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那时的刘敬堂,眼里全是光,对赵大口中的江湖无限神往,连晚上做梦都在练拳脚。
后来他逃出众育堂,本来是打算去投靠赵大的。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镖局门口,却被门房拦在了外面。
门房叼着旱烟不耐烦地摆手:“赵大?早死了!”
刘敬堂当时就愣了,追问怎么死的。
门房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道:“上个月走镖回来,在街边小饭馆喝酒,跟人起了冲突,让人活活打死了。”
刘敬堂不信,镖局的镖师怎么会轻易被打死?
门房冷笑一声:“对方是本地张大户家的管家,带了七八个人,拿着铁棍砍刀,你说怎么死的?”
镖局去理论,最后也只赔了几两银子,而那银子……给赵大买薄皮柳木棺材后剩下一些,被他师父拿去买了个丫头。
“江湖?什么是江湖呢?”刘敬堂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放弃了看向柳龙通的目光,“时代变了,江湖也许还是江湖,但大侠……却不再是大侠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天使鸟人身上。
刚才被圣光笼罩时的痴迷褪去,此刻再听“拯救世界”四个字,只觉得像隔着一层雾。
他想起常去的那家茶馆,烟雾缭绕,说书先生拍着醒木,除了讲古,偶尔也会拿起报纸念。
这年头识字的人少,茶馆里不那么上座的先生也会拿着念新闻当引子。
这四五年里,他听过的报纸上,起码有不下十个人站出来发表讲话,说要救国救民。
有人说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说得慷慨激昂,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说要“耕者有其田”,说得情真意切,连掌柜的都抹了眼泪。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每一个都说得大气磅礴,每一个听起来都像真心要救这个国。
可是呢?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粮食一天比一天贵,拉壮丁的军爷倒是越来越多,扛着枪在街上晃悠,见了像样的东西就抢。
比军爷还多的是街边的暗门子,门板虚掩着,里面的女人涂着廉价的胭脂,见人路过就怯怯地招手,都是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没办法才敞开那半扇门。
“拯救世界?”刘敬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的比他妈唱的还好听!”
最后剩下的,便是这个恶鬼了。
“人间如炼狱吗?”
刘敬堂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在众育堂,隔壁床的孩子发着高烧,喝点草汤扛了三天,最后身子凉透了,拖出去埋在乱葬岗。
逃出来后在街边讨饭,见过一个女人把亲儿子卖了之后,边走边哭,哭的入神,钱却被小偷拿了去。
后来他在集市上掏人家兜,看见卖菜的汉子被军爷抢了钱,忍不住骂了一句,被一枪托砸倒在地,不敢再吭声……
他们是好人吗?未必。
他们是恶人吗?穷成这样,还能恶到哪里去?
既然不恶,那他们怎么死了呢?
又想起那些酒楼里的公子哥,点一桌子酒菜,怀里还搂着两个窑姐,扔银子跟扔纸片似的。
想起那些挎着枪的军头,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走,商户们吓得关门,小贩们慌忙躲避。
想起那些地痞流氓,在菜市场欺行霸市,抬手就打,张口就骂……
他们是好人吗?
听说也开粥棚,施舍铜钱。
他们是恶人吗?
粮价是他们囤起来的,壮丁是他们拉的,暗门子里的女人,也是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的……
刘敬堂猛地睁开眼。
这恶鬼先前说的话未必对,但却十分有道理。
“要在地狱中闯出去,必须得是比恶更恶的恶鬼才行。”
如此这般想着,刘敬堂不再犹豫,抬脚便朝着崔九阳走去。
崔九阳立刻感觉到,整个梦境对他的压制弱了一分——刘敬堂作为梦境的主人,对他的认可度在提升。
他眼窝中的赤色火焰微微跳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旁边的柳龙通和天使鸟人脸色大变,自然不可能放任刘敬堂投入崔九阳的怀抱。
柳龙通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急切,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蛊惑:“敬堂小子!你忘了行侠仗义、行走江湖的梦吗?”
“来我这里,我将毕生武艺倾囊相授,白猿剑法、青元身法,让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难道不比跟着这恶鬼强?”
天使鸟人也扇动翅膀,圣洁的光芒再次亮起,语气悲悯:“孩子,神爱世人,才将你派到人间。”
“你肩上承担的救世之责,能让你成为万民敬仰的领袖,是神最看重的儿子,是牧羊的鞭子!”
“光明之路就在眼前,你却要走向黑暗的地狱吗?”
刘敬堂在梦里本就心神不稳,被两人这么一劝,脚步猛地顿住。
恶鬼之道确实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可真要做个恶鬼……他想起那些被欺负的日子,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心里还是怕。
怕自己变成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崔九阳见状,知道不能再等。
他晃了晃枯骨般的身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说了短短一句:“恶的世道,只有恶鬼才能活着。”
刘敬堂浑身一震。
是啊,活着。
他从众育堂逃出来,为了活着,在街边讨饭,为了活着,后来偷东西,也是为了活着。
他大步走到崔九阳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骨般的手掌。
一切都静止了,无论是风还是光。
下一刻,整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轰然崩塌。
山风呼啸,卷起碎石和尘土,云雾像被打散的棉絮般流散,石台如灭顶般塌陷下来。
柳龙通脸色铁青,衣袂翻飞中化作一道灰光,朝着山下逃去。
天使鸟人翅膀被落石擦伤,圣洁的光芒黯淡不少,也化作一道冷白光,仓皇逃离。
唯有崔九阳握着刘敬堂的手,抬头看向天空,在如雨的落石之中,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轻轻巧巧地走出了崩塌的梦境。
随后又是光影变换,绚烂的色彩搅在一起,像打翻了油彩铺子,让人头晕目眩。
崔九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床,刘敬堂睡得正香。
而房间的门,不知何时敞开着,一道冷白的光芒正从门缝里溜出去,速度极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但崔九阳根本不敢放松,他知道事情没完。
几乎是本能地,他瞬间掐诀,袖中九枚厌胜钱飞出,在空中结成九宫八卦,淡金色的光幕将他和刘敬堂罩在其中。
“嗞啦——”
果然,就在光幕成型的刹那,一道黑影撞在了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被金光弹了出去,落在房间中央。
崔九阳挥手加强灵力,金光大盛,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黑影悬在半空中,整体是一股黑风,隐约能看见一张老者的面容在黑风中扭曲,正是之前在教堂外窥视的佝偻老头!
崔九阳心中一凛,幸亏反应快,从梦境里出来就布阵,不然让这黑影抢先动手,他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佝偻老头被金光灼伤,黑风剧烈翻涌,发出厉声尖笑:“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竟敢坏老祖的好事!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老祖将你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崔九阳懒得跟他废话。
这黑影只是一道神魂,肉体早就毁了,道行大损,要是仅凭几句话就能吓住他,那他也不用游历天下了。
但这黑影也不是只会骂街。
只见黑风呼啸着在房间里盘旋一圈,无数道蛇影从黑风中钻了出来,足有上百条,每条都有手臂粗细,遍体漆黑,唯独双眼赤红,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朝着九宫八卦阵扑来。
“嗞啦!嗞啦!”
蛇影撞在光幕上,发出油脂滴入烈火般的声响,光幕上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崔九阳眼神一凝,房间里空间有限,不便施展雷法,只能用火符。
他指尖翻飞,以心符之术快速绘制火符,口中低喝一声:“燃!”
刹那间,房间里腾起一片火海,火焰呈淡蓝色,却不烧衣物被褥,只朝着那些蛇影扑去。
这火并非凡火,是灵力所化的灵火,专烧阴邪之物。
蛇影一沾到灵火,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迅速扭曲、消融,黑风中飘出焦糊恶臭的气味。
佝偻老头眼露震惊之色,黑风猛地一缩,不再攻击,而是朝着门外喊道:“你那鸟人!还不赶紧来助我!”
“咱们两个都时日无多,难道你还能等下去吗?!”
“速速来与我联手,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下,到时候再分胜负,决定谁来夺舍!”
崔九阳心中一动,看向门口。
难道那道冷白光根本没逃走?
三息之后,门口果然出现了那道冷白光,光芒散去,露出天使鸟人的模样。
他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圣十字,脸上带着悲悯的表情,口中念道:“主会原谅我今日的过错,因为我并非出于私利,而是一片虔诚事主之心。”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翅膀猛地扇动,无数圣洁的光点朝着九宫八卦阵射去,光点落在光幕上,竟与蛇影一样,发出“嗞啦”的腐蚀声。
崔九阳眼见他们二人竟然联手,当即也发了狠,手中法诀如连珠炮一般发出,瞬间将房间内变成一片火海。
此时情况危急。十分混乱,他当机立断,准备先将那佝偻老头击退再说。
毕竟在这教堂之中,这老头也是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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