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244章

作者:刘阿狗

  刘三,哦不,现在该叫刘敬堂了。

  他虽然主要活动地点在奉天周围,但他们这个小团伙的消息却十分灵通。

  不知从何处听闻哈尔滨此时局势混乱,正是发财的好机会。

  当然,他们这群小偷所说的“发财机会”,与刘敬业那种到哈尔滨来低价承接资产的正经商人截然不同。

  他们盯上的,是那些顺着中东铁路仓皇逃亡到哈尔滨来的俄国遗老遗少、溃败军官、落魄贵族以及商人。

  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少金银细软、珠宝首饰等值钱的东西。

  他们汇聚在哈尔滨,前途未卜,惶惶不可终日,自然便成了刘敬堂这帮小偷眼中待宰的肥羊。

  刘敬堂和他的那一帮兄弟,便是嗅到了这股腥味,立刻乘上火车,一路颠簸来到了哈尔滨。

  说起来,他们到哈尔滨的时间,其实与刘敬业和崔九阳只是前后脚而已,这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在哈尔滨待的这几天,他们还真得手了几次,偷了不少钱财。

  今天刘敬堂这小子来到货站街,也并非偶然,同样是没怀好心。

  他听说货站这边往来交易的商人众多,携带的现银都不少,便打算来踩个点,看看能否找到下手的目标。

  结果,他在一家小饭馆里,看到几个商人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随身的褡裢就随意放在一旁,顿时起了贼心,没忍住便想下手。

  殊不知,这几个行商常年在外奔波,在小饭馆里吃饭是家常便饭,与这家饭馆的老板伙计都已是老熟人。

  饭馆的老板一看有个半大孩子贼眉鼠眼地朝那几个醉汉的褡裢下手,当即一声断喝,联合伙计,将刘敬堂抓了个现行。

  这年头在外行商的人,哪个不是历经风浪,见过世面的?

  又哪有什么善茬可欺?

  这几个喝醉酒的商人,本身是从蒙古来卖毛皮的草原汉子,性格本就剽悍。

  喝了酒之后,更是脾气暴躁,加上最近哈尔滨混乱不堪,他们的生意也颇为不顺心,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险些就让一个小毛贼得了手,这还了得?

  几个蒙古大汉不禁怒上心头,当即就要把这小偷扒光了衣服,绑在外面柱子上,要用马鞭好生抽打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这可是冬天的哈尔滨!

  虽然只是初冬,但就算是白天,街面上若是泼上一盆水,转眼就能结上一层薄冰。

  刘敬堂被扒得赤条条的,随后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饭店门口的柱子上。

  寒风一吹,如同刀子割肉,冻得他牙关打颤,浑身筛糠。

  这小子说来也有几分狠劲,眼见那几个蒙古商人已经抄起了马鞭,明晃晃的鞭梢在风中摆动,知道左右是逃不脱一顿皮肉之苦了,竟然也不求饶,反而梗着脖子,破口大骂起来。

  他自幼在众育堂里长大,又在街面上摸爬滚打多年,学了一肚子的污言秽语,口中那是相当不饶人。

  骂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儿,简直比粪坑里的屎还臭,气得那几个本就暴躁的蒙古大汉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把这毛贼打死。

  这么大的热闹,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货站街口,自然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其中,便有恰巧路过的刘敬业。

  刘敬业正为盘通货站的事情四处奔走,听见这边人声嘈杂,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跟外面围观的其他人打听了几句,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他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瑟瑟发抖的少年,虽然知道是小偷行径不对,但心中却还是泛起一丝莫名的同情来。

  这孩子长得如此瘦弱,身上几乎没什么肉,将他绑在柱子上的麻绳,看着竟跟他腕子差不多粗细。

  他又这么声嘶力竭地骂了半天,脖子上青筋都挣了起来,小脸却被凛冽的寒风冻得一片煞白。

  刘敬业本就不是心狠之人,见状,心中更觉不忍,便想上前,进饭堂里将这饭馆的老板请出来说和一番。

  这孩子看着也怪可怜的,些许财物,既然未曾丢失,倒不如饶他这回,教训一下也就是了。

  他这几步刚迈上饭馆门前的台阶,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再看了一眼那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年。

  这一看,他倏地停住了脚步,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先前他在街对面围观时,只能看见这孩子的正面。

  此时到了侧面,才清晰地看见,这孩子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长条形的暗红色胎记,形状颇为奇特。

  就看了这么一眼,刘敬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心里瞬间一个激灵!

  这块胎记!

  在他那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刘敬堂的身上,便有一块形状和位置都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哪里还能让那些蒙古人用马鞭抽打?

  刘敬业来不及细想,当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外套,披在少年胸前,为他挡住街上吹来的寒风。

  然后,他自己则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少年后背上的胎记,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肯定,应当错不了!

  当年,一家人闯关东,路途艰险,襁褓中的弟弟实在是太小,父母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弟弟暂时交给了奉天的众育堂抚养,说好日后安定下来便去接他。

  谁承想,他们这边刚刚在长春勉强有了落脚之处,父母却因劳累过度,先后染病身亡。

  刘敬业自己则进了通兴商行,从最底层的小伙计、学徒开始干起,吃了无数苦头,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小掌柜的位置。

  稍有能力后,他便立马赶回奉天众育堂,想要寻找自己那苦命的弟弟,却被告知,弟弟早在几年前就已从众育堂里逃走,下落不明。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到那失散的弟弟了,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哈尔滨的货站街口,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重逢了!

  刘敬业在这货站街上,凭着通兴商行的名头和自己多年的经营,多少还是有些薄面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多了个心眼,并没有当场就跟众人道出这是自己的亲弟弟,只说是自己同乡,不懂事,得罪了各位好汉。

  随后,他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好言相劝,还给那几个蒙古商人塞了一笔不菲的压惊费,总算是将这场风波平息下来,将刘敬堂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之后,便是兄弟二人相认,抱头痛哭。

  崔九阳听得也是啧啧称奇,这兄弟俩,着实不容易。

第252章 半夜

  一顿火锅,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杯盘狼藉,汤底的油凝了薄薄一层,众人皆是酒足饭饱,吃得沟满壕平。

  想说的话怕是怎么也说不完,不过流下的泪已悄然拭干。

  刘敬业眼尾仍泛着红,指尖在眼角残存的湿润处轻轻一抹,那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随即起身,便要亲自去为刘敬堂收拾床铺。

  先前,刘敬业一向与伙计同宿于左侧厢房。

  那厢房不大,靠窗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总堆着账本与算盘。

  而崔九阳则独自居于右侧厢房,内里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榻,倒也清净。

  这并非主客有别,实因每晚刘敬业都需与伙计核对账目,规划次日事宜,同住一侧更为方便。

  况且,他们那厢房中,亦堆放了不少不宜为外人所见的物件。

  刘敬业略一沉吟,便决定将刘敬堂的床铺安排在右侧厢房,与崔九阳同住。

  崔九阳对此自然毫无异议,只淡淡点头。

  刘敬堂脸上却掠过一丝不自在,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一想到即将与崔九阳同处一室,仅有两人单独相对,他心中便七上八下,颇不自在。

  然而,先前崔九阳并未提及两人曾有一面之缘,他此刻自然也不好向兄长开口推辞。

  总不能说“哥,我以前偷东西被他抓过,不敢跟他住”吧?

  是以刘敬堂只得闷着头,默默跟在刘敬业身后,一同来到了右侧厢房。

  说是同住一厢,内里却以木墙隔开,墙面刷着白灰,实则是两个独立的小间,彼此互不相扰。

  崔九阳倒是颇为体察刘敬堂的局促。

  一进房门,他便开口道:“先前与敬业饮下的几杯酒让我有些头晕,需早些歇息。”

  言罢,便自顾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再无半点声响传出。

  刘敬业见状哈哈一笑,调笑了几句“不胜酒力”,随后便领着自己的兄弟走进了另一侧房间。

  他一边动手收拾着床铺,将干净的被褥在榻上铺平,一边与刘敬堂说着话,从幼时家门口的核桃树讲到如今商行的生意,试图弥补这许多年的空白。

  只是,多年积压的话语,又岂是一夜之间能够讲完的?

  眼见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席如水。

  刘敬堂白日里被扒光了绑在柱子上受了风,半边身子至今还有些发僵,之后兄弟相认,情绪又几番激荡,此刻早已是面带倦容。

  刘敬业压下心中与兄弟促膝长谈的念头,指尖在刘敬堂发顶轻轻揉了揉,又讲了几句“夜里若冷就加床被子”“明早想吃啥尽管说”的话,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咔嗒”一声轻响,厢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屋内,刘敬堂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

  他身子往榻边一歪,后背倚着冰冷的墙壁,望着房梁上悬着的蛛网,眼神有些放空。

  那叹息之中,既有如释重负的轻快,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躲躲藏藏,也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也夹杂着几分对未知前路的迷茫。

  一个往日见不得光的市井小偷,白日里在街上偶遇亲生兄长,转瞬之间,竟成了通兴商行掌柜的亲弟弟。

  一日之内,境遇天翻地覆,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实在有些措手不及,超乎了他过往所有的想象。

  就像一场梦,他甚至怕自己明天醒来,依旧是那个缩在贼窝里的小贼。

  叹息过后,刘敬堂便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隔壁房间的崔九阳,此刻早已神念外放。

  那隔断的木墙在他眼中形同无物,墙内的景象清晰如在眼前。

  他“看”得清楚,刘敬堂正独自坐在炕沿边,起初还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眼中带着几分新奇,似乎从未住过这般整洁的屋子。

  待将屋内景致看了个遍,他便再无动作,只是愣愣地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眼神放空,良久,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随后,他默默脱去外衣,吹熄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