啦,拽紧绳!
“哎——!
“一锨雪,一锨汗,关东的路上几道弯?
“清出这阳关道一条线,好比那青龙出了山!
“前头就是狼牙屯子呦,烧刀子滚烫,炕头暖!
“为人为货保平安,咱是那雪里行船——啊——
“——不!服!软!的!真!好!汉!”
这一套劳动号子,被牛二敢这粗犷的糙汉子唱得是荡气回肠,豪气万丈。
口中的唱词刚刚落下,他似乎犹不解恨,又高高举起手中的长鞭,“啪啪啪”甩出了一连串清脆响亮的鞭响。
此时他脚踩雪原,头顶青天,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凌空鞭打着肆虐的北风一般。
瞬间点燃了车队中所有汉子心中的沉闷。
紧接着,车队中便有一位驾车的老汉,受这气氛感染,也跟着扯开嗓子,唱起了一段节奏明快的弦子书。
虽然没有三弦伴奏,但他却拿着手中的鞭子杆,有节奏地敲打着身边的车辕,权当是节拍,演绎了一段杨家将的英雄故事,唱得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崔九阳看得清楚,这唱弦子书的老汉一段唱完之后,因为唱得过于投入,口中喷出的口水沫子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在前胸的棉袄上形成了一片亮晶晶的冰粒子。
等着这段精彩的杨家将唱完,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却是一个昨晚守过夜的年轻后生,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他唱的,不比牛二敢的豪迈,也不如前面杨家将的精彩,而是一段乡间俚曲,调子诙谐,叫做《瞎子入洞房》。
此等乡间俚曲,自带一股天然野趣,当然也少不了几分粗俗和荤味儿。
单听这俚曲的名字,便能想象出其中一二的暧昧与滑稽——毕竟是瞎子入洞房,什么也看不见,全得靠摸索。
整段曲子里,那年轻后生都刻意粗着嗓子,学着瞎子的语气,不断发出各种憨傻的疑问。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你难道是肚里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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