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阿狗
他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正与崔九阳相向而行。
那老道士自远远看见崔九阳起,一双浑浊的老眼便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仿佛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或是极其新奇之事一般,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好奇,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距离最近的那一刹那,那老道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句:“这位小哥,年纪轻轻,心性却这般狠辣,出手如此强硬果决,绝非池中之物,不是凡人呐……”
崔九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了那老道士一眼,发现那老道士正紧紧地盯着自己手中端着的那盏幽绿色长明灯,眼神中带着了然与凝重。
看来,这老道倒真有几分道行,竟能看出这盏灯的蹊跷。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洒脱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道长谬赞了。路见不平之事,量力而行,自当管上一管。天下人管天下事嘛,顺手为之罢了。”
那老道士闻言,深深地看了崔九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小哥好气魄!老道我早也看出这李府不太对劲。奈何命中只有二两,做不了这半斤的事儿,一身本事不敢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家人造孽哟。今日你收了他们,倒也了却一桩惨事。”
说完,不待崔九阳回答,老道士便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第172章 京城
看着那个莫名其妙上来搭话的老道渐渐走远,崔九阳心中隐隐觉得,此人虽看似平凡,身上却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冥冥之中,似乎与他有些缘分。
只不过,这缘分恐怕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面之缘,亦是缘分,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强求不得。
他心中莫名一动,朝着那老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谢谢道长夸奖!”
那老道闻言,并未转身回头,只是远远地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踪影。
崔九阳收回目光,手中依旧端着那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长明灯,继续往前走去。
之前在李家,他本打算将李如林的魂魄塞入油灯之后,便将张元宝的尸体带回张家。
但转念一想,一来,大早晨的抱着一具尸体在大街上行走,太过扎眼,多有不便,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魏神婆一死,她身上那层用来遮掩天机的法术自然也就随之失效了。
崔九阳顺着张元宝肉身残留的气息掐算一番,很快便得知,张元宝的魂魄此刻尚在阴司徘徊,还未入轮回投胎。
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人讲究入土为安,魂归地府,方能轮回转世。
张元宝虽早已身死,但他的魂魄困于阴司,而肉身却被李如林的魂魄占据,在阳间行走,阴阳阻隔,魂魄不得安宁,自然也就无法顺利投胎,只能在阴司耽搁下来。
崔九阳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心中便有了计较:与其带回去一具冰冷的死尸,徒增二老伤感,不如想办法将张元宝的魂魄从阴司招回来,让他与日夜思念他的爷爷奶奶见上最后一面,好好告别,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打定主意,他便加快了脚步。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张家门前。门虚掩着,并未上闩。崔九阳轻轻推开木门,迈步进去,口中扬声喊道:“大爷、大娘,我回来了。”
张大娘闻声,从飘着面香的厨房快步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看到崔九阳,她眼中立刻充满了希冀的光芒,急切地问道:“崔先生,你回来了?”
说着,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崔九阳身后瞅去,那意思不言而喻,是在看张元宝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崔九阳见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张家老两口对大孙子日思夜想,望眼欲穿,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孙子,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惨遭毒手,魂归地府了。
那个平日里对他们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张元宝”,其实早已是李如林鸠占鹊巢的躯壳罢了。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将真相说出口,终究还是没能忍心主动说出,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嗯,我回来了。”
张大娘毕竟历经沧桑,一辈子吃苦受累,看崔九阳的表情有些凝重,又不见元宝跟来,心中大概也明白了几分,脸上的希冀之光渐渐黯淡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强颜欢笑地转移了话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巧我正打算擀面条做早饭,崔先生你还没吃过吧?快去堂屋里坐着歇会儿,暖和暖和,面条马上就好。”
崔九阳应了一声,迈步走进堂屋,便看到白素素已经端坐在桌子旁。
只是没看见张老头儿,不知他一大早去了哪里。
白素素见崔九阳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以为他成功救回了张元宝,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兴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崔九阳朝白素素点了点头,示意她少安毋躁。
他在椅子上坐下,将手中长明灯放在桌子上。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素素,这事儿说来话长,张元宝他……早就已经被害了。”
他从在李家发现张元宝身上的尸斑说起,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李老爷夫妇如何勾结魏神婆,害死张元宝,让李如林借尸还魂,以及昨晚在李府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向白素素讲了清楚。
白素素听完,得知李家人的最终下场,也觉得颇为解气,只是想到张家老两口即将承受的打击,心中又泛起一阵同情与不忍。
过了一会儿,张老头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样刚买的小咸菜。
看得出,老两口对白素素很是用心,大早晨出门买回来,想着手擀面条配上几样小咸菜当早餐,自然再好不过。
张大娘和张大爷在厨房又低声说了几句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想想也知道老两口在说什么。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条便被端了上来。
老两口将大碗面条端上桌,再将几样精致的小咸菜一一摆好,然后沉默地坐在旁边,不再说话。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唯有刚出锅的面条散发着腾腾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面香和咸菜的微咸气息。
可这饭再香,又怎么吃得下去呢?
崔九阳看着眼前的面条,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他轻轻咳嗽一声,打破沉默,开口说道:“张大爷、张大娘,关于元宝的事情,我已经彻底查清楚了。有些事,我还是得跟你们老两口说明白……”
接下来,崔九阳尽量斟酌着语句,用最委婉、最平和的语气,将张元宝早已遇害,其肉身被李如林魂魄占据的残酷真相,缓缓说了出来。
可无论怎么措辞,张元宝——他们唯一的孙子,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不幸遇害,魂归西天了。
他们每次满怀希望买了点心蜜饯去李家看望的那个“孙子”,其皮囊虽是元宝的,内里的魂魄,却是鸠占鹊巢的李如林。
当崔九阳把这一切都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老两口的神情。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筷子,稀里呼噜地扒拉着碗里已经半凉的面条,味同嚼蜡。
他连桌上的小咸菜都不敢夹一筷子,生怕夹咸菜时目光不经意间扫到老两口的神情——那必然是让他看了就心酸不已、惨不忍睹的表情。
匆匆吃完面条,崔九阳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符纸朱砂,当着老两口的面,端端正正地画了三张招魂符。
他将符交到老两口手中,详细叮嘱道:“你们把元宝的生辰八字写在符的背面。
“等今天太阳刚落山,但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的时候,你们就站在家门外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把这符点燃,同时大声喊三遍元宝的名字。
“今晚,你们老两口就能在梦中见到元宝的魂魄了。
“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是你们能见到元宝魂魄的最后机会。
“三天之后,元宝的魂魄便会前往轮回,重新投胎转世。
“你们老两口要多保重身体,好好过日子,莫要太过悲伤,元宝泉下也看着你们呢,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们悲伤难受。”
“还有这盏灯,你们明日拿到城外,找个石桥,将灯扔在桥洞下,有水也无妨,这灯沉入水中也不用管,凡水灭不了这魂火。”
“你们两位的大仇人魂魄便在这灯中,将灯镇在桥下,且要让他们受个几百年燃魂之苦。”
说完这些,崔九阳便不再停留,拉着同样心情沉重的白素素,急忙告辞离开了张家。
他们都不忍心再听到屋内传来张大娘那撕心裂肺的悲伤嚎哭声,也不愿再看到张大爷那老泪纵横、悲痛得说不出话来的绝望场景。
两人心情沉重,坐上黄包车,前往火车站。
当初他们从山东来到天津,本是打算转车去京城,结果当日前往BJ的车次已经没有了,这才打算在天津住一晚,第二天再走。
没想到,这一耽搁,竟在天津卷入了李家这桩离奇诡谲的人间惨事,前后耽搁了这么久。
经历了这一切,两人心情都有些低落,一路上默默无言,只是买了票,便登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
从天津到京城的火车速度很快,几个时辰便到了。
火车上的人本来也不算太多,旅途还算平静。
两人出了京城火车站,按照白素素师傅给的地址,再次坐上黄包车,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了城南的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名字的来历十分简单直白,就是因为在胡同口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
也不知这柳树到底多少年岁,合抱粗细,着实称得上是一棵老柳。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这大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千丝万缕,随风飘荡,看起来颇有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两人走进胡同,在一处颇为气派、门口石狮矗立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白素素仰望着宅门上那块黑漆金字的“李府”匾额,轻声说道:“应该就是这家了。”
崔九阳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敲门。
他心中暗道,只要这门一敲开,里面出来的人能和白素素顺利相认,妥善安置好她,那自己这也算送佛送到西,便可功成身退,告辞离去,然后就去坐火车前往关外,了却何非虚临死前所托之事。
此事关乎重大,他怎敢有丝毫怠慢。
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身着青色短褂的下人过来开门。
那下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崔九阳和白素素一番,语气平淡地问道:“二位是什么人?有何事?”
白素素上前一步,柔声说道:“劳烦通禀一声,我叫白素素,是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访贵府主人李忠庆先生的。”
那下人闻言,点了点头,便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们进来,客气地说道:“我家主人临出门前确实吩咐过,说有友人会前来拜访。主人虽不在府中,但特意嘱咐若是白姑娘到了,可请在府中小住几日,他很快便会回来。”
白素素和崔九阳对视一眼,崔九阳有些无奈,可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掉头就走。
两人便跟着下人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从胡同外看,这宅子只是显得颇为气派,进了院子才发现,“气派”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豪奢”了。
院子极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花圃,一应俱全,布置得错落有致,尽显豪门气派。
光这前院的规模,就远超一般人家,后面不知还有几进的大宅。
如今皇上没了,许多旧日的规矩礼制也不复存在,没人再去深究住宅是否僭越,说不定里面还有好几重院子呢。
只不过那里属于内眷居住的内宅,他们这些外男外女的客人,是绝无可能进去的。
两人被下人引至一处雅致的偏房坐下歇息。
没过一会儿,又有其他下人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之后,这两个下人便一左一右地守在房门前,垂手侍立,再不多言,一看就是规矩极大的人家,下人才会如此训练有素,谨守本分。
崔九阳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压低声音,凑近白素素,悄悄问道:“素素,你师傅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身份?虽说这京城城南并非绝等好地界,但能拥有如此大的宅院,绝非普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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